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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我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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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裴潜被太阳晒醒,像吸血鬼惧光般把自己缩回了被窝,好半晌才探出头。
房间窗帘罕见的被开得大大的,亮堂温暖的阳光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仿佛到处都是亮晶晶的。
裴潜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有些茫然,下意识将手伸进嘴里,却只咬到满嘴干涩的纱布。
他低头一看,手上包着几圈厚厚的纱布,每一根手指头都住上了单间,隔得老远,连弯曲都很困难。
他看了一会儿,眼眶有些发热。每一个结都打成一样,整整齐齐的,连翘边都一边长,这是他熟悉的秋驰的打法。
他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这样了?
门口一阵响动,门打开,一只金黄色的身影叼着花走进来,大摇大摆走到他身边,低头把花放在脚边。
秋驰推门进来时,裴潜正伸手揉着金毛的脑袋,看见他时身体明显一顿。
“你的手术日期定在了下周三。”
裴潜的手术日期本来是定在一个月前,但后来他被秋驰关在这里耽搁了,不知为什么秋驰再次提起。
裴潜眼神闪了闪,“我不做。”金毛伸出舌头舔着裴潜的手心,不一会儿就舔得湿漉漉的。掌心温热湿润,金毛舌头上粗糙的颗粒触感让裴潜终于有了点活着的实感。
“你的心脏供血量已经严重不足,你没感觉到吗?”
裴潜慢吞吞缩回手,看也没看秋驰一眼,气定神闲道:“如果我后半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你!……”秋驰让他气得一噎,“难道你以为你不愿意就可以不做么?就是绑我也能给你绑到手术室去。”
“那你就绑好了。”裴潜终于找到了自己能说上话的地方,顿时硬气了,即使是用自己的性命威胁这种蠢地方,“一直绑到我死。”
秋驰看他的眼神阴沉得可怕,按下脾气和他商量,“你乖乖做手术,恢复之后我可以让你继续去陈强公司上班。”
“他是你的人,在他公司和在你公司有什么区别?”
“那江舟呢,他的公司值不值得你去做手术呢?”
这次轮到裴潜愣住,他被威胁得一阵气结,简直不知道该怪变态的秋驰,还是怪当年主动招惹他的自己了。
他瞪着秋驰:“拿一张牌你是不是要吃一辈子?”
秋驰:“如果有用,我还会用到下辈子的。”
裴潜态度软下来,秋驰却并不高兴,反而“裴潜为江舟妥协”这件事让他更生气,但话是他说出来的,此时生气又显得他故意作怪,于是只能生闷气。
他坐到裴潜身边,从被窝里掏出他的手看,“多大人了还吃手。”
裴潜试图抽回手无果,便沉默的任由他攥着,被翻来覆去地看。
“你不要害怕,手术相关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最好的设备和专家都已经到位,就只等你了。”
裴潜冷冰冰地:“万一我死在手术台上了呢?”
秋驰动作一顿,声音更冷,“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裴潜反手抓住秋驰,“没有百分百安全的手术,一切都有可能。”
秋驰瞪着他,脸颊绷得死紧。
“上一次手术时是你和江舟看着我被推进去的,虽然当时没有最好的专家和仪器,也没人跟我保证我一定会安全出来,但我其实是很有安全感的。那个时候我想,就算我真的没撑过去,我也会一直保佑你们,我的灵魂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秋驰脸色很难看。
裴潜很难得的和他说起了心里话,“这一次万事俱备,但我却觉得……”他跳过了那几个不好听的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一株草的生死,“这一次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有灵魂,因为我不知道还想不想保佑你。”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秋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阴沉得吓人,“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想让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江舟?”
“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许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就不算回事了,也许那对我来说不是死亡,而是重生呢?”
“你宁愿死也不想和我在一起?”秋驰盯着他,仿佛想看到他心里去,“你就这么恨我?”
“……”裴潜却没回答,他望着面前的虚空,好长时间说:“我想见一见裴清河。”
裴潜那种“弥留”交代后事的感觉让秋驰有些发慌,他清楚的知道,手术是否成功,和病人是否配合是否具有强烈的求生欲有莫大的关系。
他知道裴潜说这些话是为了逼迫自己答应某些事,但他仍无法不为那些话而害怕。
“给我点时间。”
裴潜点点头,“谢谢。”
没人说话,房间陷入沉默。
“你……”良久,秋驰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就没有想对我说的吗,也许,我会答应你很多……你认为不可能的事……”
“不用啦。”裴潜说:“你那么了解我,我想什么你都知道,根本不用我说。”
这下秋驰彻底不说话了,低头捋着裴潜的手,看着顶端纱布渗出的红色,他罕见地放空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这段谈话给秋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两三天里他真的没有强迫裴潜做任何事,连卧室“门禁”都解开了,让他可以在别墅里溜达。
秋驰说到做到,周六中午,在饭桌上让裴潜准备一下,他找到了裴清河,下午就带她来。
裴潜低头喝着汤,淡淡道:“知道了。”
他仿佛不在乎般,但吃完午饭仍然脱下睡衣,换了一件更精神的衣服。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无意挺得笔直。
秋驰全程没有任何表示,半蹲在沙发旁,给裴潜的手指换药。
过了几天,指尖的伤口并没有痊愈,仍然可以看见被啃得深深见肉的光秃秃的指甲,十根指头的找不出一处完好的血肉。
秋驰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遍,然后仔细涂上碘伏,等稍微干了点时又涂上一层抗生素药膏,最后才小心翼翼用无菌纱布包起来。全程都温柔仔细,认真得像是在研究原子弹。
等他包扎完十根手指起身时,刚好人也带到。秋驰看也没看,挪着他蹲麻的腿,收拾起药膏走了,给裴潜留下足够的空间。
他上楼,将药品都放在床头柜里,挨个摆好,毕竟后面几天都用得上。放完后他在房间里打转,将裴潜换下的衣服折好,思考着如何让裴潜在这里生活得更舒适,他转了转,最后视线落在了衣柜最底层角落里的两本书。
那天晚上他把试图逃走的裴潜抓回来,他的背包也被随意丢在这里。
秋驰捡起书,看了眼书名叫《异常心理学与生活》,随手一翻就翻到一页折起来的页码。他没看内容,第一眼先看到旁边的批注。
——不受控制地发脾气。
秋驰皱了皱眉,继续翻了几页折起来的页面,基本被折起来的每一处都有一段批注,有些是很长的理解,有些只是简短的症状描述。
——失眠多梦。
——害怕被抛弃。
——童年创伤。
……
把所有的内容联系起来,再结合那个测试,秋驰很容易就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翻开的书页细细地抖动起来,秋驰脸色比纸张更加惨白。
他生出一种很不妙的感觉,而且他知道真实性非常高。
秋驰掏出手机,拨通了吴畏的电话,握着电话的手臂都无法控制地打抖:“告诉我……那天晚上裴潜为什么要偷跑……”
从卧室出来,秋驰甚至有种恍惚感,他看向楼下,裴潜正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
他看着这个无情将裴潜抛弃却反而给自己创造了接近他的机会的女人。比起憎恶或者其他什么,他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才能培养出裴潜这样的人。
他在几米开外站定,在不打扰到两人的同时,也可以看清裴潜的表情。
“小潜,看到你过得这么好,妈妈……我真的很高兴。”
女人她眉眼部分和裴潜确实很像,浓眉,微微上挑的眼角,不说话时总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她像是已经哭过过一场,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对着裴潜想靠近又不是很敢,局促得束手束脚的。
余光瞥见秋驰下楼,裴潜扭过头,只给他看自己的后脑勺。
他低声说着什么,女人边听边点头,有几次甚至瞥了秋驰几眼。秋驰知道,但没有作反应。
没聊多长时间,从女人进门到离开,全程不超过一小时,裴潜起身送客时,秋驰都没反应过来。
“不留阿姨吃顿饭么?”
裴清河闻言也看向裴潜。
裴潜眼皮都没抬:“不差这一顿。”
言外之意是,这顿饭对他们俩的感情没有任何助益。裴清河缺席了他数万顿饭,这一顿起不到弥补的作用,他也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唤起对裴清河的亲情。
裴清河擦了擦眼泪,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那我就先走了,下次见,小潜。”
裴潜坐着没动,看着裴清河走出了门,他忽然起身追了两步,然后站在原地。
裴清河离去的背影和裴潜无数个梦里的景象几乎重合,从小到大,他追随的永远是她的背影。
是自己让她走的,而且自己现在也不需要她,无论是金钱还是感情,他都已经不再需要。但他还是感到一阵酸楚。他想追出去,问她,对她来说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一点雨水浇灌就可以活下去的野草吗?既然丢掉了他,为什么又要摆出那副难受的模样。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住,仿佛在给他传递温度般紧紧握着。
“哥哥我……我知道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出去了。”
裴潜没说话,也没挣开手。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和你道歉,我以后真的……”秋驰哽了一下,被巨大的后悔痛苦淹没:“我以后真的再也不会强迫你了。”
“那你会放我走吗?”
秋驰被噎住似的,好半天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可是……你总得给我个活下去的希望……”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裴潜抽回手,声音没什么起伏,“这种希望,我也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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