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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真假假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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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来的人居然是游于岚的父母。
一开始我在望着那架钢琴发呆,心里头却好像有什么预感似的,让我有些坐不住,无奈下我只能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林飓言似乎对这类细小声音极其敏感,我并没有故意跺脚,可他居然蹲在沙发边上捂住耳朵,皱着眉头看上去有多痛苦一样。
于是我停在了门边。
就恰恰是门边响起一阵敲门声,吓我一跳,但跟林飓言惨白如纸张的脸色相比,我更承认后者的恐吓更令人胆战心惊。
我望着他黢黑却死气沉沉的眼珠,感觉心里不小心烧起了一把火,烧得心慌,因为我并不记得死去之人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形容林飓言现在的状态:“……喂,林飓言!”
我试图喊醒他,可他无视了我。
林飓言低头揪着头发喘息几口,我看不清他的脸了,但他的发色很黑,衬得手指关节愈发苍白,若不是敲门声还在持续,我真怀疑他马上就要把自己的头盖骨掀起来。
他长大了,我无法像钳制小林飓言那样阻止他近乎自伤的行为,只能用手托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松手啊松手林飓言,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
林飓言抬头的那一刻,我诧异地看到了他有些涣散的瞳孔,不知道是不是他在我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狼狈,又很快甩开我的手。
“没事,我没事。”林飓言看我的眼神没有任何一丝褒义,多不希望此时看见我似的,挣扎着站起来。
他下意识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了游于岚还在兜兜转转的身影,确定了对方暂且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你脸色比我这只鬼还差啊,没事个鬼。”
“你别和我说话!”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把我吼愣了,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从来温温柔柔的林飓言,没想到他居然……可我现在又不敢说他话,林飓言不正常的状态摆在这里,我害怕惹得他不适加重。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念着有谁现在能够来救救我,幸好游于岚没聋,我看着他焦急地从厨房里蹿出来,喊林飓言的名字。
我听说过民间的一个说法,说是人受了惊吓就像是失了魂,得要至亲至爱之人一遍遍喊着名字才能把丢了的那点儿魂魄喊回来。
我想啊,林飓言刚刚的样子大概就像是失了魂,游于岚要把他抓回来,我试图寻找推理中林飓言丢失的魂魄,可是无果。
我一转头,看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我想象中逃离的魂魄,我只能看到自己,灰蒙蒙而又模糊的一片。
我本不信唯心,可我自己却变成了鬼,于是不得不信。
可是林飓言,你又受了什么样的惊吓呢?
林飓言像是恍恍惚惚做了个梦,现在梦醒了。
他回过神来时,我惊觉自己一身冷汗。
游于岚从后边抱住他,轻轻挡住林飓言的眼睛:“没人啊阿言,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人,别怕啊,别怕啊。”
……
哇塞,搞半天你是在怕我吗,林飓言?
我仔细想想,想想也是这么个理,我这幅样子,某一天就出现在谁的身边了,估计也是换谁谁怕,可是我就是越想却是心里憋屈。
林飓言,怪我呀。
那敲门声几曾又响,游于岚终于把门外的人……哦不,几个箱子(?)放了进来。我定睛一看,站在前边的原来是一个抱着箱子的人,不过是箱子太高,把人脑袋都遮住了。
箱子人说:“敲门半天了,你可算听到了祖宗。”
游于岚连忙把箱子接了下来:“我的天哪这么多东西……爸你一个人拿上来的啊?到了怎么不告诉我,我下去帮你搬啊。你腰受得住啊?”
游贤泽人至中年,头发竟还是乌青的,也没有寻常人那样发福的肚子,眉间的纹路明明是一道引人注意的威严,可他一听游于岚的话便知自己不爱听,特地直起腰杆,这倒是有点儿破坏气氛。
我听到这称呼便无意多瞧了面前的中年男人几眼,心里比对了一番,最后发现游于岚还是长得像母亲多一点。
“我也说呀,多点儿搬轻松点儿嘛,你爸非要逞英雄,说自己老当益壮,”岚淑挺嫌弃似的,“你看看他。”
游贤泽哼了一声:“你就说有没有搬上来吧。”
岚淑笑着摇摇头,把他往前推了一步:“行了,就你厉害。”
游于岚对他这顽童似的心理见怪不怪,也不知道他母亲到底看了多少本儿童心理学,反正自己附和就对了:“厉害厉害厉害,您老要不先进门歇会儿吧,别在门口站着啊。”
俩人进门,岚淑朝四周望了一圈,问:“小言呢?”
“他刚刚辣椒水溅眼睛里了,在洗眼睛,”游于岚顿了一下,把箱子放在了玄关台阶旁,“我去看看他。”
我亲眼所见,游于岚在撒谎。
林飓言站在洗手间里,痴痴地看着镜子,说不清是在看我还是他自己,反是那眼神激得我心里发毛,与其说是他在怕我,不如说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和这个已知的世界相矛盾,无法接受自己的异常。
我问自己,我真的是他的“福报”吗?
我找不到答案。
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下一秒林飓言颇为痛苦地合上了眼。
游于岚看不见我,却做出了和我之前如出一辙的动作,轻轻把林飓言的脸托过来:“……阿言,你又看见了那些东西对不对?”
他不太确定,试探着问:“他……现在是什么东西?还在这里吗?”
游于岚指着这里的各处,动作堪堪略过我的时候,林飓言抓住他的手,乌黑的眼睛像是掉进了水里,这样子看着游于岚的时候甚至像极了哀求。
游于岚最受不了他这样,登时就心软成一团,林飓言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口,脖颈像年久失修的转轴,摇头的动作如此艰难。
“对不起,”他眼神躲闪着,重复了一遍,“……我看错了。”
“阿言,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游于岚反握住他的手,诚挚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挣脱开,“我爱你啊,在我面前就为所欲为一点好不好?”
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我怀疑林飓言有点儿泪失禁,一定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敢看他的吧。
林飓言用力眨了几下眼,好不容易把掉进湖里的眼睛擦干,好像又会因为游于岚的这句话重蹈覆辙。他终于抬眼看向游于岚,笑比哭难看许多倍:“我要是为所欲为了,你不就完蛋了。”
游于岚擦擦他的眼底,假装那是泪水:“什么完蛋不完蛋的,小时候他们就找人给我算过了,这八字硬着呢……哎呀哎呀哎呀呀呀,现在我的手要完蛋了,要被某人的‘伤心事’淹死了。”
“才不是……你刚刚不是说是辣椒水进眼睛里了?现在又变了。”
游于岚挠挠头:“啊,你听见了啊。”
林飓言撇撇嘴:“我又不聋。”
游于岚抿了抿明显上扬的嘴角,悄悄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随机应变嘛。”
“刚刚真是有人在敲门啊……”林飓言嘟囔着。
游于岚没听清楚,低头凑近一点问了一句“什么”,结果头又被林飓言推开:“没什么,我说叔叔阿姨来了,我应该早点去接一下的。”
林飓言礼数周全,对于没出来迎接这事儿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他的顾虑倒是多余的,因为岚淑一看见林飓言,就高高兴兴地拉着他坐到了沙发边上,关心着他的眼睛还疼不疼,浑然不理摊着手站在边上受冷落的亲儿子。
林飓言还是没能适应长辈好心的数落,有些别扭:“好多了,谢谢阿姨。”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多生分啊。前几天我们就想来看看你们,只可惜你叔叔他工作那几天走不开,”岚淑十分温和地道,“下次做饭这种事就让家里那傻大个去做,少跟他客气。”
林飓言:“我……”
“我听到了啊,说谁傻大个儿呢?”游于岚忽然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蒜蓉虾来,连忙抢过话头,“岚女士勿要诋毁我。”
林飓言被噎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把到嘴边的话吐出来。
“行了,傻大个儿,就你耳朵长,”岚淑笑着回了一句,指着玄关那些大大小小堆了一地的纸箱,悄悄在林飓言耳朵边上讲,“我们带来了一些东西,你看看你喜欢什么就拿啊,别老想着客气。”
“我知道小岚对你好,上次家里茶叶他看你多喝了几口,知道你喜欢,还偷偷托我再买点儿带过来,还不让我告诉你……”
大概是血缘带来的心有灵犀,游于岚一看就知道他妈又在林飓言面前揭自己的老底,要笑不笑地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岚淑手心,不然早晚他那点儿事儿都被抖落出去了。
我孤零零地站在玄关里,往那边瞧了几眼,总觉得自己跟这个场景格格不入。
手头无事可干了,我便往那些箱子里随便看看:什么山珍海味、水果零食……这么乍一看,我发现这些竟然都是我爱吃的。
我:“……”
某只不能食的鬼要被馋死在这里了,我愤然而又窝囊地踹了一脚最近的一个纸箱。
不踹还好,我死都没想到,这些箱子居然一个接一个乒乒乓乓倒地身亡,堪比台风过境的惨况,就剩我一个罪魁祸首好端端地站在原地,我和下意识望过来的林飓言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向他做口型狡辩:我说不是我弄倒的你信吗……
林飓言太阳穴跳了跳。
“哎呀,东西怎么就没放稳呢。”岚淑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老游,你是不是把那个缺了角的箱子垫底下了?”
游贤泽不大确定:“没有吧……”
“对不起。”林飓言飞快地小声重复了一遍,想先行一步去收拾,结果手脚却是不听使唤了似的。
他像我一样站在原地,手脚和我一样冰凉,游于岚捡起我脚边的茶叶罐罐,我才幡然醒悟,像被烫了脚那般逃窜开来。我的动作像是一斧头劈开了囚禁林飓言的铁链,一切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轰然坍塌,我看见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他好像说话了是吗,可是就算我是他的福报——为什么也听不见他的半分言语?
我试图从他的表面窥探到一点儿那不见底的内里,可刚刚看了不到两眼,游于岚站起来了,在我面前,把林飓言遮挡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游于岚看不见我,我都要以为他是故意的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倾泻的不流动“货河”,稍稍思索了一下,踮起脚踩住林飓言将将挪出来的空地,蹦跶两下从八方受敌的境地里脱出身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
林飓言深深弯下腰去捡东西,为什么我却总感觉他像是要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