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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之时    ...

  •     我又回到了门里。

      和引渡人说的一样,现在的我应该是在林飓言人生的另一个时间点,我没再看见那间困住自由的上锁房间,眼前的人工湖不是昏聩的,天水一色,要不是我脚踏实地,都分不清虚实。

      我站在高岸边的围栏前,享受着这一阵风。

      也是这一阵风,竟给我一种自己还活着的错觉,但我记着了引渡人的话,不敢懈怠,害怕自己说假亦真。

      风就吹过我的衣襟,吹走了那些从死亡边境带来的霉运,我想,这样是很好的,这样我就可以去找林飓言了。

      林飓言,林飓言。

      我没有第一眼就看见他,心道门究竟是把我送到哪儿来了,这是要我到哪儿去找人?大海捞针的把戏我可玩不起。

      我四处张望着,恨不得眼珠子要飞出来满世界找人才好。

      ……这孩子。

      湖边人三三两两,我没能第一看到林飓言,不由地急躁起来。

      门给我的位置不可能差,我盘算着林飓言要么是在湖边看景色呢,便想走下岸去对面的小道凉亭那边去看看。

      可我没能下得去楼梯。

      刚才没注意,这会儿我才发现此处不单单只有我一个人——准确来说我是鬼,对方是人。对方不知朝远处看什么,也是趁着没人才堵在这里,我有点牙疼,因为他拦住了我的路。

      所以,我该怎么让他麻溜地走开?

      我总不能从他头上爬过去吧!

      思考了半晌,我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只存在于林飓言的世界里,在别人眼里,我和一缕风没什么区别。

      我试着伸出手碰碰对方,真是如我所想地那般径直穿过。

      今天风和日丽,没有任何值得遗憾的,可那一瞬间,我却感觉手指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我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没瞧见什么端倪,心想我只是碰了一下别人就这样,要真的穿过去了还不得痛死啊。

      真奇怪,死了还会有痛觉吗?

      但事实上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我去琢磨,因为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后退了一步,我躲闪不及,便只能硬着头皮被他撞上。

      ……

      我闭着眼睛等了很久,没感到身上哪有什么钻心剜骨的痛,就把眼眯起来偷偷看,那个人待我睁眼时已经转过身去了,我看不到他的脸。

      也许这个世界的底色就是奇怪的,我看谁都觉得莫名其妙。

      好奇这个人站在楼梯口看什么,于是我也有模有样地朝同一个地方看过去,并不抱什么找到线索的希望。

      可就偏偏这么一望,我又见到林飓言了。

      长大的林飓言我并不认识,我甚至幻想过是他先认出毫无变化我,可真真等我看到他时,我才终于明白那些“命中注定”的话语并非毫无道理。

      这对于林飓言来说是一场阔别已久的相见,一开始我还担心林飓言会怪罪我的不辞而别,我挺容易内耗的,总是纠结这样不可抗力的事情。我和他相识不过短短一瞬,可我们却不可能像朋友那样决裂,我哄了哄自己,还是过去了。

      林飓言站在小栈桥上看着莲叶连天看出了神,岸上有人在看他。

      要我说啊,他长得很好看,被多少人在意都不奇怪。

      我说不清林飓言年龄到底几何,只是看他依稀要比同龄人瘦小一大圈,我肯定他熬了几个大夜,不然他的眼底不会那样青。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留长的头发上,看见他发尾掉进领子里,我下意识摸摸自己脑袋后像狗啃的短茬,好像那痒落在了我身上。

      他懒洋洋地倚着木栏杆,就这样偏头看着我。

      我感觉他变了好多啊,他太瘦了,好像也不爱说话,和他多年前写错的名字一样,可我又觉得他很柔和,哪怕他这样冷冰冰地看着我,我也能够松口气。

      我对他说,林飓言,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他看着我时应该想牵起一个笑,但失败了,林飓言说,他差点就忘记我了。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我感觉林飓言好像生气了。

      我的情商暂且没发育完整,顶多哄哄小孩子,面对这么个大小伙儿,只能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转移话题道:“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这片湖和世界上的其他湖没有任何不同,可我总觉得这里对林飓言来说好像不一样。

      林飓言看出了我的窘迫,幸好他也不是什么非要问出好歹的人:“看水,不然还能看什么。”

      “……”怎么感觉这话一出来,我更没台阶下了。

      “林飓言,”我没好气地叉着腰,“你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本来我只是开个玩笑,可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仓促让我有些于心不忍,林飓言气色本就不好看,我想,自己不应该欺负他的。

      我出现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咳咳咳,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明白自己是从哪句话开始就把林飓言惹生气了,这个闷葫芦,说不定是看见我的那一刻就不爽了,“咱俩好好说话成嘛。”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飓言看我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纡尊降贵问道。

      我:“来帮助你实现愿望啊。”

      皇后娘娘的意思可不能让凡俗人等捉摸透,我只能表明自己的来意,就像过去的那一个黄昏日,他许了个愿望,我就出现了。所以刚刚林飓言看湖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偷偷许愿?

      果然人长大的代价就是失去童真,林飓言沉默了一瞬,很快嗤笑一声摆过头去,多不屑一顾似的。

      多新鲜!

      以前的林飓言可不是这样的。

      林飓言似乎能够洞悉我的想法,先行开口堵住了我没倒出来的话:“你别用以前的眼光看我,幼不幼稚。”

      他是活生生的个体,不是和我一样永远留在某个时间点的亡魂,说起这个,他似乎很厌恶,很厌恶我用亡魂的眼光和理论去对待他。

      “那我不说了嘛,”我从善如流,探身去看他的眼睛,“你也别不理我啊。”

      “那你也别撒娇,”林飓言皱着眉道,“你都多大人了。”

      “……”

      虽说我不知自己是什么年纪死的,但我敢打包票肯定是英年早逝,林飓言这话真没眼力见。我面无表情地说:“林飓言,你敢不敢看着我的脸,再说一遍我老?”

      林飓言死活不肯看我。

      他不看我,就瞪着眼睛往天上瞧,眼睛瞪得酸了,自然就水润不少。

      不说话,那我就当他是道歉了,我感觉他今天不开心,而不开心的人总有发泄情绪的权利,我愿意去包容。

      “林飓言,你看看我嘛,”我说,“你看,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那你是不是在想念我?”

      “没有。”

      林飓言很快否认:“我想念你做什么?”

      像是要印证他这句话不是扯淡,又或许是手机上刚刚弹出的那条信息使然,林飓言错开视线,假装看不见我,颠了颠单肩背着的书包,绕开我就要离开。

      “你去哪儿啊?”我眼疾手快,死命拽住他的书包带子,腆着脸道,“咱打个商量,你带上我一起走呗。”

      “我没有义务听你的。”

      “别啊,就算你不待见我,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卖惨,用手指刮了刮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到这里来了,还是个猫不疼狗不爱的地方,我也就认识你一个人了,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呀?林飓言你行行好,你就带我走吧。”

      我看出来林飓言动摇了一瞬:“我……”

      我心里狂喜,表面继续可怜兮兮,双手合一拜了拜:“求求你啦林飓言。”

      林飓言拗不过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这条木质小栈桥并不长,几步就到了头,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话密得感人的我,没有休息地骚扰着他。

      林飓言一开始没理会我,后来估计是真的烦了,知道我没得到答案就会一直重复问,就张口时不时吐出几个价值千金的字,我嘴巴都讲干了,林飓言说的话也不到十句。

      “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我气喘吁吁。

      “你死了还会累啊?”林飓言讽刺起我倒是不留情,“讲了一路,不累就有鬼了。”

      “鬼在这儿呢。”我支起软绵绵无力的手,“你干甚去啊,有急事?”

      “嗯,有人等我。”林飓言这倒是没回避。

      成吧。

      ……嗯?不对。

      我迷迷瞪瞪的脑子嗡地一下醒来了,狐疑地看着他:“谁啊?”

      但我转念一想,林飓言这人看着可不是老老实实的?万一他是被别人骗了才落下的成结,那我还能帮他个屁!想到这里,我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说他两句:“你多大了啊,毛还没张齐就跟人姑娘跑了?”

      林飓言:“……我八十岁,你信吗。”

      “去你的。”

      我当然看得出来他成年了,但是吧……但是我上次见这小鬼才一点点大,这会儿怎么也克服不了从前的记忆,潜意识里总认为他是小孩子。

      “还有,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是女孩子在等我了。”林飓言无语。

      我更牙疼了:“男的就更不行了!你这身板最容易被人放倒骗走了。”

      林飓言这才发现我俩语言不通,背过身去不理我了,就当我是在狗叫,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妄图给狗讲清道理。

      他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让我坐下休息,也是让我把脑子里的水全倒出去。

      林飓言问我冷静下来了吗,我点点头。

      他说,他管不了我何去何从,跟着他走也好,明天消失也好,他都管不着,可是有一点,那就是他长大了,我不能干涉他的生活,他爱见谁、爱谁,我都管不着。

      “就算是我明天死了,你也管不着。”他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

      我其实也明白,就算他是我的门主,那我也不能过多干涉他的人生。可是我呢?他不怕死,可我不想死呀。

      他不把事情往坏处想,那是因为他的人生必须充满希望,但我不是呀,我要帮他解开成结,最基本的就是要想尽所有最坏的可能,这样才能做到规避风险。

      我沉默了几秒:“可是林飓言,你为什么会说到‘死’呢?”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躲闪的目光,知道到他在逃避这个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可他不愿意面对,我又如何能够强求他呢?

      林飓言仰起头深深呼吸了几次,问我现在能不能走了。

      他说他真的该走了,不然游于岚该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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