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言之外》林子桔

4、第二扇门 面

　　面前的门关上了。

　　我看不到林飓言了。

　　我只记得他的那双眼睛，为什么会不舍地看着我。

　　——这是我堕入黑暗前，记住的最后。

　　那扇门好像隔绝了所有的光线，留给我的只是伸手不见五指，对于这种未知，我心中下意识燃起一丝恐慌，连忙站起来，盘算着自己与门的距离，想扑过去重新看到光。

　　这对我来说是很容易的，可是我……忽然觉得有些胆怯。

　　我说不出来这种突如其来的懦弱，好像我只要推开了这扇门，就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可我都死了，最差也不过如此，连死亡都不能阻挡我，我还有什么可以怕的？我这样安慰自己，心想以后的事那也是以后才要考虑的，眼下我只想要出去，我不想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我咬咬牙，还是拧动了门把手。

　　也许门对我这样的亡魂足够特殊吧。

　　我幻想过一万种可能，心想我可能真正违规死去，也可能看到不一样的林飓言，但我却没想过我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不是我的自由。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来时的逼仄廊道，引渡人正站在门外笑着向我招手。我刚跨出这扇虚空的门，它竟就这样贴着我的后脑泯灭消失了。

　　我轻轻“咦”了一声，心想这就结束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偷偷瞄了一眼引渡人，发现他也正在看我：“……”

　　我索性不装了，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

　　引渡人低头理了理袍子：“第一扇门解完了，什么感受？”

　　“我感觉什么也没干啊，这就是成结啊？”我故意弯腰抬眼去看他的脸，问，“你们这个工作看起来很轻松哦。”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而且嘴比脑子更快：“你这不是能进门吗，什么成结你不能解？是不是看我一个孤魂野鬼长得非常像廉价劳动力？”

　　引渡人：“……”

　　他看起来很无语，但还是很耐心和我解释道，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个投影，不算真的进到门内世界的。只是我第一次解成结，他不放心我，怕我一同被卷进成结的漩涡里永远出不来，他好心来看看。

　　“卷进去？”我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门赐予这个世界以福报，同时也给予我们同化这一副作用。”

　　引渡人说，有人利用同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门主的成结所在，也有一些人，因为过度同化而失去了自我意识，变成门主的附属，一辈子都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在虚幻里过活一辈子。

　　他上上下下扫了我一眼：“你没事就好了。”

　　我想起了自己因为林飓言的伤心而不适，当即被引渡人这番话激起一身恶寒，一边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打断他的话：“过度同化是什么？就是我会感受到他的七情六欲？”

　　引渡人要笑不笑地看着我，我感觉自己要在他这笑里去世了。

　　他不逗我了，想了想还是回答：“……比如，给你取个小名儿？”

　　取小名儿。

　　小名儿。

　　名儿。

　　……儿。

　　晴天霹雳。

　　我感觉我真要死了。

　　如果我现在回去哭着叫林飓言爸爸，能不能求他撤回给我取的这个名儿？

　　也许是这一记平地惊雷把我炸傻的样子太惨不忍睹，引渡人也意识到了什么，出声打圆场：“好了，我只是说这一个可能性，你别太放心上。”

　　我魂不守舍：“好了，你也不要安慰我了，我懂，我都懂。”

　　引渡人终于忍不住了，上手往我脑袋上抽了一把。

　　“你打我！”我回过神来，悲愤地看过去。

　　引渡人依旧是那副端着架子的酸神仙样，仿佛那一巴掌不是他打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在门里的时间越长，就愈容易被同化。”

　　这转移话题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啊喂……我嘀咕着，又有点不服气：“解结又不难，又不需要多久。”

　　“那可不一定哦，”他明白我的辩解，“小孩子最单纯，说不定那时候就是想来个人陪陪自己呢。你说，他如果是长大了，接触到的人和社会多了，又会有什么样的结呢？他又是因为什么而痛苦呢……”

　　我没听清他最后一句话：“什么？”

　　“没什么，我看着你走，看看你的旅途是不是真的很短。”引渡人朝我笑。

　　就是这笑，让我怪不爽适的，我不想再看见他那副欠样了，骨子里的那股较真劲儿一上来，也想证明自己的解结能力，我便把目光放在了剩下的那张门上。

　　我总觉得引渡人的笑有哪里不对。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会在神仙身上嗅到幸灾乐祸的气息，而且越品越不对。

　　直到我走进那张门，才倏而意识到了一件事——

　　“等等，这不是你的投影对不对？不是啊，投影是打不到人的对不对？”我猛地回头，这力度有点大，差点没把我脖子扭脱臼。

　　但我察觉到的时间有点晚，门已然生效，那条长廊的影像开始模糊，我有点看不清引渡人的脸，连同那让人厌恶的笑。

　　不过我听到了他最后的一句话。

　　他祝我旅途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