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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余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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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重要。”他道。
姬昭猜得没错,这条性命的确已如风中残烛,只因听说皇后归来,玄铭便觉这是上天给了两人最后一点时间,于是强令太医下了猛药,撑得一时半刻也算是赚了。
他面上露出没有耐心细聊的神情,迅速改换了话题,“你可还记得当年路过那片湖泊时,是因何事赶路?”
她当然记得,当初之所以急到无暇停留半刻,皆因玄铭身在封地的皇叔——湘王病重。
这位湘王年少时才华横溢却无心帝位,众兄弟争得头破血流他却闲云野鹤。
也正是这种性子,让他成为了当年夺嫡之争中为数不多幸存的皇子。
只是他的生母在世时有心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给先帝使了太多绊子,先帝上位后便为他选了一块贫瘠的封地,又委派大臣名为辅佐实为监视,这些年湘王虽为贵胄,过得却并不如意。
原本王爷病重不必皇帝亲往,但湘王对玄铭自小便疼爱有加,加上那些日子频繁来信,言辞恳切请求玄铭在他临终前见上一面。
那时姬昭担心有诈,反复劝他:“先帝一向是防着他的,这次如此急迫,只怕另有隐情,咱们派一位使臣便是。”
“你放心,皇叔不会伤害我。”
事实证明,玄铭是对的。
他们赶到封地时,湘王玄青已然气若游丝,家眷只王妃一人,站在一旁隐忍着眼泪。
他拉着玄铭的手,早已黯淡的眼睛里重新放出光来,嘴巴张了张,瞥见姬昭在侧,又沉默下来。
“皇叔但说无妨,朕与她如同您与王妃,永无秘密。”
“从前没有机会与陛下亲近,那些年倒常听先帝提及陛下性子像臣,如今看来所言非虚。”玄青神情复杂地笑了笑,从枕下摸出一张纸,郑重其事递到玄铭手中,将他手掌环握起来:
“请陛下饶恕臣的一点私心,这些年部下们忠心耿耿,对我的命令始终未有违抗,从没做过于大渊有害之事。只是他们有时太过忠义,反而……”
部下们始终认定湘王才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自先帝那时便已经对朝廷有所不满,玄铭即位后更是有不少人向王爷建言,以王爷的声望早该废帝登基,万不可让黄口小儿毁了江山社稷。
因着派去封地监察的大臣时常暗中汇报,这些事情玄铭亦有耳闻,只是他了解湘王的脾性,在封地多年一直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
“朕知皇叔不会觊觎这个皇位。您若想要这皇位大可不必等到此时。”
当年先帝登基不久,皇权不稳,偏那北方外族屡屡犯境,为求江山稳固,便要玄青与外族公主和亲。
那时便有朝臣认为不妥,王爷娶了外族公主,万一有了异心岂非引狼入室?
奈何那公主对玄青一见钟情,非他不嫁。先帝便做好了两手准备,一边命他迎娶公主,另一边却暗中下了杀令,在玄青的日常饮食中下了药,逐渐掏空他的身体,直至死亡。
谁知玄青大闹一场,在大殿上扔了自己的官帽,扬言便是做个布衣也要与王妃长相厮守,此生非她不娶。
先帝大怒将他逐出皇城,此生都不得回来。
得了令的玄青便如鱼入江河,终于得了自由,至于下药之事他只作不知,只要能够远离皇城,安了皇兄的心便是。
“这些年……委屈皇叔了。”玄铭心知轻飘飘的几句话抵不过先帝对玄青的伤害,只是事到如今哪怕先帝死后玄铭下令停了对湘王的药,也早已于事无补。
玄青摇摇头,又握了握玄铭的手,指尖冰凉。
“臣虽想保住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心中却一清二楚,臣若一死,他们定不再受朝廷约束。为大渊社稷……臣泣血写下名单请陛下处置。只求陛下莫要伤及他们的家人。”
玄铭展开手中的纸笺,上面写着十几个人名,有几个武将出身,手中确有一些兵权,虽然不多却足以借着湘王的声名造势了。
他将纸片重新合起:“皇叔不必忧虑,无论大渊还是您的部下,朕都会好好看顾。只要他们不起事,朕可保他们平安无虞。”
“多谢陛下。”湘王眼中逐渐蒙上一层白雾,先是面露感激之色,而后释怀道,“臣时候不多了,想与王妃再说一会儿话。”
……
离开封地时,有王府侍从追上来传递王妃的消息,湘王病逝了。
玄铭一路郁郁,几乎没有开口说话,返程路过那湖泊时便也没了游玩的心情。
如今再次抵达这里,想到自己竟也是行将就木了,不由悲极而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湖面,粼粼闪闪打在眼睛上,远远便瞧见湖上飘着一支竹筏———因着两人是临时起意时间有限,宫人们来不及将华丽的游船搬到此处。
玄铭缓步走到岸边,俯身以指尖触摸湖面,竟觉得湖水是温热的。
姬昭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狐裘披在他的肩上:“此处林木茂盛,虽是晒了一日却还是免不了一些湿冷之气。”
玄铭攥住狐裘紧了紧,没有作声。
姬昭以手撑棹推动竹筏离开湖岸,心中却隐隐后悔:这里水汽太重,玄铭隐忍着轻咳的样子她全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这样只能听天由命无法掌控命运的感觉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玄铭从怀中掏出一份纸笺轻轻塞进姬昭腰间,她知道那是湘王临终前交给他的名单。
当时玄铭并没有在湘王逝后处置那群人,只是暗中派人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以防生乱,几年过去,这些当年的部下每逢聚会总要缅怀湘王,再数落一番当今皇帝的不是,却并未有进一步出格的举动。
“事到如今,是否要防患于未然,便都交予你来决断了。”
姬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停了手中的竹棹,竹筏在水中摇摇晃晃荡起层层波纹,又逐渐消失在岸边。
玄铭向她身旁靠了靠,语气轻松得仿佛闲聊一般:
“当初你救我性命,陪我走过一道又一道难关,如今却将这烂摊子丢给你……若有来世,就换我为你遮风挡雨吧。”
姬昭此时再也无法当做无事发生,眼泪夺眶而出,“当年你求生的意志坚定,如今怎的这么消极了?”
“当初我知事在人为,挣扎之下或有转机……可寿数总有尽头,你我都终有一死,谈何消极呢?”
姬昭清楚世间万物皆有生死,如日升月落、花开花谢般寻常,可一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走到油尽灯枯,皆是因为姬氏的诅咒,不由捏紧拳头,恨意涌上心头。
“阿昭,我不想留在皇陵。带我离开吧。”
“好。”
日暮渐沉,湖边渐渐黯淡下来,姬昭抱住玄铭默不作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直到深夜,姬昭才突然如惊醒了一般,猛地抬头高声道: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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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流瑛与尹战一夜未眠,两人在几个时辰内带领人手前往不同官员家中,将睡梦中的官员悉数请进了皇城司。
湘王死后玄铭为防万一,早已将他手下一众官员都调到了皇城周边任职,前些日子洛千华之事便有他们暗中协助项国公旧部,两方隐隐有联手之势。
而姬昭则是在这一晚出手将所有相关人等请进了皇城司大牢,无一漏网。
天亮前,姬昭亲自步入皇城司,与在押官员进行了一场谈话。
谈话内容也颇为简要,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诸位旧主气数已尽,再无反转之机,但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宫会给所有人将功补过的机会。”
只是这些旧部聚集起来本就是凭着对旧主的一腔忠勇,哪里会为了保全性命轻易低头?
只有一个名叫黄于行的人站了出来,声称愿意代表湘王旧部,听凭差遣。
此人乃是湘王在世时最信任的幕僚,一向忠心事主。姬昭将他引进密室,并不引他入座,而是冷笑道:
“黄大人如此背叛同僚,不怕一辈子被人戳了脊梁骨?”
“臣跟随湘王多年,深知他的脾气秉性,臣此番作为他定会认同,只是同僚们一时想不开罢了……臣求请娘娘念在湘王一片忠心的份上,莫要为难他们。”
姬昭自然不想多生事端,“只是黄大人或许并没有搞清楚状况。”
见黄于行面露疑惑之色,她又接道:
“你要效忠的并不是玄氏皇族,而是我。”
“效忠娘娘便是效忠陛下,微臣愿意。”
“若陛下的旨意是让本宫接管朝政,你又作何感想?”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始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任何决定都将影响到自己的妻儿同僚,甚至朝政时局。
面对姬昭审视的目光,黄于行终于开始慌了。
“你大可不必给我答案,只管自己想清楚便是。”她撂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姬昭离开后不久,房门再次打开,黄于行以为是皇后折返回来,忙起身行礼,却见门口站着的是户部尚书王希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