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灯与樊笼》霜镜浮悬

60、权弈

　　翌日，本该早朝的大殿聚满了大臣。

　　众人皆知皇帝病重，却并无消息称今日暂无朝会，只得早早赶来大殿等候指示。

　　刑部尚书李怀站在队列里，以衣袖遮掩着打了个哈欠。

　　“李大人昨晚又熬夜审犯了？”

　　李怀循声转头，说话的是吏部侍郎许耀尘。

　　此人自官复原职以来一直表现优异，李元厉早已将吏部所有事宜交予他的手里，升任尚书只是时间问题。

　　未来的平级李怀自然不会轻视，他摆摆手道：“昨日陛下病重，我们在殿外守到丑时才有内监传话说陛下情况好转，可自行回去休息。谁知回到府中反而没了睡意，辗转着便到了该上朝的时辰。”

　　“原来如此……臣位份低微，尚不够格守在宫中，的确不知。”

　　这样的大事，许耀尘又一向消息灵通怎会不知？李怀此刻困意正浓无心与他多聊，只笑了笑没再答话，许耀尘却又追上来问：

　　“刑部昨晚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李怀一阵烦躁：“你到底想问什么？”

　　许耀尘还没开口，就有内侍走进殿来宣布:陛下尚需修养，诸位大人请回。

　　李怀不由低声抱怨了一句：“既是身体没好就该早早通知下去，也不至于我们白跑一趟。”

　　“陛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来上朝，是皇后娘娘见他大病初愈这才劝住了。李大人是法理讲多了，不通情理了？”

　　王希微不知何时站在李怀身后，将李怀吓了一哆嗦：

　　“王大人言重了，李某不过是没睡醒说了些糊涂话。”

　　这王希微不比许耀尘，他一向是皇帝皇后面前的红人，李怀自然要更加谨慎应对。

　　李怀原本与贺兰闲走得颇近，当年王希微扳倒贺兰闲后收拾了一众贺兰派，却并未动到刑部，只因李怀见风使舵立场转得快，全力配合之下才保住了自己的尚书之位。

　　只是这些年在官场上举步维艰，已经远不如从前了。

　　他抬头四顾，才发现大殿中站着的多是经王希微一手提拔的官员，不知不觉间，此人已经隐隐有当年贺兰闲之势。

　　“李大人下次开口可要清醒些，免得祸从口出。”

　　“不敢，不敢。”也不知是怎的了，明明是平级，李怀却没忍住躬身向他做了个揖，做完了又忍不住后悔自己太过趋炎附势，赶紧直起腰来。

　　王希微突然神神秘秘上前半步，低声道：“李大人觉得，皇后娘娘此举是为陛下养病，还是另有考量？”

　　李怀总觉得他是有心试探，忙退了半步：“皇后娘娘自然是关心陛下龙体。”

　　谁知王希微又凑了过来，他个子比李怀高一些，微微躬身贴到李怀耳边：“陛下身体不好，朝中事务多需皇后定夺，我等日后也少不得常与皇后娘娘打交道，不知李大人对皇后执政……有何看法？”

　　“娘娘早就参政多年，御史都没有说什么，我自然是听凭陛下与娘娘安排。”

　　王希微直起腰来，似乎是满意了这个答案，又道：

　　“上朝之前我听闻皇城司抓到了前几日在皇城闹事的洛党，似乎还与已故的湘王旧部有些牵连。李大人有什么看法？”

　　“大渊皇城司独立于刑部之外，自有执法之权，刑部不该插手。”

　　“很快就需要刑部出手了。”王希微冲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李大人为官多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吧？”

　　“自然，自然……”李怀一边说着一边往殿外走，巴不得离王希微远远的，一脚跨出殿门却险些与曲流瑛撞了个满怀。

　　“李大人走得急，还没来得及交代呢。”许耀尘从后面追了过来，“皇后娘娘安排李大人接审湘王旧部及洛党的案子，顺便带一带曲将军，让她在刑部学一学大渊的司法。”

　　这哪里是带一带，分明是要让曲流瑛在刑部插上一脚，监管他行事了。

　　李怀张了张嘴，目光突然越过许耀尘瞥见站在后面的王希微，正紧紧盯着自己，显然是在等他的答复。

　　“既是娘娘的安排，曲大人这就随我到刑部熟悉熟悉吧。”

　　返回刑部的路上，李怀只觉得后背发凉，开始起了早日告老还乡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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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没有朝会，没有群臣讨论，大臣们在各自的府衙中接到了昭告天下的诏书：

　　皇帝身体有恙，将朝中事务交予皇后定夺。

　　皇后的第一道诏令，就是封杨也为镇北王，将兵部尚书之位交给曲流瑛。

　　许耀尘擢升为吏部尚书，与其余六部官员共入内阁，由王希微总领内阁事务，直接向皇后汇报。

　　一时间朝中炸了锅，有说当年杨也提拔女将已是破格，如今竟由曲流瑛接管兵部，未免太过儿戏。

　　有说王希微总领内阁资历不够，当由李元厉这样德高望重的官员才能压得住场面。

　　还有一股传言，则是认为皇帝已然失去意识，皇后把持了朝政，引得李御史、张御史等一众中立大臣到殿外请愿，要求面见皇帝。

　　因着曲流瑛有军功在身，朝中又布满了王希微的人，前两种声音只是寥寥，倒是最后那股传言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去。

　　最先坐不住的当属身居皇城的炎王，此人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先帝一辈中年纪最小的皇子，只比玄铭大了七八岁。

　　当年因拥护君主得先帝庇护准许子孙永居皇城，只是在朝中并无任何官职，一向只是个闲散纨绔。

　　如今玄铭并无子嗣，炎王却有个刚出生的孩子，虽然尚在襁褓之中，但玄铭一旦驾崩炎王父子就是天选的继位人，任谁也无法抗拒这样的权力诱惑。

　　果然，诏书颁布当天皇后拒绝了大臣们的请愿，称皇帝身体有恙不便见人，请各位为龙体考虑暂且散去。

　　当晚就有人找到了炎王府中。

　　这人就是前日被抓又投诚皇后得到释放的湘王旧部，黄于行。

　　他入府后不做闲叙，当场跪下向炎王磕了个响头，泣道：

　　“臣的一众同僚皆被皇后关押，还望炎王能够伸出援手，救臣等于水火之中。”

　　炎王看不清他的目的，自然不敢轻易答应，只让人将他扶起来，自己又摆了摆手将众人摒退。

　　“你那些同僚有谋反之心，按律都是要诛九族的，本王哪里救得了他们。”

　　况且，“皇后为何抓了他们却唯独放了你？”

　　“是臣竭力投诚示好，这才得了皇后信任，此番来王爷府上也是奉了皇后密令，来试探王爷口风的。”

　　炎王皱了皱眉头，又干咳两声，尴尬地摸起茶盏喝了一口。

　　“臣不愿看到大渊落在皇后手中，只是假意答应了才有面见王爷的机会，如今皇帝病重，王爷再不做决断，玄氏江山就真的要拱手让人了！”

　　“黄大人言重了，本王在朝中既没官职又没有兵马，哪里兴得起风浪。”

　　“王爷乃皇室唯一正统，振臂一呼天下必有响应，何须兵马？”

　　“那本王就直说了，你既是皇后派来的，又怎么在我面前证明这不是个计中计呢？”

　　“臣说再多王爷也未必相信，不若找个侍疾的缘由进宫见一见皇上，若皇上真如外面所说，王爷自有决断，何必臣在这里多言？”

　　“如此……那就委屈黄大人了。”炎王捋了捋自己的衣角，思索片刻，抬起头道，“来人，将这个逆贼拿下！”

　　这一举倒是出乎黄于行的意料：“王爷你这是何意！”

　　如今朝堂的风向，若皇帝真出了什么事，炎王就是唯一继位人选，即便从前没有篡位的想法，可风言风语直往耳朵里钻，难免让他开始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天上掉馅饼的事他怎会不心动？

　　只是境况不明，需得先探清楚皇帝病重的虚实。

　　若此事为虚，他只需献上黄于行自证清白。若皇帝病重为实，那便是天降大任，近几日就得筹备起来，为自己日后夺位造势了。

　　“你若是试探，我就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你若是个小人，我也好向我那新掌权的侄媳邀功哇。”

　　炎王对自己的这个决策非常满意，当即令人备下车马，押着黄于行进宫去了。

　　已近子时，宫门守卫却没有多做阻拦，只例行盘问一番后就放行了。

　　大殿内重新掌了灯，似乎早就为迎接炎王做好了准备，只是皇帝与皇后并未出现，只有侍从唤来了羽林卫，将黄于行押走了。

　　众人前脚刚走，炎王后脚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拔腿便想出宫，却与一个往殿内走的小内侍撞了个满怀。

　　“王爷急急忙忙要去哪儿？娘娘听说您进了宫，特意让我来传王爷为陛下侍疾呢。”

　　“侍疾？”莫不是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陛下病了？

　　毕竟他进宫是带了敲门砖的，伸手不打笑脸人，皇后再怎么只手遮天也不至于对他一个投诚的王爷下手吧？

　　先去探清楚皇上此番病重的虚实，待到出宫再做打算也不迟。

　　想明白此处炎王点了点头，随侍从往紫宸宫去了。

　　谁知进了紫宸宫寝殿，却全无皇帝的踪影，空空荡荡的清冷气息显然是近几日都没有人在房内活动。

　　“砰”!

　　殿门突然被打开，惊得炎王猛回头，只见曲流瑛疾步走进来，边走边抽出腰间佩剑。

　　她的身后则传来了皇后姬昭的声音：

　　“趁陛下病重行刺杀之事，炎王你好大的胆子！”

　　冷冰冰的剑架在颈间，炎王终于意识到，眼下的境况自己无论有没有想反的心思都在劫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