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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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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飞驰了几步,姬昭却突然反应过来,勒马停下转头望向宫门。
方才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侍卫开了门尚未来得及关闭,宫外百姓各个伸着头想要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神情中满是关切与焦灼。
琉璃塔乃是大渊的立朝之本,当初即便是想要推塔,也只是打算循序渐进,先撤了巫咸,再渐渐改变百姓对羲和别苑的依赖。
谁知那姬明德如此胆大,为图她性命竟直接以火烧塔。
一夜之间大渊百姓的信仰就这么倒了,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
曲流瑛很快策马追了上来,目光中带着询问与请示。
“陛下的事情有多少人知情?”
“当时人多眼杂,众人都忙着救治陛下,等到封闭羲和别苑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知情人不少。”曲流瑛翻身下马,屈膝跪地道,“请娘娘治罪。”
“事出紧急这不怪你。”
姬昭嘴上安抚旁人,心中却万分焦灼。此塔一倒人心本就飘摇,偏又赶上玄铭出了事。
虽然玄铭自始至终都不愿做这个皇帝,这些年却一直勤于政务,将百姓之事置于最前面,眼下这种场面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他现下情况如何?还清醒吗?”
“太医说,陛下的身体本就是强行用药吊着,这两日遇事骤惊,又劳累过度,恐怕很难将养过来了…臣接到消息出宫前,他还在睡着。”
“立刻派人将我回宫的消息禀报进去,务必确认陛下已经知晓。”
姬昭一边下令,一边却下了马,转身往宫门走去,边走边继续嘱咐:
“派人将姬明德押过来,百姓之事须得立刻有个交代。”
曲流瑛得令去了,宫门再次缓缓开启,门外的百姓并未离去,反而越聚越多,站在平地已经一眼望不到头了。
姬昭跳上停在门口的马车,举起手示意近处的百姓安静下来,人群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鸦雀无声,静待皇后娘娘开口。
此刻皇后一身血污,并无贵族应有的体面,在众百姓眼中却如一颗救命的稻草,一道道求助的目光此刻让姬昭如芒刺背。
“本宫清楚,诸位今日汇集于此所为何事。琉璃塔之事并非神祇降下天灾,而是人祸。”
如她所料,人群一片哗然。
“一切皆是羲和别苑内斗所致。如今的羲和别苑早已不复当年,人人争权夺势,早已将供奉神明之事抛诸脑后。长此以往即使没有烧塔之事,也已然触怒了神明。”
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先是低声议论,而后开始有胆大者高声发言:
“巫咸大人何在?你们朝廷将他困于羲和别苑,我们却始终信他为国为民,这恐怕不是羲和别苑内斗,而是朝廷想要夺了他的权吧?”
“你们也说了,巫咸早已退位,朝廷何必赶尽杀绝?真触怒了神明于我大渊有何益处?”
姬昭从袖中掏出家主印玺高高举起:“巫咸自始至终心系大渊,为免内部争斗不休祸及百姓,他已将羲和别苑掌管之权交于本宫手中,这是他对朝廷的信任,也希望诸位莫要辜负他的这番苦心。”
“皇后与巫咸大人乃是一母同胞,想来她也是最值得巫咸大人托付的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可无论如何,琉璃塔燃了一夜,神明震怒已成定局,咱们百姓可如何是好?”
“本宫自会给神明与百姓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羽林卫已经将姬明德押解过来,人群自觉闪出一条道路。
皇城之中无人不识大祭司,此刻见他形容憔悴被羽林卫押解着,众人皆是震惊与不解。
“此人挑起羲和别苑内部矛盾,为刺杀本宫不惜点燃琉璃塔,实在愧为大祭司!”
人群中又是一阵声浪,有震惊,有愤怒,也有疑惑。
这一番折腾伤口本就泡了水,回来的路上也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此刻姬昭手放在腰侧,摸到黏湿一片,低头一瞧才知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衫。
“为平息神怒,朝廷会在琉璃塔遗址重建祭坛,祭坛建成之日,便是姬明德祭天之时。”
“朝廷时刻谨记百姓之忧,必将百姓所求放在前面,还请诸位今日暂且散去。我会在这宫门外设立万言堂,无论何人有何想法皆可向朝廷提议,本宫在此保证,朝廷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位异见者。”
她讲话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可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百姓们听得真真切切。众人忧心之事得到解决,一时间群情激奋,传来一阵阵欢呼声。
眼看姬昭身形摇摇晃晃已然撑不住了,曲流瑛径直上前将她扶下马车迅速送入宫中,姬昭见曲流瑛在侧,事态又暂时得到了缓解,心下一宽,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正躺在明伦殿的大床上,伤口已经包扎好,房中空无一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口中一阵干渴,本想伸手去摸放在床头的茶盏,却不料手上没有丝毫力气,一抬手打翻了茶盏。
“砰”地一声,瓷片裹挟着茶水碎落一地——那茶水竟是滚烫的。
屏风后蓦地闪出一个人影,不等姬昭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将她一把搂入怀中,她几乎要呼吸不过来了。
“玄铭?”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他们说你身子不太好,怎的守在这里?”
“听说你没事,我便出宫迎你,却远远见你晕倒在宫门内。”他声音顿了顿,“罢了,人没事就好。”
姬昭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脸,人憔悴了许多,神色却平淡如常,并没有太大悲喜。
“你身子康健,太医说都是些外伤,失血过多才会晕过去,只是伤口不可再碰水了。”
“百姓可都散去了?有没有人趁机闹事?”
“你处理得很好,都过去了。”
“言官们可有意见?”
“禅让之事已然作罢,他们不会再说什么了。只是巫咸……至今不见踪影。”
“若琉璃塔下挖不到人……我倒愿意相信他有自己的逃生之路。”
“羽林卫与皇城司已在琉璃塔下掘地三尺整整一日,他既不见踪影定是已经不在那里了。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玄铭不知她这句话是在自我麻痹还是真作此想,只是不愿让她多思生虑,便拉着她的手笑嘻嘻道:
“时辰还早,外面阳光甚好。出去走走吧。”
此时正值黄昏,晒了一整日的院子已渐渐有了初夏的暑气。
两人走到篱边,见前些日子新发的豌豆苗竟窜出尺余,不由叹道:“才下了几场雨便这么热,今年似乎要早早入夏了。”
姬昭用手抚了抚豌豆苗,又望向开了花的油菜田,心中郁结果然疏解了许多。
不对,她回宫之时宫门口堵满了来要说法的百姓,她所认识的玄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出面将事情处理妥当,又怎会稳坐宫中任由事态发酵?
“太医呢?我要见太医。”
“不必了。我本也不打算瞒你。”他笑了笑,“只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探讨没有意义的话题上。此刻夕阳正好,若是错过了……”
只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仰头望着天,幽幽道:“说来也是讽刺,我自小便打定主意远离这个皇宫做个富贵闲人,偏偏至死都出不去这四方的宫墙了。”
姬昭鼻子一酸,嘴角却强行扬了起来:“你可还记得,去年出城巡游,曾路过一处僻静湖泊。”
那时两人微服出宫,为赶时间命马夫绕道林间小路,却不意遇见此湖,仿佛与世隔绝般静置于林中。
只是当时有要事在身,虽心向往之却也只能匆匆一瞥。
玄铭眼神一暗:“那里太远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抵达呢?”
“我只怕离宫太久会生事端。”
“你父皇那一辈便不剩几个兄弟了,如今皆是无兵无权的闲散王爷,大渊文臣武将又皆在你我掌控之中,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见他还在犹豫,索性拉起他的手径直向外走去,宫人们也配合迅速,很快便上了出宫的马车。
车子避人耳目从后院角门外驶出,走了一段距离姬昭才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明伦殿外不知何时已经跪满了大臣,各个垂头不语,一片死寂。
玄铭倚靠在窗边,调笑道:“一大群人在外面等你咽气的滋味……父皇当年也是如此吗?”
“谁把他们聚起来的!”姬昭一掌拍到窗框上,一股强烈的怒火直窜上头,“我去让他们散了。”
玄铭拉住她的手臂,扶住肩膀将她重新摁回座位上,温和道:
“不必,皇帝垂死之时,所有人都会等着他咽气,不会有人等不及在此刻横生事端。倒是让他们散去了,众说纷纭更易起乱。你便由着他们,给我这一刻安宁吧。”
“那你告诉我,你此刻看起来并无异样,到底漏出去的消息是假,还是你在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