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灯与樊笼》霜镜浮悬

57、火烧琉璃塔（二）

　　以往姬昭这话说出口，姬昀定会着恼，可今日的姬昀却神色淡淡的，并不以为意。

　　“你怎么了……”她此刻终于意识到姬昀真的与以往不太一样，像是把一切都看开了。

　　“昭儿，照顾好自己。”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已经没有能力护着你了。”

　　“你说什……”

　　姬昭话说了一半，突觉得胸口猛地一股推力，一个踉跄脚下绊到莲花台阶，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下去。

　　本以为后脑勺会撞到莲花灯上，身体却没有如预想的那样撞到硬物，而是仿佛堕入了一片虚无。

　　身体下坠的最后一瞬间，姬昭瞥见姬昀如墨般乌黑的瞳孔中映出了自己讶异的神情。

　　“我此生已经为家族拼尽全力，是时候去那边向她赔罪了。”

　　她就这样在姬昀的眸中渐行渐远，坠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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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还在持续下落，但却仿佛一路有无数钝物承接着身体，总是敲打在后背的同一个位置。

　　姬昭被撞得吃痛，仿佛脊背要断裂一般，下坠却突然止住了，身体落入一片坚实柔软之处。

　　“嘶——”

　　对方发出了吃痛的声音，原是被什么人接住了。

　　随后她看清了眼前景象——这里是个密道一样的地方，一路燃起了火把，而接住自己的正是王希微。

　　他因着双生蛊的缘故，腰间也有一道深深的刀伤，方才的拉扯让伤口剧烈疼痛起来。

　　姬昭稍一挣扎他便松了手，将她放在地面上。

　　“你怎么在这里？是姬昀带你来的？”

　　他点头，以手捂着腰腹。

　　“他……”提到姬昀她只说了一个字，喉间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地已是琉璃塔下，上面的火燃不到这里。他让我等在这里，带你出去。”

　　他见姬昭怔怔的，又补了一句：“你已经离开琉璃塔阵法，摆脱束缚了。”

　　她仰起头向上望去，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姬昀是怎么上去的？”

　　“这里有一架玉梯，他上去以后便将梯子击碎了。你落下来时包裹玉梯的材料尚可遮挡一二，可再想爬上去却是不能了。”

　　“这人竟如此自私，拿自己的性命换取我的愧疚，以此保住羲和别苑，丝毫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话音刚落，头顶“轰”地一声巨响，一时间沙土飞扬，震得两人一阵耳鸣目眩。

　　——琉璃塔倒塌了。

　　这一声震响巨大，半个皇城都被惊动了。

　　折腾了一夜，此刻天已蒙蒙亮了，李御史快马加鞭早在半个时辰前便与张御史汇合，此刻正带着御史台众官僚齐刷刷跪在羲和别苑外请愿。

　　此刻所有人目睹了琉璃塔的燃烧与倾覆，往日流光溢彩的塔现下漫起了尘烟，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李御史率先反应过来，高呼：

　　“苍天不予巫咸接任皇位，才降天火烧了琉璃塔！”

　　“若触发神怒恐会伤害大渊根基，求陛下顺应天意！”

　　此刻现场除了御史台，更有闻讯赶来的众位官僚，众人皆由许耀尘领头，顺着御史台之言高声附和。

　　围观百姓们见官员如此，也纷纷跪下请愿，一时间羲和别苑外跪满了人，呼声震天。

　　而羲和别苑内的玄铭却根本听不到这些声音了。

　　塔身一倒尘土飞扬，羽林卫很快就将火势压住，他望着眼前琉璃塔留下的一片废墟，脚下一个虚浮向后倒去。

　　侍从们纷纷急上前将人接住，他却挣扎着站起身向废墟走去。

　　众人还想再拦，曲流瑛却做了个止步的动作。

　　便见玄铭仿佛被掏空灵魂的木偶般走到废墟旁，摸起一块瓦片怔怔看着，而后突然像发了疯一般，徒手挖掘起那片荒地。

　　曲流瑛见状也将姬明德交给手下，亲自撸起袖子上前挖起来。

　　羽林卫见皇帝与将军都上了手，不消再下命令，纷纷一拥而上开始挪动盖在废墟上的琉璃砖瓦。

　　一时间羲和别苑静悄悄的，只有飞扬的泥土味道与砖瓦碰撞的声音，以及院外震天的呼喊。

　　只是从日出挖到日上三竿，眼前尽是砖瓦燃烧过后的灰烬，始终挖不到姬昭存在的痕迹。

　　彻夜未眠加上情绪的冲击，玄铭已经精疲力尽，站起身的一刹那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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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姬昭在昏迷中醒来，察觉到密道里的火把已经尽数熄灭，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用力将那重物推开，便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呻吟，应当是她推开的石块将王希微也撞醒了。

　　“王希微？是你吗？”

　　“我在……”他的声音也非常虚弱，想是方才的塌方中受了伤。

　　她摸索着伸手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似乎没有伤到筋骨。

　　“这样大的声量，只是一些皮肉伤也是万幸了。”

　　姬昭用手摸索着四周，密道应当没有彻底塌陷，脚下隐约还有路可走。

　　“拉住我，不要走丢了。”

　　王希微依言拉住她的衣角，两人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隐约瞧见一丝亮光，两人脚步加快，正满怀希望之时，头顶突然传来“轰隆”一声。

　　碎石随着声响再次落下，姬昭左躲右闪，却已然分不清自己是被碎石砸到还是王希微受了伤，只觉得身上四下钝痛，瞬间便布满了伤痕。

　　好不容易落石渐渐消停下来，两人还未来得及休整，却听到哪个角落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

　　姬昭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便听到黑暗中王希微的声音也带了一丝不安：

　　“皇城的地下暗河流经此处，这声音莫不是……”

　　话音刚落，水声便迅速汇聚成水流，而后“轰”地冲散了碎石。

　　水流湍急，直没过腰肢，两人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一时间也分不清方向。

　　四周皆是光滑的石块，丝毫没有借力的地方，只得被水流裹挟着前行，跌撞磕碰全凭运气。

　　姬昭在头晕目眩中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突然变得异常湍急，将她猛地没入水中，一时间无法呼吸亦无法呼救。

　　——————

　　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琉璃塔倒塌带来的扬尘，护城河边有零零散散打水浣衣的百姓正在劳作。

　　两位洗衣的妇人与一个挑水的汉子聊了起来：

　　“琉璃塔倒了，咱们岂不是要开罪神明了？”

　　“没了神明庇佑，大渊也活不长久喽……”

　　“听说皇后娘娘，陛下亲封的神女已经以性命祭塔了。”

　　“如今想来，前些日子说她是妖女的人真是可憎。”

　　“有时间关心旁人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大渊要是亡了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众人正唏嘘摇头，忽听到水中传来声响，忙循着声音方向望去，正见到一女子从浅滩处出水，浑身衣物湿透沾满血污。

　　“这水里怎么出来个姑娘？这是受伤了吗？”

　　话一出口更多人被吸引过来，见到岸边站着一个男子，正搀扶着她上岸。

　　那挑水的汉子眯起眼睛瞧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指着男子高声道：“这是王希微大人吧？”

　　王希微被声音吸引转头望过来，才发现对岸已经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天佑大渊，皇后娘娘神女复生，尔等速去通知官府前来救驾！”

　　百姓一时哗然，手忙脚乱跑去报官，没过多久便见大队人马赶来河边，领头的竟是当今最得圣意的大将军曲流瑛。

　　说话间曲流瑛已经到了姬昭面前，迅速将手中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姬昭却察觉到她神情复杂，哽住许久才说了一句：“人没事就好。”

　　“发生什么事了？”

　　曲流瑛没有回答，只道：“先上车吧，陛下在宫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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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抵达宫门口时，姬昭已经在马车上大抵了解了自己不在时朝中发生的事情。

　　“我们在琉璃塔下挖到了这个。”曲流瑛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姬昭，那物件一入手她便认了出来——是羲和别苑家主的印玺。

　　“他……”刚一开口话便哽在喉中，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生怕听到自己不愿面对的结果。

　　“我们只挖到了这个印玺，巫咸本人至今也并未露面，难道……出事时他在塔中？”

　　姬昭点点头，握住印玺的手掌紧了紧。没有消息也好，至少还能心存一丝幻想。

　　“姬明德现在何处？”

　　“整个羲和别苑已经由羽林卫接管了，陛下命人将姬明德禁足在居所，等您回来了再做处理。”

　　她掀开车帘想要透一口气，却瞧见宫门外乌压压跪满了百姓，各个表情虔诚，看见皇后掀开车帘有如见到了救命稻草，纷纷磕起头来。

　　曲流瑛道：“娘娘从河边一现身，百姓间就传开了，说是皇后娘娘得上天庇佑。

　　如今琉璃塔倒了，巫咸也不知所踪，百姓都希望娘娘能做这个主心骨，稳住大渊。”

　　“大渊自有陛下，何须我来做这个主心骨。”

　　“陛下他……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姬昭耳边一阵嗡鸣，突然想到自己在塔中所见的幻象，当即掀开车帘跳下了车，解下拉车的马儿一跃而上向宫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