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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走马灯(一) 阴晴圆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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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为正文之后】
二月二十九,泊湾的好日子。
商承修不太满意唐阿姨与孟叔的说法,他觉得有沈乔壹在的每一天,都是泊湾的好日子,他生命之幸。
沈乔壹睡眠质量短时间内并没有差别,他早上醒得很早,独自下了床去厨房围上围裙就准备蛋糕的原料。
门闭合的瞬间,商承修清醒地睁开双眼。
二月二十九,他的生日,也是十二年前,沈乔壹从瑞士赶回来为他庆生,路上出车祸而导致循环失忆的日子。
每隔四年,商承修几乎隐痛地承受、习惯沈乔壹早醒时的一句:“你是谁。”。
原来距离上一次问答,已是四年蹉跎。
他抬掌抚摸被单上的余温,貌似做好一切天意更换的准备。
如若分置痛苦,能不能,让他一人受尽?
沈乔壹这些年瘦了很多,印有粉红色水母的围裙系到最紧,仍松松垮垮,他不禁想起第一次穿起它时的快乐,那段健康的日子,他会不会永远回不去了。估计和商承修情侣款的小熊睡衣都无法再穿得合适了。
沈乔壹感到遗憾,同时厌恶着这具身体。
“乔壹,这么早就下来为少爷准备蛋糕啊?”唐阿姨走进来,替他将开口的面粉封好放进柜子里。
沈乔壹惊醒,错愕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唐阿姨是关怀,也是试探。
“唐阿姨。”沈乔壹轻轻地叫她,从瑞士回来之后,他的说话声音一直不大,平淡地让人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情绪,更不会再对唐阿姨撒娇讨要曲奇。
然而今天,他牵了牵嘴角,努力绽开一个笑容:“唐阿姨,我记得的。”
唐阿姨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她扭过身去,声音被他感染得变小:“哎……好……”
孟叔站在拐角,沧桑的指纹摩挲墙面,眼角泪光晶莹。
他默默祈祷、感恩。
对上苍。
先生,太太,你们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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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承修稍晚才下楼,他今天穿的是沈乔壹为他挑选的毛衣,颜色很亮。孟叔和唐阿姨不由得眼前一亮,夸赞着说看着年轻了好多。他们自然像普通长辈那样被报喜不报忧的晚辈干扰,从而迟滞地意识到,商承修已经走过了一个成年人该走过的火海刀山。
商承修走进厨房,从后面将沈乔壹抱住,手掌按在他的肚皮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总之哪里都要碰上。
沈乔壹挤奶油的手一顿,看见了一截绿色的毛衣衣袖,嘟哝道:“你怎么偷看,我还没做完呢。”
商承修闭上眼:“那我不看,好不好?”
门前响起了引擎声,叶秧抱着一大束奶黄色的芍药从车上下来,春日渐暖的微风吹起她乌黑的发丝。商拓则是提着满手的盒子,找不出第三只手去牵叶秧的手了。他们站在初春的暖阳里,目光殷切,与窗前枝条上一夜鼓胀而出的绿芽融为一体。
商承修走来开门,接过母亲怀中的芍药,说:“怎么大早上就出去了?”
叶秧挽住儿子的手臂,“这芍药很难得的,妈妈去给你抢花去了。但是我不会开车,只好拉着爸爸一起去了。乔壹呢?”
商承修理了理叶秧被风吹乱的发丝,说:“在厨房,正在给蛋糕裱花。不要去,等他做好,我们一起做出很惊喜的表情。”
“知道,这个妈妈和爸爸最擅长的。”
“爸爸呢?”
“儿子,快出来。”商拓在花园里喊道。
商承修和叶秧一道出去,见商拓在捣鼓一台无人机。
“怎么买了这个?”
“买给乔壹的。”商拓说。
商承修轻笑了一声,回去陪沈乔壹做蛋糕去了。
“臭小子,陪陪你老爸老妈啊。”
商承修站住脚跟,说:“爸,妈,乔壹需要我。”
微风和煦,阳光好似一瞬间变得更加明媚。商拓和叶秧手挽着手并立在花团锦簇的花园里,朝他笑道:
“那你还是快去吧,我们一会儿再回去。”
他们怎么会因为儿子不陪伴他们而生气呢?
“嗯。”商承修没有回头。
他本来打算偷一饷,永远不回头的。
可气球一旦打入气体,就再也变不会从前模样了。
人都是贪心的。
凭什么商承修不能够贪心点呢?
当他再次回头的时候,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树梢微微晃动,鸟儿刚刚飞走。
“好快。”他喃喃自语,心脏正被注射用来迷惑的药物。
“什么好快?是说无人机吗?这东西真难控制。”商拓双手控制着遥控器,阳光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嗯。”商承修又应,这一次他有些在意了:“记得一定要回来。”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想起你出生的那天啊……”
商承修一直等着,等得后背被阳光晒得一片滚烫他也仍然没有回头,只是问:“那天怎么了?”
“这花长得真好,是乔壹种的吧。”叶秧凑近闻了闻,衔去满身花香。
“是,他和你一样喜欢花。”商承修笑了笑,嘴巴里流进了一滴苦涩的液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花?”叶秧问,不知道在哪里问。
“因为你是我的妈妈。”
叶秧笑了,“可是我们只见过一面。”
“是吗……”商承修恍惚,“我不记得了。”
他们不知又飞到了哪里。
“春天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踏青?”商拓爽朗地笑了几声:“我和你妈就是在春天里相爱的。”
是吗……春天……
所以,在春天离去,也算是一种浪漫吗?
“唉……时光真快,一眨眼你居然长得这么高了,三十六岁了,儿子。”他顿了顿,“我今年多少岁?”
说完解嘲般地自答:“我能不能永远二十五岁?”
“能。我比你大了。”商承修也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动不能动,“可是你能不能,和我见一面。”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回去?”叶秧走上来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儿子高大得她已经够不到了,“快去陪陪乔壹,我们一会儿就进去,你知道的呀,爸爸妈妈从来不骗人。”
商承修侧头注视着她,余光紧紧将勾头研究无人机的商拓裹住,“好,芍药花很美。”
叶秧抱住他,伏在他的肩头:“乖儿子,爸爸妈妈很爱你,爱是永远不会枯竭也不会消散的,不要害怕去寻找,去等待。爱自会来找你,等你。追上他。”
沈乔壹正将蛋糕放进冰箱里定型,见他回来,踮起脚尖吻他嘴角,“爸爸妈妈呢?”
“在外面。”商承修抱住他,“给你买了无人机。”
“等到花开了,我们一起去试一试吧。”沈乔壹疲惫地靠在商承修的胸前,声音起伏不大。
“好。”商承修将他抱紧,好像是要确定什么,“乔壹。”
“怎么了?”
“爸爸妈妈呢?”
沈乔壹沉默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商承修难得慌张地问。
沈乔壹一面泪流满面,一面笑语盈盈:“你不是说他们买了无人机吗?”
商承修脑颅晕眩,后退一步,抬掌抚摸肩头,花园里的那滴泪还未干透。他追出去,树梢晃动,有鸟儿来过。
“爸?妈?”
一朵花在地面盛开,没有哪滴泪会沉重到开花。
“少爷。”孟叔走到他的面前,“芍药摆在哪里好呢?”
“芍药……”商承修头疼欲裂,脚跟站不稳,执着地求一个答案:“哪里有芍药?”
孟叔却问:“什么芍药?我这就让人订一束芍药过来。
“少爷?少爷!”
沈乔壹听到声音跑出来,他看见沈华峰和宋品兰站在监狱门前,让他好好生活;看见黑暗的公路上商拓葬身车祸;又看见温馨的婴儿房里叶秧冰冷的尸体;最后,他看见自己晕倒在了眼泪里,所有人都冲过来将他扶起,可每个人都只是捧着自己的眼泪在哭。
“爸……妈……”沈乔壹断断续续地用喉咙发声,可视线好像被氧气罩挡住,眼前一片海底的蓝。
“哥……”沈乔壹在闭上眼之前,看清了沈墨扬的小时候的脸。
沈墨扬握住他只剩下坚硬的骨头的手,抵住了额头,放声大哭。
商承修醒过来,他似乎做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梦,差一点就要醒不过来。盯着天花板反应了几秒,转动眼珠对上了苏凭川复杂的眼神。再动,是沈骁台阴沉着的脸。
“医院……”他问。
“商承修,他真的这么重要吗?”沈骁台上前一步,将他压暗在黑暗中。他从前被他们俩的感情震慑过、感动过、妥协过也祝福过……可究竟是谁一辈子没过过一次顺心的生日?
爱情对他们究竟是馈赠还是惩罚?坚持究竟是锤炼还是报应?
商承修点头,他微小的动作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沈骁台头一次在商承修的身上看到了衰老的威力与速度。他心中很难过,在他的意识里他们都还是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什么时候开始奔四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个人逐渐被命运操纵着呢?
商承修好像永远不会被打到似的,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星星笑意:“重要。”
只有两个字,字字深入肺腑。
“三月了,你的生日没过成。你和乔壹几乎同时晕倒在花园里。”苏凭川冷不丁地开口,重复事实,脸上看不出温度,似乎也在怀疑人生和自己的选择。
“嗯。”他的语气好似生日对他来说似有若无,“我看见爸妈了。”
“你病了。”苏凭川盯着他。
商承修不想直视他的眼睛,避重就轻地道:“见到他们算是病吗?”
“你听得懂。你和乔壹都需要治疗,瑞士的两年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就算把他治好了,你呢?”
商承修望向他,摇头。
“商承修!”苏凭川想把他拽起来揍一拳,可于心不忍,“你谈个恋爱把自己谈成了什么样子!”
“我不求活到长命百岁。”泪水无声地流下,商承修隐约在模糊中擦掉了沈乔壹的眼泪,“只想在剩下的有限的时间里,和他在一起。”
“承修,我有时候后悔,你和乔壹刚谈上的时候我没有阻止。”沈骁台颓丧地坐回椅子里,傍晚的暮色苍茫地照在他的半张脸上,如同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低压。
“为什么要阻止?”商承修说,“和他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下一次生日,我就四十了,半个身子埋进土里,或许意外比窒息提前到来,我不一定有几十年可活。所以我非常非常珍惜现在的每一天,哪怕哭着度过,我也感谢上苍把乔壹给了我。一生太长,可又总觉得不够。我和他蹉跎十二年,已经不是能用分手解决的关系了。”
“没有他,我连意外都不想等了。”商承修万分笃定地说。
“活得痛苦也甘愿?”苏凭川想要做出最后一次挣扎。
沈骁台抬起了眼皮,有气无力地看向商承修。
“那就让我死掉。”
沈骁台“哗”地站起来,攥紧拳头冲到商承修跟前,跟自己置气,拳头挥到了自己的脸上:“你特么把话给我收回去!你现在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公司你不要了?责任你不担了?你知道孙家现在……”沈骁台哽咽,他不该冲商承修发脾气,明明商承修才是整件事最大的受害者。
可是……谁能来给他一个理由来接受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的商承修?
商承修从小到大,金汤匙喂着长大的少爷,一辈子不少吃不少穿,就是没吃过几次蛋糕。
每一次的生日惊喜,累计成了病床的一句“想死”。
商承修好似陷入了回忆,又难能清醒地自述:“我很爱他。爱到我也不知道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我很怕有一天我丧失了爱的这份能力,只有死亡能够封存。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走到无法爱他的那一天。所以我也需要死亡的封存。”
“不要让我和他分开,我们分开得太久了,久到我每天都怕他睁着迷茫的眼睛问我是谁。我已经,没有精力找回他了。”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室内一片死寂,窗外的暮色收尽,黑暗中,每个人都可以是移动的影子。
门前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商承修才像忽然从冰水里苏醒,动了动,起身将床头的灯打开,他的四肢泡得酸麻胀痛,面上云淡风轻,带着浅笑。
病房的门被轻轻拧开,沈乔壹尖小的脸只露出半张,拘谨得像一只野外失去听觉的小猫。
商承修向他伸出手:“过来。”
沈乔壹看了一眼沈骁台和苏凭川,埋着头跑过去,钻进商承修的怀里。
苏凭川和沈骁台倦怠地互相看了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门缝合上,沈乔壹的泪水也已经将商承修的胸膛洇湿,他依稀又回到了那段最昏暗的时光,张口求一丝清明,“如果我们分手的话,你会好起来吗?”
“你想和我分手吗?”
沈乔壹哭着摇头,在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你很痛吗……”
“乔壹,我们认识多久了?”
沈乔壹混沌地算数:“我二十二岁遇见你,今年是第十四年。”
商承修摇头,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你果然没记全,我们明明小时候就见过的。”
沈乔壹抬起头,嘴唇蹭着商承修的嘴唇,望着他满头的白发,沈乔壹痛苦地放弃挣扎:“商承修,我们一起死掉吧。”
商承修没有拒绝,而是说:“我把你带回来,就不会和你分手。但是,我们会一起死掉。死亡不是分手,下辈子你不要再忘记我,我真的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