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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走马灯(二) 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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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不错的艳阳天,花园里的花朵竞相盛开,沈乔壹错过的风车茉莉散发着淡淡幽香,穿透玻璃窗,裹挟他的美梦……
……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美梦了。
其实他从很早开始就害怕做梦,如果是纯恶的梦反而使他睡得安稳些。
随着商承修的白发越来越多,沈乔壹失眠到天亮已是常事,常常闭上眼睛,年轻的商承修就会偷偷来到他的眼前,替他抹掉眼角挂着的泪水。
对他说:
“乔壹,夏天来了。”
沈乔壹不知道商承修是不是经常通过这种方式来试探他有没有睡着。
可是走进心里容易,走进别人梦里,是很难很难的事情。
每当商承修出现在他的梦里,黑发携带今晨阳光,沈乔壹总会忍不住想要抱抱他,靠在他温暖的、虚构的怀里,小声得不能再小声地诉苦:
“可以把我带走吗?”
“睡不着好难受……”
“商承修……我不想吵醒你的。”
“可是……我好像每天晚上都把你吵醒了。”
明明失眠却沉溺在梦里沈乔壹泣不成声:“我不是故意的。”
他抱着的何尝不是在哭泣的商承修呢。
明明失眠却睡熟的商承修,很多次想代替被褥擦干他的眼泪,可为了装得像一点,伸出去手从未真正离开过黑暗。
沈乔壹时常贬斥自己的自私。
如果爱一个人,连爱他生长出的白发都做不到,那还能是爱吗?
沈乔壹这时又会产生逃跑的念头了。
商承修就会从花园里走进来,摘一朵栀子或者茉莉,告诉他今天的花多么有生命力,告诉他明天是个怎样难得一遇的大晴天。
沈乔壹接过小朵的栀子花,放在指尖转动,鼻子翕动,闻嗅馥郁的香味,他总要使很大力气的,同时歪着脑袋凝望商承修的脸,问:“商承修,你有读心术吗?”
商承修眼里的雾浓得可以使人迷失方向,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一粒绿豆大小的水珠。
那水珠是连成线的。
沈乔壹总说,是商承修的眼睛下雨了。
然而,雨天总会来临的。
“是你被我看透了吗?”
“如果看透了会怎样呢?”
“不会怎么样。”商承修贴近沈乔壹的脸颊,亲柔地蹭着他,像寒冬互相取暖的幼鸟:“我会答应你的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什么条件都可以。”
沈乔壹其实已经闻不到花香了。
但他仍然固执得可爱:“我死后,可以把我葬在花海里吗?”
商承修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问:“你会抛下我一个人睡在花海里吗?”
“如果抛下了……”沈乔壹尝到了源源不断的苦味咸味,“你会怪我吗?”
商承修摇头,大手包裹沈乔壹瘦小干枯的手,“我会想,以后是不是抱不到你了呢……”
商承修埋进沈乔壹的怀里,痛苦地依恋,“乔壹,你陪着我的时间太少了,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沈乔壹目光呆滞地看着他,漠视商承修给他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创伤,沈乔壹也同样乞求:“商承修,我想……好好睡一觉。”
沈乔壹睁开眼睛。
吊灯在他眼前晃出无数个记忆碎片。
他已经无法将他们分门别类地归好,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但只要他看见商承修,就一切明了了。
偷偷跑进梦里的商承修没有白头发。
“商承修,其实我不是嫌弃你老了。”
商承修进来帮他掖被角的时候,沈乔壹说。
“只是,我一睁开眼,你怎么就长出这么多白发呢……”
商承修看着他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白头,泪水顺着鼻梁流淌,沈乔壹的手调转了一个方向,把商承修的眼泪抹掉,笑着说:“商承修,爱哭鬼。”
商承修努力扯开一个笑容,可沈乔壹却看不见了。
“我想去旅游。”他说。
闭着眼。
“我想去旅游。”
泪水浸透鬓发。
“去哪里。”商承修握住他的手。
“花海。”
“花海?哪里有花海啊?”
“嗯……我也不知道。”
唐阿姨笑得眼睛眯起来,“不知道在哪里怎么去?”
沈乔壹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流心枣糕吃进肚子里,“我会找到的。”
“哎呦……”唐阿姨把盘子收走,不让他再吃了:“眼大肚皮小,今天怎么吃这么多呢?晚上要胃难受的。”
“好吃。”
“好吃明天我再做,想吃多少吃多少,又不是吃不到了。”
沈乔壹笑笑不说话,提出了一个过分的要求:“唐阿姨,以后,可以去花海给我送好吃的吗?”
“这有什么难的,你把地址发给我就好。”
沈乔壹没有地址,因为这是商承修答应他的,于是他也不告诉给唐阿姨,说:“唐阿姨,我给你和孟叔买了礼物,因为我要去花海呆好长时间。”
今天沈乔壹的话很多,唐阿姨认为是好预兆,十分高兴地把孟叔叫过来分享礼物。
沈乔壹送给唐阿姨的是一条苏绣的冰面丝巾,给孟叔的则是纯羊毛的灰色围巾,厚实柔软的一条。
晚上回到卧室,沈乔壹爬上床,熟练地钻进商承修的怀里,口袋里窸窸窣窣的。
他们每天都有这样温情的时刻,只是夜晚对沈乔壹来说,等同于折磨。
“商承修,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商承修搂着他,对礼物是什么并不在意,而是沈乔壹今天的积极很不对劲:“什么?”
“种子。”沈乔壹说。
他现在不懂什么叫做悬念,什么叫做惊喜,商承修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很快,他会连“礼物”是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送我种子?”
沈乔壹抿了抿唇,不答。
商承修就像是预料到了一样,牵住他的手,把每一秒像余生一样拉长:“行李收拾好了吗?”
沈乔壹红着眼:“不需要收拾行李。”
“为什么不需要收拾行李呢?沈乔壹,去花海的话,要准备很多东西的。”
眼睛是一池汪洋,“商承修,你会每天种一粒种子吗?”
商承修学着他转移话题:“丝巾、围巾和种子,就是你的行李吗?会重吗?”
沈乔壹终于支撑不住,泪如雨下:“商承修,我要走了,你真的不怪怪我吗?”
商承修强大的外壳出现的每一丝裂缝,都是靠着沈乔壹缝补如初的。
真的能如初吗?
商承修指腹抿掉他的泪水,声音也和泪水一样重量:“乔壹,花海没有太阳是活不了的。如果连逢阴雨,你孤身一个人,会害怕吗?”
“我怕……可是,可是我好困。”沈乔壹手足无措,“我想睡一个好觉。”
“我可以去当陪睡员吗?我保证很安静的。”
“不好。”沈乔壹毫不犹豫地摇头,此刻他的灵敏度和正常人一样了,“我希望你每天都可以睡得好,过得好,每天都能见到阳光。”
商承修像一个耐心的、贪心的商人:“不抱着某个失眠的人,我也会睡不好的。”
沈乔壹终于承受不堪,崩溃地说:“商承修,我是去死的。”
商承修忽然像心中大石落地般地笑了,“我不怕。”
“你忘了吗,你曾经答应过我,永远不离开我。”
“十八年前。”
去花海的那天,商承修将那包花种交给唐阿姨,“唐阿姨,把它做成一个枕头吧,乔壹总说睡不好。”
唐阿姨用力拉住商承修的手,“少爷……”
孟叔强硬地分开唐阿姨与商承修连接的两只手,目光盯着远处的鸟窝:“少爷,乔壹,一路保重。”
唐阿姨几乎要晕厥,挣脱开孟叔,踉跄地走过去:“乔壹,什么时候想吃唐阿姨做的曲奇,一定打电话过来,阿姨等着你。”
她送走了两代人:“少爷,帮我向太太、先生问好,一定,一定带尽我的思念。”
“少爷,乔壹,记得回来看看泊湾,泊湾空了十八年,满了十八年。”
一年后,苏凭川和沈骁台结伴来泊湾,“孟叔,承修和乔壹呢,还没回来?”
“是啊,还没回来。”
两年后,沈墨扬来泊湾,“唐阿姨,乔壹呢?”
“乔壹过上好日子了。”
三年后,再没有人来过了。
又是许多年,在泊湾等待的两位老人头发灰白,动不能动,女者颤颤巍巍地从房间里抱出两个红色的、一对的绣花枕头,对着天空说:“少爷、乔壹,你们怎么还不回来看看呢?”
花海前的最后一晚,沈乔壹躺在商承修的怀抱里,吞下了一枚种子,“我会变成花吗?”
于是商承修也吞下了一颗种子,“我们一起变成花吧。”
沈乔壹终于有勇气说出口:“商承修,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但是我发现得总是很慢,谢谢你给我时间。”
种子生根。
“商承修,你是不是偷看我很久了,在酒吧的时候,不然为什么我一晕倒就被你抱起来了?”
发芽
“原来你都知道。”
开花。
“如果醒来,我们回到初见那天,我一定会对你说‘我爱你’。”
凋零。
“乔壹,你看,夏天来了。”
花海有座。
无名碑。
葬一对爱侣。
仅以此生,换来世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