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九千银

47、过往 段闻做了一

　　纱帘被风很轻地吹起，扫过病床的边缘。
　　病床上的女孩坐在床上，低头在手里的本子上写着什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她的脸色苍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整个人有些瘦小。

　　她没有电子设备，只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手里的本子很厚，她已经写了有一半多，上面不仅有文字，她还会画一些人物插图。

　　窗户边起了一阵风，把她特地挂的风铃吹得晃了起来，发出丁零当啷清脆的响声。
　　她翻了一页，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些什么。
　　浅灰色的线条在纸上勾勒出人物的脸，在画头发的时候，病房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她抬起头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冲门口的少年笑道：“你来啦！”

　　门口的少年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俨然一副数学课代表的模样。
　　从外表上看，他的数学作业应该会有很多人争着去抄。

　　只是他的右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上去十分的笨拙。
　　女孩也注意到了他的腿，脸上的神色由惊喜转变成了担忧：“你怎么了？好端端的腿怎么成这样了？”

　　少年瘸着腿走到她面前坐下，闻言苦笑了一声：“别提了，练了那么久的跳高，结果比赛中途摔了一跤，脚崴了，比赛也作废了。”
　　女孩听完，脸上的担忧更甚：“那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下，再开口，语气有些艰涩：“……没有，只是费用有点高，医生说我的脚有点轻微骨裂，后面会做个小手术。”
　　他垂下眼，低声道：“费用好高，我妈没那么多钱。”

　　女孩愣了愣，随即道：“意外是常有的，钱还能再赚，但身体是一定要维持好的。”
　　她伸手要安慰一下受伤的朋友，却被他侧身躲开，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女孩却能从他细微的动作中看出，他不高兴了。

　　“你们这些家里有钱的能懂什么，只要有钱，在床上躺一辈子都可以的吧……”他咕哝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极低，面前的姑娘愣了愣，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了？”女孩茫然地看着他。

　　男孩立即换了一副笑脸，摇摇头一脸无事发生的表情：“我没事啊，你不用太在意的。”
　　可他越是这样越让女孩担心，她微蹙着眉，认真对男孩说：“如果你不高兴了，你一定要说出来哦，一直闷在心里很难受的。”

　　她说完，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男孩，坐在对面的男孩敛了神色，低低“嗯”了一声。
　　这下女孩也笑了，她不再提及这件事情，转而兴奋地把手里的本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着男孩，眼睛亮晶晶的，说：“你看！”
　　男孩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人物清冷淡漠，碎发挡在额前，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可他旁边的Q版的自己却鼓着脸，头顶顶着一个生气的符号，眼睛大大的，和那个冷傲的少年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这是……？”
　　男孩指着画上的人，疑惑地问道。

　　女孩弯了一下眼睛，指着画上的人物说：“我设计了很久的角色性格外貌，这是我最满意的一版！”
　　她抓着本子，说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兴奋感根本掩藏不住：“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主角的人物性格我想了好久，这是最终敲定的版本！”
　　她往前翻了一页，又是一个少年人物。
　　这个人物形象和先前的不大一样，比起先前那个冷冷淡淡的角色，这个显得温柔一些，也许是唇角带笑，给人一种温柔好说话的性格。

　　“这两个是主角！”她手舞足蹈比划着，“青梅竹马，家族世交，年少相爱……”
　　“等等！”男孩紧急叫停，他的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这两个不都是男的吗？”

　　“啊……”女孩愣了愣，“爱情不分性别吧，我很喜欢两个男孩的爱情故事，你……接受不了吗？”
　　男孩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消失不见，他弯起唇角，冲女孩安抚性的笑了一下：“没有，你也说了，爱情不分性别。”
　　他说完，又开玩笑似的问：“就这两个角色吗？难不成这本只围绕着两个男的转？”

　　他这话叫女孩听着感觉不大舒服，但她很快忽略掉这个感受，对男孩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他们有很好的朋友，很好的家人，很好的人生和未来。”
　　“这样么……”男孩嘴角的笑似乎有些挂不住了，“那他们家里肯定很有钱吧？这么开明的家庭很少见了。”
　　“啊，是啊，他们家里确实比较有钱，但是这和朋友家人能不能接受没有太大关系吧？”女孩带了些许疑惑地看向他。

　　男孩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有点点问题，立马说道：“啊哈，我对这些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单纯好奇而已……欸，那你为什么不把现实人物写进去？”

　　他这话倒是点醒了女孩，她微微睁大双眼，惊喜道：“对呀！”
　　她说着，亮着眼睛和男孩说：“那你接受我把你写进书里吗？你在里面可以成为主角的好朋友。”
　　男孩笑了，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可以啊，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蹭他们的钱花了？”
　　女孩噗嗤笑出了声：“你怎么满脑子都想着钱呀——钱乃身外之物，懂不懂？”

　　她晃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着，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以帮你把你未完成的心愿写进去，比如你这一次没有赢得的比赛。”
　　男孩也亮了一下眼睛：“真的？”
　　女孩重重点了点头。

　　他咧嘴笑了笑，半开玩笑地对着女孩说：“那你可别把故事里的‘我’的故事设计得太好。”
　　女孩歪着脑袋，疑惑地“嗯”了一声：“为什么啊？”
　　男孩看着女孩天真无辜的脸，心底涌现出一股酸涩的，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嘲讽。他一字一句对女孩说：“因为如果故事太完美，和现实中的落差太大的话，我会嫉妒的。”
　　他这话像是在开玩笑，女孩愣了一下便笑出了声。
　　“好呀。”她眨了一下眼，“我一定会写出一个最贴合你的角色的。”

　　男孩也眨了一下眼，视线落在她本子上，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笑着指了一下那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少年角色：“他叫萧穆云。”
　　翻了一页，她指着那个冷傲的少年，说：“他叫段闻。”

　　男孩“哦”了一声，随意地往前翻了翻，忽然在其中一页停下了动作。
　　他指了指本子上的少年人物，问：“这是谁啊？”
　　女孩凑过去看了一眼：“啊，这是我设计的配角，叫路泊川。”

　　“配角啊……”男孩低吟着，转而笑道：“配角设计得这么好看，不怕抢主角的风头吗？”
　　女孩摇了摇头：“每个角色都是有自己的故事的，只是我挑出其中两个作为主角而已，他们都有自己的精彩人生，不存在什么抢风头。”

　　对面的人安静了很久。
　　女孩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她没有过多的在意。
　　她自己明白就好了。
　　.

　　段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好像在梦里看见了一个人冗长的一生。

　　那些记忆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就像是自己真的经历了这些一般。
　　从咿呀学语的孩童成长为幼稚的男孩，再变为开朗的少年。

　　母亲叫他，他回头看去。
　　女人的脸模糊不清，仅仅一瞬，便立马换了一副场景，段闻来不及再看，只注意到了女人眉心的红痣。

　　下一瞬间，他便看见马路旁冲过来一辆失控的轿车，他站在原地，连跑开都来不及，一阵天旋地转间，他倒在了血泊里。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在有限的视角里，他隐约看见自己的手变得透明。
　　明明是在公共场合，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打120。

　　那辆失控的轿车似乎凭空消失了，不存在了。
　　一切安好，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任何人为此停下脚步。

　　为什么没人看他？为什么没人救他？
　　粗重的呼吸声缓了下来，他的身体轻飘飘的。
　　他站了起来，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点变得透明了。

　　他想要去找路人帮忙，在大街上胡乱窜着，转过头就迎面要撞上一个路人。
　　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可还没来得及躲，那人就面无表情地穿过他的身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僵成了一块铁板。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良久，忽然疯了一般在大街上疯跑。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人，那些人毫无察觉地继续前行着，没人因为他这一怪异的举动停下动作回头看一眼。

　　他好像……在这里不复存在了。

　　他以这个形态在这里飘荡了许久。
　　他想，如果自己消失了，自己身边的家人朋友总会察觉到不对劲，而后一定会去寻找他。

　　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意识到，不可能了。

　　因为他的父母，他的朋友，好像在他消失的那一刻全都忘记了他这个人。
　　他们还在正常生活，工作，上学。
　　没人意识到他的消失。

　　或者说，没人记得他了。

　　他浑浑噩噩在这个世界飘荡了好久好久。
　　他不会饿，不会累，没了正常人所拥有的感觉。

　　以这样的形态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半年不到，他又一次意识到了一点：他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有些记不得了。

　　但他已经没了那些惊慌的感触，只是继续任由自己麻木，遗忘着有关于自己的一切。

　　他这样麻木了不知多久，直到某一天，同样失控的刹车声响起，人群骚动，他站在原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边上还有一束散落的花。

　　他听见另一个少年从远处传来的喊声，在叫着那个少年的名字：“段闻——”
　　而那个少年喘息着，慢慢闭上了眼。

　　下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他，像是有一只手推着他，将他推进了那个少年的身体里。
　　灵魂有了承载的躯体，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触感，痛感。

　　灵魂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交融，他的大脑混乱了许久。
　　他记得，那个少年叫他段闻。
　　他闭着眼，在心里想着。

　　那他……应该就是段闻。
　　……吧。

　　也许吧。
　　毕竟，他已经忘记自己是谁。
　　好久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