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愿(五) 你所不能完 ...
-
“姓越的在那!!杀了他,珅哥就是棠和会一把手了!”
赵汝珅的小弟杀过来,尹玉隙翻身上前,“砰砰!”开枪击退了黑压压几个打手。
“你是走神还是怎么回事?站在刀口下面,一副骗保的模样!”
他抓住越世棠挡在背后,身上连帽衫还带着斑斑雨渍,似乎风雨兼程赶来这片度假区。
“棠和会老大又在酝酿什么阴谋?对,还纡尊降贵投资我的艺术,打算在死前留下收官之作?那人们也只会记得艺术家,记住我!不是你!”
越世棠被他拽来拽去,也没还嘴,埋下头把半张脸贴近他的帽子。
“你一路上都在跟着我。被那个餐厅前台的孩子注意到了。”
“行动露出破绽,尹玉隙,心里很急切啊。”
“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我才过来,你耽误我时间,你让我三天没有艺术创作!!欺人太甚!”
尹玉隙答道,带着与前任见面的不对付,手里和嘴上都打完了一梭子。他把昔日男友扔到角落,从兜里掏出替换弹匣:
“我换子弹。你找地方藏好,务必大难不死,给我付艺术品尾款。”
然而越世棠原地不动,看着尹玉隙,忽然伸手拉住他:
“这里太窄了。换个开阔些的地方。”
他牵着尹玉隙跑出后门,片叶不沾地避开子弹,出门前还绕到墙边的衣帽架,游刃有余取了只布包挎在身上。
“还挺有劲的,哪里像病危的样子,就是布包的品味太入土了——喂,你要去哪,外面可能有埋伏!”
两人躲开小弟飞奔出院子,一直跑向别墅后方的山坡。越世棠静静道:
“没有埋伏了。而且屋里被赵汝珅布置了炸弹。”
“什么?!那你怎么还敢进去,是不是诓我啊?”尹玉隙风驰电掣穿梭在林间,朝背后望了眼:“不好,有几个赵汝珅的人追上来了,还拿了枪!”
他眉眼微沉,当机立断停下来,避免晃动的枝叶暴露两人位置。
树林里,几个小弟分散开四下搜索。正当其中一人转头查看,尹玉隙突然出击,子弹穿过叶隙击中对方后背。
不等几人反应,他已闪电般迎上,踹向另外一人手中的铁棍。
动作精准洒脱,从树影里穿出,一瞬间翩若惊鸿。越世棠平静注视着,冷寂的眸色微微波动。
多年前,他还是搏击馆里花拳绣腿的少年。
尹玉隙腾跃在半空,领口荡开,一条系着金属片的项链浮起又落下。
“啊啊啊啊——”小弟在惨叫中滚下山坡,两个同伴也招架不住,捂着伤口惊慌逃跑。
“不会再有人了吧。穿着防弹衣死不了的,你再到处检查下,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不是我。”
尹玉隙靠在树上,用手绢蘸去额头的汗。周围石块滚动,传来从高处掉落的咚咚声。抬眼看去,几步之外道路消失,山坡上竟出现一片断崖,夜幕中像是凌空的路通天直上。
有意无意地,越世棠把他带到了断崖旁。葱郁的草丛杳无人迹,已超出度假区客人活动的范围了。
“不会轻易平息的。还有数不尽的纷争,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盯着你的位置。”尹玉隙将两手撑在膝盖:
“你有帮派里的名单和业务往来记录吧。你可以指认所有人,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此刻被绝望淹没,带着点点泪意咬牙道:
“越世棠,你会自首的吧。这样一切都简单多了,你和我去该去的地方——”
越世棠摇头,面色平淡:“我做不到。”
“做不到?你舍不得现在位高权重,还是觉得身不由己?你觉得委屈是吗?”
尹玉隙激动起来,抓住越世棠的领子,推搡着将他按在悬崖边的树干:
“是我狠不下心,我以为你被逼无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境地……”
“果然早点把你了结了……”
“你——”
正当这时,身边树影拂动,一只枪管幽幽从枝叶后伸出来。
尹玉隙察觉到异样,骇然回神,将越世棠推向一旁:“卧倒!”砰然间枪声响起,子弹呼啸而过,噼里啪啦划断沿途的枝杈。越世棠背对悬崖避无可避,电光石火中,尹玉隙扑上前,本能地用身体挡住了子弹。
“啊——”
一颗枪子沿脚踝燎过他的小腿。尹玉隙翻身举枪,沿子弹方向目不转睛回射了过去。
“砰!”对方应声而倒。周围陷入寂静,终于一个埋伏的人也没有了。
“对,你还带来了一队人,别墅那边应该摆平了……越世棠,没事吧?”
尹玉隙撑着地面站起来,转向悬崖,汗涔涔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别动……别后退……”
越世棠站在悬崖尽头。背后是潇潇夜风,脚下土块已开始急速断裂。
他轻声开口:“被一步步逼到现在的,是你,纯真的艺术家。如果我可以自裁,现在,应该死了千百次了。”
“要不然,试试看?”
越世棠歪过头,忽然向后一仰,朝着百米虚空落下去。
“越世棠!!”
尹玉隙惊恐地冲上前去。
他发疯一样抓向越世棠。指间滑过他的袖子,从手掌拂下去。尹玉隙拼尽全力攥紧手,咔哒一声,指尖扣住了越世棠的三根手指。
越世棠悬在断崖边,拉扯着两人的身体慢慢滑下去。尹玉隙挣扎着向后拖着,草地上留下深深划痕,与之前扭打的痕迹交错在一起。
他有些虚脱地喘息起来,在力竭的前一刻,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祈求,你不要死……”
他的手指伸进|衣领,握住项链末端被包裹的金属:
“我向白刃神许愿,越世棠长命百岁,一生不遇非命——”
四。
第四个愿望。喋血山崖之上,他许下了最后的心愿。
尹玉隙,面对白刃神,已无路可退了。
悬崖下,即将坠落的越世棠仰头,眼眸中闪现出一抹银光。
尹玉隙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怔怔注视着越世棠,却见他的双唇间,升起一颗仿佛血液凝成的红色珠子逆风。
越世棠的手一松,身体掉落,毫无动弹地撞向地面。
然而悬崖下,分明有某种灵体、某种被禁锢已久的力量,锋利而强悍地冲向尹玉隙。
断崖前的虚空,突然爆开一团光晕,像银色焰火吞噬了尹玉隙的全身。
血红的珠子打在他的额心,一瞬间,眼前出现滔天的火海,蒸腾热气里,赤红矿石在高温中变为白炽。似乎是一座炼炉,然而炉中竟站着一个人,不过十几岁年纪,背对着朝他转过身来。哗啦。火焰遮避了尹玉隙的视线。再次回神,四面变成了宫殿,满地血污横流,一个黑袍黑面纱的人,手执悍刀,从君王的胸口慢慢抽出刀锋。
宫殿外月光照进,漆黑如夜的刀锋滚落鲛珠般的银光。
这是白刃。尹玉隙骇然醒悟,记起玉璧之上妖刀祸世的传说。无根的风乍然灌入,尹玉隙抬头,看见自己立于山巅,一个逃难模样的人举白刃劈下,群山破碎,像玉雕瓷器般分崩离析,齑粉飞散。
刀身上,圆环震颤,在空中荡开形如圆圈的波纹。
持刀之人被万众拥戴,立为新的君王。为绝后患,他召集天下猛士,十八般武器并列,一锤一凿将白刃断为了碎片。
英魂陨落。
恍惚间,尹玉隙凉气贯心,从天灵盖传来缥缈升腾的感觉,仿佛灵魂也从身体中抽离出。
他渐渐动弹不了了。四周空间开始闭合,光亮扭曲。尹玉隙拼命想逃脱,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找不到了。
像无凭的游魂,关在没有出口的玻璃容器。
尹玉隙一惊。他并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在山谷中他走出洞穴的时候。在棠和会会馆,当他被架在高台,剥去手上皮肤的时候。尹玉隙都似这般,魂游天外,失去对身体的操控。但那些神游只是短暂的,这一次,他的意识已完全从体内被驱逐。透过空间的边界,透过囚禁他的玻璃容器,尹玉隙看见,咫尺之外,他自己的清冷的脸。
如果他还能出声: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山崖之上,穿帽衫的人静静站立,看着指间装载灵魂的红色血珠。那双原本明媚清澈的眼睛,此刻变得渺远,带着历经世事的荒凉。他不是尹玉隙,但似乎也不该再被叫作越世棠了。
白刃神应允四个心愿,许愿之人以自我献祭,沦为神明所有,服从祂随心所欲掌控。
穿帽衫的人身上,一圈圈涌出涟漪般的黑色波纹。那是白刃落在肉|身的印记,这具肉骨凡胎终究承受不住神力,一举一动,泄露出阵阵颤抖。
越世棠的躯体躺在悬崖下,血液蔓延,一如玻璃破碎。穿帽衫的人快速离开,头也不回,隐入山坡上的夜岚林雾之中。
稍晚些时候,越世棠的小弟会赶来,惊恐地发现山坡下的惨状。为避免帮|派骚动,小弟们封锁了越世棠重伤的消息,将他转移至丽城某家地下医院救治。山坡上晕死的小弟,以及掉落的武器与弹壳,也被一并带走处理。但碍于时间限制,部分脚印和血迹留在远地,没能够被清除。
此外,越世棠的手镯摔碎在山崖下,被餐厅前台的小女孩找到,顿时引起她的警觉。
但这些事,相比之下都已经不重要了。
穿帽衫的人来到林中一条小径。小径旁修建了一座酒厂,由于污水处理不达标,一直偷偷将废水排入未经公开的山谷河流。
他在河边事先藏好了小船,利用雨季的湍流,迅速从度假区转移到丽城城区。除了酒厂员工,几乎无人知道河流存在,而员工们为避免惩罚,也不会轻易透露这条水流的信息。
临走前,他捡起从别墅带出的布包。从满包的食物、药品中,取出一只木头做成的人偶。
人偶没有五官,未完成的手臂缠绕着白绫。穿帽衫的人抱起它,将手中血珠放在玩偶的脸庞上。
血珠像宝石般立刻嵌进木头里。
穿帽衫的人说:
“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暂时用作你的躯体,可感应方位,如遇危险,聊以避难。”
“虽然摆脱了越世棠的身体,白刃的真身还被禁锢,与越家的契约依然生效。只能借用你的肉身,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我会阴谋算尽,会颠倒黑白,将无辜之人拉入迷局。我会用你的身姿,做出你不肯做的事,成为你不肯成为的人。我的名字叫‘阿玉’,你说过的吧,你不愿一直被帮|派纠缠,不愿成为棠和会的‘阿玉’。”
“我替你,把最脏的事做完。”
阿玉乘船而下,在城区内一处监控前露脸,制造自己从未在度假区待过的假象。
他顺着尹玉隙铺好的枪|支供应链,联系到下线蓝虎,安排他与纪灵殷在武城广场的交易。与此同时,阿玉找到Access 4的人,透露棠和会采购枪|支一事,引|诱A4现场截货,利用广场上的装置艺术顺利脱身。
尹玉隙很早就想打掉这条供应链,在枪|支备品中放上毒品,准备好栽赃蓝虎。阿玉接管了他的计划,提前将□□的消息告诉警方。交易当天,蓝虎和纪灵殷双双被捕。棠和会三头目,现在只剩下鲁骏阳这一个。
也是经过此事,A4对阿玉产生了信任。阿玉告诉他们,棠和会有一条战无不胜的走|私通道,经过多年追踪,已大致锁定了通道位置。A4受他鼓动,南下云境密林抢夺通道,既是为了走|私利润,也是于公于私向棠和会报仇。
双方商定好,事成之后,按九比一分享利润。但阿玉知道,A4绝不会履约,就等着过河拆桥,占领通道后将阿玉灭口。
这也并不重要了。因为他的计划在进入隧道后就结束了。再往后,棠和会也好,Access 4也好,都不必纳入考虑的范围。
他只是要借A4的力量,攻破隧道防守,让他进入其中找到白刃的碎片。
当年越正成将白刃藏在这片地下,指定心腹世代看守,越世棠不得靠近,就连三头目也不知道其中秘密。隧道成为独立于其他派系的分支,棠和会内部无法干涉,只能依靠外力,才能以毒攻毒,两败俱伤。
披着尹玉隙的外壳,阿玉能骗过契约的阻拦,一点点深入棠和会的地下巢穴。
他一直把人偶带在身边。旅程中,阿玉同卧底警察韩秋仁交锋,后来还遇到了名叫木夏的男孩。
“当我不在之时,希望他们也能成为你的盟友。”从武城南下,阿玉坐在A4的车里,轻轻按住藏在阴影里的人偶。
他的手臂上,难以抑制的波纹不断涌现又退却。
“越正成以白刃碎片为信物,与神明签订契约,永保棠和会兴盛。”
“契约没有尽头。唯一能破解的方法就是毁掉信物,同时,也彻底抹去神明的力量。”
“我不能以越世棠的身份完成这些事。却也无法将真相和盘向你托出。”
“人心脆弱,承受不住冰冷晦暗的现实。尹玉隙做不到摧毁白刃,看着爱人在这世间消亡。”
“一切,只能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