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至人无己，神人无功 神从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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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后，响起金石爆裂的轰鸣，高耸的玻璃柜像一座座失守的丰碑接连倒下。
“不能让他得逞……那个疯子，居然想毁掉白刃碎片——”
小弟们几欲发狂，却有心无力地瘫倒着，寸步难行，仿佛某种支撑他们的精气已从身体中泄掉了。
“不对，事情另有蹊跷……”
“要知道，那些碎片是棠和会的命脉啊——”
有人忽然喃喃低语道。语气中除了惊恐，还有种后知后觉、仿佛参透真相的绝望：
“碎刀陈列之地，向外形成结界，苍天寰瀛受其蒙蔽，庇护棠和会逍遥于罪罚之外。”
“而结界的核心，就是这处地下。那是人与神明缔结的契约，多少年来，只要进入隧道，就没人能反客为主战胜棠和会。”
“神明坚不可摧，契约无法被撼动。能像这样打破白刃的，
“——无他，唯有神明自己——”
突然，震响声停止。隧道里阒静如深潭，阿玉站在玻璃柜前，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枪。
没子弹了。
他放下手臂。朝身后望去，几个小弟像脱去硬壳的蠕虫，趴在地上骇然瞪着他。
“你们和A4战斗，收缴的枪|火还放在身上的吧。”
阿玉走上前。跨过满地碎玻璃，像跨过满池坠落的白莲，带着恐怖的寂静来到小弟身旁。
他伸手，从小弟衣服里抽出弹匣。像是也抽走了对方的脏器，小弟赫然抽搐起来，眼睛翻白，不动了。
这时，有什么东西攫住了阿玉的袖子。地面的碎石中，人偶猛地挣脱出来，扬起白绫紧紧缠在他的手腕上。
似乎在阻止阿玉上膛，也是要夺回这具属于他的身体。
“又想反抗？陆天宁的魔咒已经用尽，凭你自己，做不到还魂的。”
阿玉说道，可是人偶没有松开，白绫不断收紧，直至嵌入关节，快要将伤痕累累的手指绞断了。
“啪”！！
他赫然将白绫挥开。人偶腾空飞出去，木质手臂应声扭断成几截。它的头被阿玉反手擒在掌心，握得越来越紧，砰然间，捏碎成齑粉，其余残肢像雨水滴滴答答掉落在地面。
浑圆的头颅中，那颗红色血珠飞出来。孤立无凭，漂浮在半空。
“只用一点耐心就够了。”
阿玉淡淡地说，举起装满子弹的手枪，对准最后一座未被打破的玻璃柜。
没有人能够阻挡他。巨响声再次响起，穿彻幽深阴暗的隧道。
石壁间，从内而外发出地动山摇的颤抖。各类敬神的贡品倾倒翻覆，被子弹击中的白刃，一经破裂便化作烟尘，飘浮升腾，又像氤氲的雾气弥漫在洞窟顶端的开口。
阿玉的面色在枪声中逐渐苍白。遍布全身的黑色涟漪淡去，就连那双眼眸，也从浅褐色渐渐退变，成了几乎透明的一丝凝光。
随着真身湮灭，他的力量也不可逆地一点点消散殆尽。
柜子里，只剩下最后一角残余的白刃。阿玉瞄定了准心，凝视中，忽然轻轻顿了顿。
那是曲折岁月之中，血与火冷却，凝结而成的生命的余白。
他回想着这几十载的人间重游。
逝者如斯。阿玉扣动了扳机。
尹玉隙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耳畔狂风呼啸，刹那间，他似乎穿越了很多世界，很多草莽寥廓的人间。
四周忽然静下来。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头顶上，淡淡银光浮动，有细碎的花与草叶从洞口落下来。
——啊，对。隧道是有开口的。夜晚里换气，白天用石块堵住，避免被偶然经过的人发现——
地表之下，万物宁静如沉眠。好像一切都已结束了——
——不，不是的！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可是，神像还没有被毁掉——
尹玉隙猛地惊醒，双眸变回橘色调，因为心脏狂跳而脸颊显出一抹红色。
灵魂归位。他的思绪也随即变得清晰：
——白刃神没有死，还保留了一块神像！——
他疯狂寻找着，视线在月光中渐渐恢复，果然在碎玻璃与石块中，发现了那条他亲手制成的项链。
尹玉隙朝项链扑过去。但这时，吊坠在他指腹下移开，竟从地面浮起，带着系绳一起飘向隧道的顶端。
有什么力量托住它，缓缓向上抬去。
恍惚间，洞窟内兀自卷起一阵凉风，吹拂了洞口上幽微闪烁的薄雾。那片静谧的银光、那些白刃破碎后飞散的粉尘，随着徜徉的风汇流在一起，半空中流转倒注，在眨眼的瞬息，化成了一具人形。
项链上，是最后一块白刃碎片。神明尚存，依靠残余的力量，将浮尘聚合，化作神格的形态。
面容与越世棠极为相似。形态如垂天之云般宏大，身着白袍，银色长发如烟雾倒流在空中。
祂将项链挂在指间。神明留了最后一口气，来与尹玉隙道别。
“……你果然要毁掉一切吗，
“连这条项链也要夺走。”
尹玉隙望着洞口。无言片刻，眼里盈满泪水：
“人间，就这么让你厌恶？”
“你利用我达到你的目的。现在，又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离开。”
“也是在惩罚我，没有珍重地对待你吧。”
神明俯瞰着他。开口道：
“是吗。”
似是一句判罚。那声音渺远地从身旁流过，不能用所谓“沉”或者“静”描述，而是高岸深谷，可让人听，却又并非说予他听见。
尹玉隙，若是以恋人的角色评判，的确不算好好陪伴过越世棠。
不能理解越世棠的痛苦。不曾坚定地守候在他身旁。
尹玉隙，将太多时间、太多心血都花在了艺术创作。或者，他只是借艺术之名，放肆而自我地挥霍着生命，尹玉隙耽溺幻想、试探过禁忌的底线，也跌落谷底，捱过了惩罚的煎熬。他不过是懦夫，贪慕“爱”的温存，却因为嬗变与脆弱，承载不了“爱”的长情与厚重——
“你错了。”
“怎么会不珍重？”
“我最真心的、心底柔软的恋人。”
神明说道。银色眼眸如云海涌动，空阔中露出一丝温柔。
“人都是身不由己的。谢谢你，困在世事，心乱如麻，却依然爱过我。”
祂抬起指间，像呼啸的风轻轻触碰尹玉隙的面庞。
神明原谅他的薄情。
多年前，尹玉隙在情人节邀请越世棠出游。他自私地心想，至少在这个不会说话、困坐轮椅的小孩面前，自己是强者，能感到被依靠的温暖。
神明懂得。原谅他从弱者身上寻找优越感。
为了摆脱棠和会控制，尹玉隙一度想杀掉越世棠。神明原谅他应激，慌不择路产生了妄念。
后来，两人成为半真半假的恋人。尹玉隙鲜少陪在越世棠身边，尤其当帮|派动荡，越世棠身处险境，尹玉隙从无分担，直到越传恩过世才姗姗来迟过问他的生死。
神明原谅他的独善其身。原谅他趋利避害，只是渴望一方远离纷争的净土。
神明，从来没有记恨他。
因为祂知道，人心本就会生出数不胜数阴暗或光明的念头。因为人需要为自己活下去，世间安得双全法，生而为人，无法时刻以圣人之姿维系住体面。
白刃神化身黑暗，成为手握万贯金钱与资源的黑|帮龙头，搅动了世间多少贪婪与欲|念。祂像是和尹玉隙彼此凝视的深渊，尹玉隙一步步靠近，可越世棠却并不会让他掉下去。因为祂终究不是深渊，祂无心试探，只想要救回迷途之人，想应许他，回头是岸，在凶险人间安然地走完余生。
白刃神只希望，能打破一切束缚，保护尹玉隙免受折磨。
祂曾操控尹玉隙的身体，代替迷失的他穿越山洞，从阴暗可怖的山谷重新回到秀场。
在棠和会的高台上，当尹玉隙即将遭受蚁刑，也是祂，抢占尹玉隙的身体，代替负罪之人承受活剥皮|肉的剧痛。
神明愿替他做最脏、最卑鄙之事。借用他的躯壳，蒙骗警察、背叛组织、挑起黑|帮间的斗争与混乱。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是那个罪人，尹玉隙不必沾染污秽，永远做那个天真、快乐、高枕无忧的艺术家。
因为神明慈悲。
“可是，你和你的艺术，都不满足于轻浮的人生。”
“你选了一条最艰苦的路。”
白刃神微微向前倾去，耳垂上，白玉吊坠像花瓣在清风中拂动。
“别忘了，是你许下愿望，想铲除黑|帮的”。
“是你自己，在儿时秀场上，在埋藏白刃碎片的山洞里，当着神明的面，许下成为英雄的夙愿。”
四下空阔。尹玉隙无言地望着虚渺而高深的神灵。原来如此，那年他过生日，在秀场许愿，所说的话被越世棠听见了。掉入山底之后，他对着白刃碎片，又把这个愿望诉说了一次：
我想要当一个英雄。
从此，祭了自己一生。
至人无己。
“你终将获得你的荣光，你也有你的刀山火海，只能由你自己走完。”
“因为，这才是愿望的意义。我已无法为你做得更多。”
“现在，愿望就快达成了。”
白刃神轻轻闭目。睁眼，看向手里的项链吊坠。
“这块碎片，不能继续保留。你以它为信物，祈愿越世棠长命百岁。如果越世棠存在，棠和会也将死灰复燃。只能以我的死亡结束这一切。”
“幸结白花了，宁辞青蔓除。是时候我该谢幕了。”[1]
祂的手指合上，一点点将项链压碎。
飞散的碎屑化作闪烁的烟雾，神明的轮廓渐淡，快要融入风中，看不见了。
“等等，白刃神——”
尹玉隙忽然出声，在长久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喘息道：
“碎片毁灭，你会去到哪里，你的灵魂还在这世上吗？”
“我身为棠和会之首，庇护和创造了太多罪孽。我有我的苦刑要领受。”
白刃神轻轻回答。因为颜色太浅，几乎看不出祂嘴唇的翕动：
“漫长的修炼后，神格重生，我终会再回来的。不过，那已是你生命无法丈量的永远之后了。”
“我一直都在，灰尘飘浮于这个世界，与你相依，弗远无界。”
祂静默了片刻。
像是感觉到什么，睁开半闭的眼睛，看见面前之人抬起手，掌心里蓦地泛起一抹银光。
尹玉隙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手枪。快速上抬，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白刃神，落在神明蜷曲的手指上。
他瞄准了项链上的吊坠。几分钟前还迷茫不堪的尹玉隙，此时却坚若磐石，橘色调眼睛灼灼欲燃。
白刃神注视着。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却因为太虚弱，已无法躲闪，或者抢先一步将手中的吊坠捏碎。
“谁允许你自裁了。”尹玉隙的声音杀伐果断：
“别忘了，关于白刃神，有两条禁忌，我一直记得。”
“其一，向神许下四个愿望之人，会作为祭品，献给神明任其摆布。”
“这一条，已经成真了。”
“而现在，第二条禁忌，我也想触犯。”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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