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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愿(一) 人群中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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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年前,沫国边城一座旧宅内。
越家第二代移民,越传恩,走进影影绰绰摆满贡品的大厅。在他面前,一座神龛横亘厅堂,龛台铺有金色罩布,盖着下方十三块拼成刀形的金属片。
越传恩低低说道:
“可以开始了吧。”
“这些时日,父亲为筹备仪式,呕心沥血。接下来的事交由我来完成,陈列神像的柜子已经做好,仪式之后,我立刻派人送过来——”
“不。白刃碎片不会放在这里。也不会留在沫国任何一个角落。”
越传恩身旁,一个身着长袍的男人出声打断。他站在两尊高耸的玉璧后,浑身衣着如同古籍中的祭司,用带有符文的绞银缝制出边线。
男人开口,喉咙里传出苍老而权威的声音:
“选择在这里施法,是因为神像远离故土,失去力量根基,避免在仪式中因神力过强而失控。”
“待双方达成契约,便不会再有此顾虑。我已经找好了地点,供奉神像之所,就在边境云都的密林里。”
说话人闭目,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是越传恩的父亲,越正成。也即棠和会开创者和初代话事人。
彼时越正成还在世,前后用时十年,搜集到白刃的全部碎片和相关史料物证。
闪烁的烛光中,越正成抬手,掌心放在神龛罩布上:
“神之白刃,曾颠覆历史兴衰,斩断纷纭迷思。即便到现在,传说以白刃碎片为信物,也能让人心想事成,所念皆成真。”
“但愿望有代价。每许下一愿,就是献出许愿者的一部分。直到许满四个心愿,就代表以身为祭,默许被神明掌控,成为祂的刀下鬼。”
“我们也想许愿,却不能受到神明的摆布。因此,只能另寻他法,与神做一场交易。”
越正成眼神凌厉。从长袍之中,取出一张用玻板封存的残页:
“精怪请命修契图”
图上画有种种法物与方圆交错的术式,两人所在的房间内,各类礼器与图纸一一对应,玉璧、玉圭、金爵、陶豆、陶簋,皆按阵法排布,放于术式图案的顶角与线条上。
“古代人相信,物得息而化妖,草木可化,甁盏器物也可化,都是在原身之外,又得一具人形,以常人之姿游走在这世间。”越正成说道:
“我们倾心准备,就是要为神再打造一副肉|身,用化妖的方式请祂重临人间。”
“而作为交换,白刃神将成为棠和会的守护者,发挥神明的决断与洞察,佑帮|会百无禁忌,百战不殆。”
“吉时已到。那么,开始仪式吧。”
他扬手掀开罩布。神龛上,一把长刀赫然显现,每块碎片由纱布包缠,透露出漆黑刀身,虽为金属却有沉香般的深厚宁静。
越正成拱手放于额心。弓腰一拜,突然起身,猛推面前的玉璧向前一格。
像是棋盘上的开局,双方皆被卷入博弈中。
“恭请白刃之神,万世万代,佑我棠和会兴盛无患!”他疾疾念道,砰然跪在地上,双手聚过头顶高声祈求:
“吾等迁居异乡,为御外敌而结为帮|派。谨冀白刃神以全知之智慧,以刀锋之悍戾,以人形之灵动,以棠和会盟友之亲切真挚,为帮|会出谋划策,保佑人员安宁,生意兴隆!”
颂念至此,越传恩从神龛取下一尊玉璋。他牵起一旁越传恩的手,掌心叩在玉璋的尖顶,猛然一按穿透越传恩的掌心。
“啊……”
像受到某种力量扰动,屋内蜡烛一瞬间虚晃。越传恩跪伏在地,冷汗涔涔,不敢在剧痛中叫出声来。
越正成目不转睛,肃肃道:“为神献上壮年之阳气。”
“用来润你的喉咙,重塑肉身。”
屋内的烛火幽幽转暗。灰寂的神龛上,突然发出泠泠白光,竟如断线的珍珠从刀身一颗颗滚落。
“那是……白刃的光泽?”越传恩昂头,倒吸口气:
“白刃通体漆黑,却能发出如鲛泪如皓月的光色。这是对我们做出回应?仪式已经成功了吗?”
两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被玉器和蜡烛包围住的神龛。
突然,烛火一颤,房间里像是刮起阴风。
支撑神龛的木架抖动起来,整个地面也随之震颤,礼器与木架砰然碎裂,刀身上银光消失,变成一抹黑红色的液体慢慢涌出来。
液体顺着木架流到地上,覆盖了层层交织的术式。
“?!出差错了?”
“祂不愿意?白刃神不肯接受契约的仪式?!”
“不可能!”
越正成霍然站起。震怒中甩开长袍,仿佛也从祭司变回身着西装的话事人。
“仪式不能结束!我准备这么久,对棠和会给予这么大希望!决不能放弃,继续强化术式!!”
他抓过地上散落的玉器,高举着重新拍在阵法上。
“啪!!——”
器皿在落地的瞬间弹飞出去,越正成也腾空跌落,房间里狂风呼啸,就连屋里的顶灯、墙纸也被稀里哗啦刮落下来。
“父亲!!”
越传恩惊恐地冲上前,看见越正成浑身瘫软,像被击中了心魂或者命脉。
“……拿掉,快拿掉白刃的一块碎片,从仪式中抽走……”
越正成虚弱地喃喃说:
“这样,神力受损……我们就能压住他……”
“拿走一块碎片?!可是这样,神明画作人形,肉|身也会有缺陷啊!”
可是事态紧急,越传恩顾不得多想,一咬牙朝神龛冲过去。
仿佛是闯入一片电闪雷鸣的风暴。越传恩用尽力气摸到最小的碎片,随后骇然抽手,将它扔出了方圆阵法的边界外。
“咔哒”。
房间里的呼啸顿时减弱了。
几乎熄灭的蜡烛再次变得刺眼,随着烛油四处蔓延,在屋内赫然汇成灼灼连片的炎汤。
“起效果了……我们占领了仪式的上风!抓紧机会!”
越正成挣扎着起身,松开拳头朝神龛飞出一张符咒:
“白刃神明!遵照契约,你不得行任何有害棠和会之事,不得伤害棠和会任何成员,不得泄露帮会任何机密!”
“契约已成,你的命数已定,棠和会大局已定!以此符咒为封,你与棠和会相依相锁,永无终结!”
呼。
房间中央的火焰熄灭。
耳畔变得寂静。几分钟、或者像是过去几个小时,越传恩甚而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方才的仪式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但这个时候,他从黑暗中看到,原本神龛的地方,朦朦胧胧多出一个人影。
玉器和木架的碎片,像盛开的繁花围在人影身边。
“只是个小孩子……”
越正成惊魂未定,瞪大眼睛说道:
“不过八、九岁,怎么会,是个小孩子……”
一个白发男孩伏在两人面前。
呈半跪立的姿势,像被某种力量压制,伸手紧紧支撑在地面。
他的另一只手抓紧心口的位置,苍白嘴唇淌下猩红的血滴。
手臂上,圈着一只玉镯,清冷如灰,玉镂“锁命”二字。
》》》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们传开消息,越家又多了一个儿子。
据说之前一直寄放在疗养院里,直到身体转好,才带回沫国首都,由越传恩的现任妻子林丽芙抚养。
男孩非常清美。却像是有什么毛病,整日坐在轮椅,被人推行。
许多人议论,这孩子横空出世,大抵是越传恩与情人的私生子。也有人说,男孩手上戴着玉环,又时时被带去巫术、祈福场所,越家人向来迷信,也许用了什么邪术才救下这个体弱的孩子。
越家对种种猜测并不争辩,像是将真相故意藏在纷繁的留言中。可对于这个小孩,他们却极尽小心地保护,不敢有半点闪失。
“千万别让祂死了。尤其是死在我们手里,弑神之人,可是会堕入鬼道,永生永世被索债折磨的。”
关于越正成请神的事,除了越传恩和他本人,就只有棠和会几个心腹老臣知道。
即便林丽芙也未知全貌,只隐隐感觉,这个突然交到她手中的孩子,似乎带着某种幽深的险恶和怪异。
每次推着男孩外出散步,她都压抑着内心的惶惶不安。
有时候,林丽芙会听见越传恩将男孩叫入会议厅。与他对坐在会议桌前,让这个尚未成年的幼子推演棠和会的下一步策略大计。
也是从此开始,棠和会变得料事如神。突击则弹无虚发,每一次遇险都大难不死。在重重阴谋中看破迷局,终于走上巅峰,坐稳黑|道第一把交椅。
这就是越正成想达成的目的。
而他的计划,并不只局限在沫国。
仪式过后,白刃碎片,也就是神的原身,被越正成安排运回国内,供奉在云都的密林里。
那不只是普通的森林。云都毗邻边境,林中有一条穿越国界的隧道,越正成已部署许久,可以通过隧道,在国内外之间秘密走|私、运货。
神像被安放在隧道的洞窟里。一方面,因为蕴含着强大神力,能保佑马仔平安无碍、顺利完成任务。
另一方面,也是将白刃神的原身与肉|身分隔开来,削弱祂的力量。未得越正成同意,白刃神也无法得知真身的位置,祂已经无路可退,这是越家留下的一招后手。
足以见,越正成的老谋深算与狡黠。
每一次任务成功,越家人举杯庆祝的时候,总会看见越世棠冷冷坐在桌边,银灰眼睛,竟似能看出一丝怨恨。
但越正成父子知道,即便怀恨,越世棠也终究无法反抗。神不能做出伤害棠和会的事,也不能吐露自己是神的秘密。契约的时限是永远,属于棠和会的繁荣永不会终结。
仪式中,从神龛被抽走的那枚碎片,后来被越传恩找人封印起来,埋进棠和会第一代武馆的地下。
那是越家私有的土地。然而过了几年,会馆附近发生地震,碎片似乎掉进复杂的地下结构,越传恩再怎么寻找也无法找见。
或许,是上天选定了藏匿它的位置。
即便做足防备,越传恩的心里仍然挥之不去感觉到害怕。
除了商讨帮会事|宜,他几乎不敢与越世棠共处一室。每年棠和会招纳新人,拜神盟誓的祭典上,越传恩全都一掷千金,买下最贵重的礼器与法器,摆放在祭台之上,以示对神的敬重,和对神的警告。
祭台上,有一座高过人头的铜镜,传闻是与神沟通的媒介。台下是参与祭典的马仔与越家人,仰头看着越传恩伏在镜前,抬手,叩头,颂念敬神的咒语。
铜镜之中,越传恩的确能看见神的脸。面容模糊,在不平整的金属上,露出扭曲变形的怒吼的轮廓。
那张脸,是铜镜反射、坐在台下的越世棠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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