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向神明许愿》Figure3

58、双杀（六） 我相信你的

　　尼克呆望着韩秋仁：“是你让警察找上我们的？……什么时候？”
　　“等等，难道是——”
　　他突然瞪大眼睛，看向警察们站立的地方。杂乱的树丛中隐隐有什么突兀的东西，尼克疯狂扫视着，在纵横枝杈间，猛地看见一个藤条系成的四环结。

　　乍看上去像是缠在一起的树藤。但仔细分辨，会发现藤结之中，闪闪发亮包着一颗类似弹珠的金属球。

　　大概是用于定位的微型装置。尼克恍然感觉，这个结，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出现过。某次执行任务时，他被韩秋仁拖着逃出重围，彼时的尼克近乎虚脱，穿过韩秋仁杀出的血路，匆匆一瞥看到墙边拧成四环的电线结。

　　“你在路上留了记号？……”
　　尼克双眼空洞，喃喃自语：
　　“还有，你进入密林的时候，身上掉下来一个包裹，原来不是对讲机，真的是收集证据的摄像机？”
　　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警察上前将他按进警车里，尼克一下子挣扎起来，放开声音大喊道：

　　“韩秋仁，你是警察的卧底？你被洛哥派去警队潜伏，故意装出忤逆警队的样子，原来你是假扮黑|帮卧底的警察？！”
　　“不，仁哥，这是在演戏对吗？你被迫无奈，所以扮成了警察？告诉我，你是被逼无奈的，是吗？！”

　　然而韩秋仁只是满脸冰冷。转过身静静离开。
　　“你错了。尼克。”
　　“我也希望过，你是被逼无奈加入黑|帮的。但你同样不是。”

　　车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他快步走到车头，朝站在那里的同事问：
　　“对了，武城公寓里有我绑架的孩子。应该已经想办法逃走了，你们的线人看到了吗？”
　　“当时情况紧迫，我没来得及汇报此事，怕引起A4警觉。此前也把行动计划透露给了屋里的孩子，如果我发生什么意外，线索不至于中断。”

　　同事正在冲咖啡，听见这话，眼睛斜过来看他：
　　“昨天上午十点，武城郊区派出所，有个叫木夏的男孩报案说自己被绑架了。据称绑匪里有个‘叫韩秋仁的黑警’，但也不是‘24K纯黑’，用报案人自己的话说，在他的感化下，可能被唤起一丝良心，还有机会救回来。”
　　“小男孩三令五申，说绑架案只是冰山一角，牵扯到黑she会活动，要警员一定严查绝不姑息。”
　　“木夏的父母现在已经联系上了。派出所还请来心理治疗师，检查他是否受到情绪方面的创伤。”

　　同事摇摇头笑出来，将手里的热咖啡递给韩秋仁：
　　“派出所差点批准对你的逮捕令，还好师父接到通知，赶去说明了卧底计划。你现在，在黑白两道也算远近闻名了——”

　　然而韩秋仁打断他，拧着眉头说：
　　“木夏？只有木夏去报案？那个女孩子呢，祺祺没去派出所？”
　　“什么，还有个女孩子？！”
　　同事神色一变，转身正视他：
　　“也被关在了公寓里？怎么会，木夏在报案时完全没提啊！”
　　“她多大年纪，外形什么样？我问问公寓附近的小卖部，店里有我们的眼线，也许留意到了那女孩子的行踪！”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联系在武城盯梢的同事。
　　“该死，森林里信号太差，得用卫星电话……喂，麟哥，你昨天不是看到一个男孩去派出所，对对，那个穿蓝白套装的，身边有没有跟着一个女孩子？年龄大些，衣服比较正式，你再问问你附近店铺呢？”

　　同事顿了顿，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个人，他听到后眼睛一亮叫出来：
　　“是吗！您看见了啊，她还进了您的电器铺，说什么了——啊喂！”

　　手里的卫星电话突然被抽走，韩秋仁抢了过去，按捺不住地朝话筒里问道：
　　“您看见祺祺了？状态怎么样，受伤没有？都说了什么？”

　　“噢，噢……”对方吓了一跳，结巴几下才又接着说：
　　“我的铺面在麟哥前面几百米啦。我看见的确有个姑娘走在套装小男孩旁边，但是他往派出所方向去，那个姑娘转过弯就进了我店里，我还以为他俩不是一路人呢。”
　　“姑娘挺精神的，就是有点着急，说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下电池充电器。她拿着个银色翻盖手机，我刚好有同型号的，借她充了会儿。过了十多分钟她就出门啦，过了路口边走边打电话。”[1]

　　几人听得沉下眉头。同事将祺祺的情况上报警局，忍不住挠着下巴思索道：“倒是可以理解，刚从绑匪手里逃出来，急着给家人朋友打电话……可是借充电器干什么，怎么不直接借手机？而且，跟去派出所不是更安全吗？”
　　“你说的对。难道她只想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等等，‘银色翻盖手机’？”
　　韩秋仁忽然想通什么，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

　　“不，那不是她的手机。是木夏的。”
　　“之前尹玉隙送给木夏一部手机，被我收走，藏在了公寓里。或许有人往手机致电或者留言，祺祺想要接听，可是电池恰巧没电了。她只能先充电，再打开手机进行回拨。”
　　“也就是说，祺祺不知道号码，必须依靠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这也合理，手机是尹玉隙的，想找他的人可能是艺术团队成员，或者棠和会。可祺祺为什么要回复他们的电话？”

　　同事也抬起头，盯着韩秋仁道：
　　“棠和会？说起来，我们在密林看到一个棠和会的人，难道与此事有关？”
　　“秋仁，在你和A4从山洞出来前，大约十分钟，又有一人从林中进入洞口。个子高，行动很矫健。最开始我们以为是A4追派的打手，但那人手腕有纹身，夜里没看清是不是棠棣花。我们担心打草惊蛇，决定放他进去，没有阻拦。”

　　“不是A4，洞里没信号，洛哥不可能叫支援。我在想，会不会是那个人……”
　　韩秋仁用力按住太阳穴，似乎未曾预料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

　　“不得不承认，祺祺和木夏一直非常担心尹玉隙。祺祺有通灵师背景，在她看来，尹玉隙受到了恶灵纠缠，身处危险，必须尽快祓除。”
　　“她也知道，警察不会相信这套通灵驱魔的言论。我猜测，两个孩子因此分头行动，木夏去派出所报警，暂时隐瞒祺祺的行踪。而她则通过尹玉隙的手机，寻找足够关心尹玉隙、能帮她进行驱魔仪式的人。”
　　“而据我所知，目前情况下她能选中的，只可能是那个人。”

　　韩秋仁转过头，穿过树枝，深深注视着夜幕下的山洞。

　　“的确是棠和会成员。很早就认识尹玉隙了，对祺祺而言也算是略有耳闻。”
　　“但有件事她可能忽略了：那个人不仅认识尹玉隙，更与越世棠关系深厚。现在越世棠已死，他得知消息后，会不会对尹玉隙心生恨意吧？”

　　“如果真的是他追进了隧道里，究竟是要杀掉尹玉隙，还是听从祺祺的恳求，施法救下他呢。”

　　“这地下的变数，又多了一重。想活捉尹玉隙，警方要尽快发动进攻了……”

　　》》》

　　走|私隧道之中。烛光幽暝，映出山壁间一个缓缓移动的影子。
　　人影身形高瘦，衣袖上缠着几圈暗红的珠串。他似乎在辨别方向，抬眼看着隧道深处的白门，但这时两个壮汉突然从前方走出来，目光扫视，像鬣狗搜寻着尚未清缴的猎物。

　　“A4的混账都撤出去了，知道误闯天家，怕了吧？”
　　“撤了也没用，已经中了诅咒活不久了——嗯？那是什么，还有漏网之鱼？！”
　　两人正说着话，赫然一怔，面对面看见石墙边的珠串男人。
　　“妈的，同伴都跑光了，不长眼睛还敢往里走？！”壮汉暴怒地冲上前，一高一低，对着串珠男人的胸腹重拳打下。

　　男人抬手一挡。看似虚浮，却半空突然变线，猛地拧身，扳住一人的肩膀抱摔到山壁下。

　　“砰咚”！他以敌人身体作为武器，横空摔过将另一人也砸翻在地。
　　“你？！”壮汉错愕地瞪大眼：
　　“怎么身手这么厉害，没受到白刃神的压制吗？！”

　　除非白刃神明的信徒，一旦进入隧道，便会遭到天罗地网束缚，强制接受“与棠和会战斗必死”的规则。被砸倒的壮汉试图站起来，却风卷残云再次被撂翻，仰起头，看见串珠男人从袖口露出的手腕：
　　“竟然是……棠棣花纹身？”
　　两人在晕死前失声道：

　　“也是棠和会的人啊……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用缠在手上的怪东西吗？……”

　　珠串男人没有作声。见周围没有别人，取下串珠，轻轻挂在自己指尖。

　　悬垂的状态下，一颗带眼睛图案的珠子竟兀自开始转动，停下时，大睁的眼睛图案正正指向白色大门的位置。

　　——“它”果然在里面啊……
　　男人吸了口气，握紧珠串，慢慢走过去。

　　那个通灵师女孩告诉过他，绛目珠能窥看见怨气，将他引至愤恨不甘的灵魂前。

　　他还以为自己迟了一步，已经失去了机会。自从前天开始，男人就拼命向阿玉打去电话，却无人应答，留言也没有回应。那是他从艺术网站找到的号码，供商业合作者联系，虽然他知道，此时收到电话的人，大概已不是尹玉隙了。

　　——“它”到底想干什么？单枪匹马前去隧道？
　　难道要玉石俱焚做最坏的选择吗？——

　　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串珠男人突然接到了回拨。电话那头是个极认真的声音，腔调一字一顿，却仍然压不住惊慌：
　　“陆天宁叔叔……天宁哥，我是木夏的朋友祺祺，我看到您给尹玉隙的手机打电话……”

　　来电的人颤声道：
　　“木夏和我说起过，您是看着尹玉隙和越世棠长大的，您也知道，越家世代信神，越世棠从小受巫术侵染，现在可能化作恶灵，就跟在阿玉哥哥身边！必须用咒术阵法才能克制住啊！”
　　“阿玉哥哥手上掌握着案件线索，不能就这么死了！而且恶灵一旦失控，也会威胁其他人安全……
　　“天宁哥，天宁哥您在听吗，求您相信我，您是信我的吧？！木夏告诉过我，那天您去酒店找尹玉隙，手里端着避邪的蜡烛，您知道这些巫术有多可怕的吧！我——我被人绑架刚逃出来，我怕之后警察问话，没机会再把这件事说出去，您是我唯一能寻求帮助的人啊，凭我一人没办法完成阵法……”

　　“别哭。”
　　就在祺祺止不住哽咽的时候，男人开口了。
　　他低低回答着，声音像满地落叶被踩碎，枯哑中有缓冲的温柔。
　　“我相信你的话。”
　　“我信越家动用了凶险的力量。告诉我，阵法应该怎么达成？”

　　“以及，如果我想找到阿玉，如果我能够去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我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