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向神明许愿》Figure3

56、双杀（四） 他才是那个

　　跌倒的瞬间，韩秋仁身形一滞，突然在半空中被人接应住。

　　“仁哥，没事吧！”尼克从树枝间冲出来，衣衫破烂，全是枝杈与子弹的划痕。

　　“尼克？尼克，山洞打开了，我们趁现在进去！”韩秋仁回过神来，借着尼克的扶持踉踉跄跄站定在地。
　　“什么？这个晦气巴拉的小紫窟？！十万毫瓦的驱蚊灯吗？！”尼克拧着眉头，脸上被映得紫光莹莹：
　　“不管了，你说进去咱们就进！一二三走起——”

　　他扬手朝四面敌人开枪，另一手拉住韩秋仁，猛然起跳，像抛进汤锅的饺子稀里哗啦栽入直径二米的石洞中。

　　“当啷！”
　　只见洞门内并非平地，而是连着石阶，骇人的陡坡直贯而下数十米。

　　尼克正正落在台阶上，力道太大，叮铃咣当两脚倒腾，刹不住车地疾行数米冲下去。“都给我滚开！滚开！”他挥舞着手枪，推开一路围挡的棠和会马仔，脸被刮花了，指甲也断了，张牙舞爪半摔半滚地掉到最后一级台阶。

　　“砰。”韩秋仁也连带着摔下去。平趴了一会儿，感到自己被拖起来，除了轻微磕碰倒也没受太大损伤。

　　他睁开眼睛，看到山洞底部由黑色岩石组成，紫色光芒下，露出肌肉纤维般千条万缕的花纹。

　　石阶上方，光影时明时暗，像有人在洞口快速地移动和推搡着。
　　“该死，其他兄弟还没跟进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尼克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手臂角度有些奇怪，似乎因为搀扶韩秋仁扭伤得不轻。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走私通道非弄得这么大红大紫，不嫌惹眼吗……”
　　附近还有棠和会的人跑动。两人连滚带爬躲进转角的阴影，正向仰头往墙上一靠，背后却压得生疼，像是钝器戳进了骨头里。

　　“靠，又是什么玩意儿？……门钉？”
　　“在山洞里打门钉？？”

　　尼克回过头去，看到山壁上赫然凿着一个个方形石块，每隔三寸便凿有一方，像是人脸一般从山体鼓起来。再往前看去，一整条隧道石壁都淹没在这无眉无目的千万石砖里，硌得目光生疼，仿佛山壁自削肌骨筑成无人敢近的战甲。

　　除了石砖，隧道里还摆放着高过人头的烛台，枝形台柄扭曲缠绕，顶端燃动着垂直向上的紫火。如此每隔十米便摆放着一台，直到五十米开外，一道镶有宝石的白门沉沉横亘在石洞间。

　　山洞之中，原来还有第二扇门。
　　而按照走向来看，洞中隧道朝国界方向延伸，似乎通过白门能从地下一直穿越到邻国，棠和会就是借此神不知鬼不觉进行着走私。

　　“洞里竟然敢烧蜡烛，赚钱也这么有仪式感吗……难怪要在山壁上要打孔换气，门背后应该也有储藏氧气的地方？”

　　尼克喃喃说道，靠近烛台，好奇地伸手要握住。

　　“小心，别被棠和会发现了。”韩秋仁惊骇地说，将他拉进角落深处的阴影里：
　　“尽可能多休息，这打下去可是场消耗战。”

　　“不，仁哥，咱们该担心的不是被发现。”尼克摇头，抬起目光望向石阶之上：
　　“我们早就被发现了，棠和会看着我们冲进来的，可是半点不着急，都没人正眼打量我们一眼。你察觉到没有，棠和会且战且退，注意力根本没在咱们身上，他们围着洞口，”
　　“也不知在对付什么呢……”

　　韩秋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山洞口，一群棠和会马仔举枪激射，却看不见射击目标是谁，仿佛演戏一样对着假想敌砰砰开枪。

　　“看到没有，在那里！该死，躲得太快——”
　　那敌人似乎行动还很迅疾，绕得马仔们团团打转，一群人枪口乱舞，硝烟凭空喷射。
　　“白绫都撕破了，还垂死挣扎——啊，我打中了，打中那玩意了！赶紧按住，放火把它烧成灰！”

　　人群爆发出尖叫，只听“咚”一声闷响，像什么沉重而浑圆的东西摔落在地面。
　　“掉到哪去了，嘶，邪性真大——”
　　“难道要用咒术才能毁掉——等等，那个操控玩偶的人呢？跑到哪里去了？”
　　众人俯身追过去，议论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仓皇地到处张望起来：

　　“人呢？他不会掌握着玩偶的命咒吧？”
　　“我看到了！他在那里，钻进山洞了——我的天，他究竟想干什么？！”

　　众人齐齐转向山洞，就在他们集中火力射杀玩偶的时候，阿玉已绕到众人身后，来到无人防守的山洞前。
　　他脚步一抬踩在洞内的石阶上。这种艰险的时刻，阿玉的动作却显得从容，手指微蜷，俯身从石壁边捡起一条白布。

　　那是玩偶的白绫。它被击中后滚落草丛，白绫摊开散在洞口前。
　　阿玉扬起白绫将它拉进怀里。走下台阶的时候，手指划过石壁，旁边的藤条立刻卷曲起来，干枯发黑的末端变作充盈的深绿色。
　　它像是注入生命般长出叶片与白花。“我去，那他妈是……快去拦住那个人啊！！”
　　马仔惊恐万状，朝着洞门口扑过去：

　　“是妖物，那个人也是妖物，不能放他去隧道门里——”

　　几人举枪瞄准阿玉，却突然被放倒，A4小弟们已赶到洞前，抄起枪托将马仔劈翻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以为救下的是什么东西！！都快拦住尹玉隙啊，他的目标是洞里的法阵！！”

　　“什么？！难道玩偶只是个幌子？！”
　　山洞里的棠和会马仔听到消息，骇然醒悟，从四面聚集到了台阶上。

　　阿玉正从那里走向山洞更深处，脚步一顿，看见了下方喊打喊杀涌上来的人群。

　　然而他只是轻轻歪了歪头，步履不停。一个马仔抄刀横扫而来，却突然被擒了胳膊，腰间一折轰然被踹下了石阶。

　　阿玉没有半点摇晃，带着满身的伤将马仔踢飞出去。
　　他似乎卸下进洞前虚弱的伪装，雷厉风行，收腿的残影带出飒飒破风声。

　　A4小弟们也随之攻破了洞口。被踹飞的小弟爬起来，仰头看着石阶上黑压压的人影：

　　“妈的，来了个硬茬……兄弟们赶紧撤吧！”
　　“我们火力不够了，恋战无益，都撤进门里，快点！”

　　原本气势汹汹的马仔们，突然神色一变，仿佛退潮般扭头狂奔起来。
　　脚步像万马奔腾回响在洞中，马仔中有人掷出什么东西，只听“刺啦！！”炸响，山洞突然白雾爆开，滚滚浓烟如长龙贯穿了隧道。
　　四壁间粉尘翻滚，伴随着石壁深处轰隆隆如地动山摇的震颤声。

　　“该死，是烟雾弹，快卧倒！！”
　　A4小弟猝不及防，人群间顿时咳嗽与推搡声响成一片：

　　“嗷！别撞！这石墙上怎么凹凸不平的？！”
　　“都别动了，环境不熟悉，小心误伤！”

　　众人抓瞎地停止了躁动。在他们不远处，阿玉欠下腰，摸着石壁一步步往下走。前方再没有人影或脚步声，他如同遗世独立般，步履幽幽，忽然触碰到什么狭长而坚硬的缝隙。
　　似乎是一道门的门缝。

　　“滴答”。
　　他睁开被烟雾弹熏湿的眼睛，一滴泪流下来，打在门板镶嵌的宝石上。
　　面前是两扇紧闭的白色大门，门板厚重如石墙，装点有紫色、蓝色、粉红的宝石，如同浓云之中璀璨排列的星宿。

　　门背后一片死寂。棠和会躲入了白门里，方才洞内的巨响正是门板的开合声。

　　这样坚不可摧的门板，即便打空弹匣也难以洞穿。阿玉无言地将额头靠在门板上，正当这时，他的胸口一阵窸窣作响，半截破烂的白绫升起来，柔弱地缠在宝石上面。

　　玩偶抬起身，颤抖几下，朝白门方向探过去。

　　自从将它捡起来，阿玉就像捧着珍宝那样将它抱在怀里。此时玩偶倚着白门，它的一条胳膊已经断了，摇晃着残缺的白绫，忽然拂过宝石与门板之间微小的缝隙。

　　像是某种特殊的机械设计。玩偶将白绫伸进去，一点点探索着，触碰到门板内部一串磨损的弹簧。

　　它将弹簧按下去，刹那间，门面的宝石凸起来，带动背后的齿轮，沿着细小的滑轨移动半寸。
　　原来那并非门面的装饰。宝石的排布，或许连接着控制机关，如果能破解机关结构，玩偶就能顺利打开大门。

　　“刺啦——”它的白绫被齿轮勾住，卷进滑轮里撕掉了几寸。玩偶摸到一串带有磨损的滑轮组。应当是反复使用留下的划痕，它顺着这个痕迹，倒推出齿轮组合，“咔咔”地挪动两颗关键宝石。
　　仿佛对这样的机械构造烂熟于心，玩偶用残肢抚过每一个细小的部件。随着它最后用力一拨，满面宝石倏然颤抖，像斗转星移般开始旋转归位。门板下方传来轰隆隆震天动地的响声，两扇白门沉沉向旁边移开，门背后，更深的隧道里，涌出潮湿而令人战栗的冰寒空气。

　　面前静悄悄一片。有隐约的光亮传出来，倏忽而灭，似乎是棠和会马仔隐匿在其中。

　　阿玉拍拍玩偶，低下头亲吻它被绞烂如破布的白绫。

　　他缓缓抬步朝门里走。迈过门界之前，阿玉忽然转身，不露声色朝后看了一眼。

　　身后几米外，韩秋仁直直站立着，抿紧嘴唇，手里机警地握着什么东西。
　　他从隧道的角落走出来，似乎已经跟着阿玉很久了。一点微弱的镜头光从韩秋仁指间闪过，原来是一台摄像机，无声无息，记录着面前发生的事情。

　　所有阿玉做出的——以及帮派成员做出的——深入隧道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