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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奚时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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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时坐上了江云望自行车的后座。车轮重新转动,驶离了公路,拐上更窄的田间小道。晚风带着禾苗特有的清新气息迎面扑来,穿过发丝,带起衣角。晚霞盛大而绚烂,铺满了西边的天际,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
结果,还没骑多远,在经过一处略颠簸的田埂时,自行车链条卡住,随即断裂。车身猛地一歪,两人连人带车,齐刷刷地摔进了路旁松软的田垄里。
奚时被摔得有些懵,躺倒在带着湿气的泥土和草叶上,天空和绚烂的晚霞在眼前旋转。等她试图坐起身,左脚踝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又跌了回去。
江云望几乎立刻就爬了起来,头上滑稽地粘着几根干草。他快步跑到奚时身边,蹲下来,紧张地上下打量,目光迅速而敏锐地锁定在了她的脚踝。
“是不是受伤了?能站起来吗?”江云望伸手扶她。
奚时动了动受伤的脚,平静道:“起是起得来,恐怕得蹦着走了。”
江云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立刻掏出手机,给母亲简短说明了情况,挂断后,便小心翼翼地半蹲下身:“上来,我背你。车先不管了。”
奚时迟疑了一下,还是伏上了他的后背。江云望稳稳地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往前走。奚时趴在他肩上,微微偏头,看到他后脑勺上那几根倔强的干草,随着他的步伐,在暮色中一颤一颤的。
没走多远,他们遇见了一对正在田里费力拉着一辆堆满秸秆的板车的老夫妇。老爷爷在前头拉得吃力,老奶奶在旁边帮着推,车轱辘陷在松软的土里,进展缓慢。
江云望停下了脚步,轻轻颠了颠后背上的奚时:“我去帮帮他们。”
奚时:“好呀。”
他将奚时轻轻放下,扶到田埂边一处较为平坦的斜坡上坐着:“等我一下,很快。”
江云望跑过去帮忙推车后,老奶奶就留了下来。她踱步到奚时身旁,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关切地询问奚时的情况。奚时不太擅长和别人聊天,只能简单地回答她的问题。
江云望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条田埂的拐弯处,随即又很快出现。他正从田埂那头跑回来,手里高高举着一支什么,在漫天霞光里,他越跑越近,脸上带着明朗而又热烈的笑容。
跑到近前时,大概是田埂不平,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扑倒在奚时脚边,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双手却依然高高举着,将那枝开得如火如荼的野石榴花,稳稳地送到奚时面前。然后,他就那么趴在草里,扬起脸,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和大大的笑容:“嘿嘿,送给你!”
奚时愣住了,看着眼前这枝仿佛凝聚了落日所有热情的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哎呦,小伙子没事吧?”老奶奶吓了一跳,关切道。
奚时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花瓣细碎而柔软,颜色却浓烈得像要滴下汁液来。
江云望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没事,奶奶,哈哈哈哈,我经常摔!”
说着他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叶,兴冲冲地在奚时身边坐下:“爷爷家门前长的,喜欢吗?”
奚时摸着手里的花,轻轻点了点头。
老爷爷也跟在江云望身后走过来,拿着刚从家里端来的一小碟金灿灿、香喷喷的吃食,热情地招呼他们:“尝尝,今天刚炸的,香着哩!”老爷爷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
江云望先拿了一块递给奚时,自己也拈起一块:“谢谢爷爷!”
奚时将手里的吃食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神色一暗,动作微顿。
江云望已经开始含着还未咽下的食物发出赞叹:“唔!好好吃!好酥脆!爷爷,这是什么呀?”
老爷爷乐呵呵地解释:“是莴笋,自家地里种的。腌一腌,滤了水,裹上调好的面糊炸的。味儿独一份!”
江云望吃得眉开眼笑,伸手又去拿第二块。就在这时,旁边坐着的老奶奶忽然“哎呀”一声,指着江云望的嘴,语气惊讶:“小伙子,你这嘴巴是怎么了?”
“嗯?”江云望正准备把食物送进嘴里,闻言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奚时。
奚时也抬眼看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只见江云望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上下唇都鼓胀着,红得发亮,活像挂了两根短短的香肠。
眼看他浑然不觉,又要将那块炸莴笋往嘴里送,奚时一急,脱口命令道:“放下!”
江云望动作一顿,本能地停住了手,异常乖巧地坐端正。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将那块莴笋转而递到奚时面前:“你吃。”
奚时看着他此刻的模样,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紧张。她指了指他的嘴:“你是不是过敏了?”
“啊?窝过敏热吗?”江云望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不对劲。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触感怪异,随即瞪大眼睛,发出一声模糊的惊呼,“窝……窝帅气的脸!”
所以当奚落樱和江斯年根据定位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辽阔的田野已浸入深蓝的暮色,天边尚存最后一缕绛紫的霞光。两个孩子并肩躺在田垄的斜坡上,中间放着一枝火焰般的野石榴花。奚时望着天空,江云望则摸着自己肿起的嘴唇,两人似乎都在进行某种严肃的“人生思考”。江云望头顶那几根干草,在初升的月光下,依旧倔强地挺立着,闪着微光。
结果可想而知,计划中的农家乐烧烤自然没能成行。两人被父母火速送往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江云望是莴笋过敏,奚时是左脚踝软组织拉伤。所幸都不严重,处理过后便无大碍。
这一晚可谓一波三折。等到他们终于回到熟悉的家门口时,夜色已深。奚落樱先一步下车,站在门廊温暖的灯光下,看着从车里下来的、一个脚上缠着绷带、一个嘴唇还未完全消肿的儿女,笑着张开手臂,做出一个迎接的姿势,声音温柔:
“欢迎回家。”
——
周六周日,奚落樱和江斯年因为一通电话临时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姑姑家,家里除了保姆阿姨,就剩奚时和江云望。
奚时的脚伤并不严重,只是不能长时间走路和站立。于是周六缓了一天之后,奚时决定信守承诺去找夏清也。江云望刚开始非常反对,但想到难得她对某件事提起兴致,只好妥协。
他拉过奚时的手,将电话手表戴在她的手腕,又将装着零钱的小包递过去:“手表戴好,不要乱摘,仔细看路,遇到问题就打电话。”
江云望感觉自己就像送别自己孩子远行的操心老父亲。奚时有点无奈,但还是一一答应。
她根据夏清也之前描述的路线,先路过学校,再继续向前,渐渐远离了繁闹街区。夏清也家的位置有点偏,再加上奚时有些路痴,接连转错了五六次路口,甚至路过了两次福利院之后,才终于找到了她的家。
城区边缘的小镇,房子大多还保留老式的风格,白墙红瓦,分布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两旁,一座挨着一座。从远处可以看到一排排错落有致的红色檐角在空中保持着相似的弧度。
奚时来到夏清也的家门口时,她家的大门还正半掩着。奚时敲了敲门,没人应,便小心翼翼地将门又推开了些。入眼是十米之外庭园的围墙,葡萄藤半靠院墙爬满了主人搭建的架子,旁边的无花果树也长得繁茂。
轻轻走过门檐,转过檐角,奚时才看见了坐在庭院中的井边洗衣服的夏清也。井也是那种老式的,只能插上电用马达抽水。
她的神情骤然一松,边靠近边轻喊:“清也~,清也~”
正用力搓衣服的夏清也一愣,停下动作转过头,眼里瞬间漫上惊喜:“奚时!”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快步迎了上来,“啊~,你怎么来了!”
奚时:“我来找你玩。”
夏清也刚要回应,就被一个严肃又苍老的声音打断:“夏清也,这是谁来了?”
两人转过头,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从堂屋中踱步而出,神情严厉。夏清也神色稍变,隐去了笑容,看上去有些紧张:“奶奶,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奚时。”
奚时握了握衣服下摆,跟着打招呼:“奶奶好。”
老人摆了摆手制止了:“不用跟着她喊,我们没有这样的关系在。”接着她挪动到房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奚时蒙了,她呆呆地问:“那以后我该怎么称呼您?”
老人缓缓道:“以后见了面,我们打哑谜就行了。”
奚时挠了挠后脑勺:“哦……哦。”
夏清也说:“奶奶,她来找我玩的。”
老人笑了笑,看上去却并不友善。她嘴上回答着夏清也的话,目光却一直看着奚时:“现在可还不能出去玩,你看那么多衣服没洗,等一会儿还要做饭。”
夏清也看上去有些怕她,脸上既无措又有些委屈,完全不像平时奚时看到的样子,让奚时觉得有点难受。
奚时开始求情:“能不能等她洗完衣服,我们去玩一会?我可以帮她一起洗,我还可以一起做饭。”
老人表情一直没变,从上到下将奚时打量了一番:“我们可不敢让你干活,你家里的人要是知道了可还得了。”
夏清也有些生气了:“奶奶!”
奚时:“没关系的,他们不会管,让我一起吧。”
老人开始有些抹不下面子,极不情愿地应了声。
夏清也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她给奚时找了个小板凳,放到自己洗衣服的板凳旁边,坐下后身体微微向奚时倾斜,小声道:“你不用洗,我很快的。”
奚时轻轻笑了笑:“我洗得也很快。”
老人这时又开始搭话:“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年纪大了总是记不清。”
奚时:“我叫奚时。”
老人:“哦,名字好呀!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呀,爸妈都在家吗?”
奚时:“我有一个哥哥,父母都在家。”
老人:“那挺好,平时挺照顾你的吧?”
奚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的。”
老人:“她也是有一个弟弟,她婶家还有两个,他们父母都不在家,年纪又小,而我和她爷爷又都老了,没什么用了,需要她多照顾。”
奚时愣了一下,没有转头去看夏清也。
老人:“你学习成绩怎么样呀?”
奚时有点尴尬:“不太好。”
老人:“别谦虚了,再不好能有夏清也差?”
奚时:“清也的成绩也不错,我俩差不多。”
老人:“你就别替她说话了,你的成绩肯定是好的,她学不好,上学也没啥用。”
奚时:“怎么会,我俩成绩一样的,而且上学能……能懂道理,学知识,找出路。”
老人笑了笑:“谁都知道上学好呀,你像我字都不识一个,我也知道上学好,可她跟你可不一样。”
奚时刚想再次回答,庭院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带着两个看起来五六岁的男孩追追跑跑地进了院子。他们的头发都有点乱,额头冒着的细汗混着泥土,在脸颊两侧留下了几道灰印。
看清院子里的人后,嬉闹的脚步开始收敛。最大的那个男孩停了下来,神情带着不自在的局促。
奚时只一眼就看出来他是夏清也的弟弟,而另外两个小的应该就是她婶婶家的孩子。
老人的神色还是没怎么变,她瞅着院子里的孩子们道:“博源,带着他俩出去玩,太闹腾了。”
夏博源看了夏清也一眼,喊住还在院子里乱跑的两个弟弟:“敬轩,敬文,我们出去玩。”“那奶奶,大姐,我们去玩了。”他是冲老人和夏清也笑了笑,夏清也点点头。
他们都出去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奚时她们两个又吭哧吭哧洗了半天,才终于把所有的衣服都洗完了。
把衣服一件一件搭好,奚时牵上夏清也的手腕:“走,出去玩。”
夏清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奶。老人道:“唉~去吧去吧,看时间一会儿就要回来做饭。”“奚时呀,早点让她回来。”
奚时笑着应:“好的。”
两人这才推推搡搡地走出来。
说是出去玩,但其实她们只是在小镇里的街道上溜达了两圈。毕竟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一个干了一上午的活,出来也只是得到片刻的喘息。
她们坐在小镇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吃着刚刚从镇上超市买来的小零食,看池塘边的虫子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奚时:“你每天都这样干活吗?”
夏清也:“对呀,幸好你来了,不然还要一直干,一直干,停都停不了。”
奚时:“那我以后有空就来找你,这样你就能休息休息了。”
夏清也抬头看了看树叶缝隙里透出的光线,笑得灿烂了些:“好呀,要说话算数。”
奚时:“当然,向来一言九鼎。”
当临近正午,奚时正在和夏清也在厨房奋战时,江云望带着口罩根据奚时的手表定位找了过来。他被夏博源领进厨房时,就看到奚时正举着锅盖和不小心溅了水的油锅较劲。
江云望一手拿过她手里的锅盖盖到锅上,一手将人拎出了厨房。看她从厨房到院子,几步路就走得一瘸一拐的,就知道她的脚伤又加重了。
江云望眉头皱了皱,眼神里透露着责怪。奚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她拉着江云望转了个身推着他往外走。
向一起跟出来的夏清也和坐在堂屋的奶奶告辞,奚时骑过来的自行车被留了下来,江云望载着她回了家。
果然回到家后,卷起裤腿,奚时的脚踝果然又肿成了一个萝卜。江云望拿着药油,替她按摩擦药,整个过程疼得她窝在沙发上来回蛄蛹。
江云望给她抹完药,把拖鞋拿到她的脚边,握着她的脚踝调笑她道:“穿鞋吧,蛄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