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解离》雨夜无梦

6、第 6 章 一声清

　　一声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所有人的目光跟随声源转了过去——夏清也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从办公室门口走了进来，“我能证明！”

　　她刚刚值日结束到校门口，就从路过的同学那里听到了这件事，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回来。

　　夏清也的手指向张语宁，又滑向一言不发的谢沐杉：“她们确实在学校欺负同学，不仅是奚时，还有其他的学生，我看到了。”

　　接下来她将自己从半个月前在厕所到现在看到的每件事全都说了出来。相较于奚时那磕磕巴巴的表述，她的表述更加清晰而完整。

　　张语宁的妈妈听完这么详细的描述也急了：“小同学，你们是不是一伙的？话可不能这样乱说！”

　　而奚落樱从听到“半个月前”开始，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心疼、后怕和自责将她的心脏揪成一团。

　　“老师，我想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进行无谓的争论了。”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今天所有的家长也没有聚齐，对吧？”

　　老师解释道：“奚时妈妈，除了谢沐杉的家长没联系上，其他都来了，只不过现在在医护室。”

　　奚落樱说：“行，麻烦老师帮我把他们都请到办公室来，我们今天需要好好谈谈。”

　　班主任所有准备好的说教与调解，因为这句话都凝固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地闭上了。

　　说完话的奚落樱松开怀里的奚时，并把她的手放到江云望手里。

　　奚落樱说：“外面太阳正要回家，所以它走过的暮色会很美。让哥哥带小宝去看看。”

　　奚时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乖乖点了点头。

　　奚落樱带上了笑意，侧过身看向夏清也：“乖，谢谢你愿意站出来告诉我们真相，也谢谢你愿意帮助小时。你要是不介意，也和他们一起去玩吧，剩下的交给阿姨。”

　　夏清也乖巧点头：“好的，不客气，阿姨！”

　　奚落樱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江云望毛茸茸的脑袋：“去吧。”

　　校园操场的草坪上，江云望拿着刚刚从医护室取来的冰块和碘伏，给奚时进行简单的伤口处理。

　　结束后，他们三个并排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出声，共同沉默着去看一片橙色与暗紫色交汇游移的天空。

　　直到太阳落尽，夏清也才起身在一片灰色之中与他们告别。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很远的拐角处那一刻，江云望猛然靠近奚时，整个人扑到了她的身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时……时！时时！”

　　一个名字也被他叫得磕磕巴巴。

　　江云望的行为让奚时蒙了许久，呆呆地任由他抱着。

　　狠狠哭了一通后，江云望从奚时的颈窝抬起头。月色正缓缓撒下银光，落在他的发丝，也落在了夜色下他哭得通红的眼眶上。

　　“时……时，”他一边无措地擦着奚时衣服上的水痕，一边依然哼哼唧唧地带着哭音。

　　直到奚落樱站在一片星光下喊：“阿望！小宝！我们回家了！”他才停了下来。

　　到了家里，奚落樱满脸心疼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奚时红肿未消的脸颊：“伤口一定很疼吧？”

　　常年养成的习惯让奚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疼。

　　奚落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温柔地梳理着奚时微乱的头发，声音放缓：

　　“小宝，你要永远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外界如何评判，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永远、永远都只会站在你这一边。”

　　“所以，疼了要说，难过了可以哭，解决不了的要呼救。因为你身后站着我们，从此以后，没有什么可怕的。”

　　“而这一次，小宝，你做得非常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保护自己，你做得非常棒，不愧是我奚落樱的女儿。但是，答应妈妈，以后再遇到任何让你不舒服、害怕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旁边，一直沉默的江云望，闻言也扭过头来，表情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认真：

　　“一定要讲，放心，咱们家……”他努力搜寻着词汇，最后憋出一句，“咱们家可是超级护短的！”似乎觉得力度不够，他又认真想了想，郑重补充道，“嗯……会护短到……不怎么讲道理！”

　　奚落樱被儿子这耿直又莽撞的发言弄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江云望捂着自己的额头，像被戳破的气球，再次蔫了下去。

　　奚落樱看出了他的自责，于是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语气柔和地安慰道：“小望，今天护着妹妹的样子，也很棒。”

　　江云望这才好受了一点点。

　　江斯年得知此事后，更是怒不可遏，差点要再次冲到学校再和他们理论一番，幸好及时被奚落樱女士给安抚住了。

　　为了驱散这件事残留的阴霾，江斯年特意在周六的时候约上了大伯一家，前往郊外的农家庄园。美其名曰：让恬淡的自然风光，好好安慰一下他们“受伤的心灵”。

　　庄园不算大，外面是一望无际青葱的田野，里面是溪水潺潺。

　　江朔和江云望他俩一脱鞋，就拉着奚时往小溪边跑。

　　赤脚下水，清凉的溪水偶尔漫过脚踝，让奚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奚落樱和自己的嫂子秦韵一起在不远处的野餐垫上，不慌不忙地摆弄着色彩缤纷的果盘。

　　江斯年则和自家大哥一起边聊天边留意着水面上的浮漂。

　　在水里趟了两趟，无聊了，奚时上了岸，坐在溪边。

　　江云望和江朔把透明的水瓶凿出孔，用绳子穿起来斜挎到腰边，又将裤腿高高卷起，站在波光粼粼的溪流中央，全神贯注地弯腰捞鱼。

　　江云望每次捞鱼时踢起水花，总能溅奚时一脸。每到这时他就会扬起嘴角，冲着奚时笑的一脸灿烂：“再等一等，我一定可以抓好多条鱼！”

　　奚时只能无奈地抹掉自己脸上的水珠，任由他胡闹。

　　可能真的是天赋异禀，他还真捞到了几条小鱼，宝贝似的捧到奚时身前让她看。

　　“哈哈哈，我厉害吧！”

　　奚时看着透明水瓶里来回游动的小鱼，伸出大拇指：“厉害。”

　　而还站在溪水中的江朔因为一直捞空，开始逐渐失去耐心，左脚猛地向水踢去，一时间水花四溅。

　　“凭什么，我就捞不到！”

　　这时大伯母正巧来叫他们去吃水果，看见江云望手中的小鱼便赞扬道：“小望就是厉害啊。”

　　这边江朔再一次捞空。

　　于是江云望将水瓶递给奚时，走上前安慰他道：“没关系，哥！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帮你抓。”

　　谁知江朔听完猛然扯掉腰间的瓶子朝远处一扔：“谁稀罕！”

　　说完，他快步上岸，气急败坏地走开了。

　　大伯母赶忙打圆场：“别理他，他总是这个样子，惯的他。”她轻轻揽了一下奚时，“走，我们去吃水果。”

　　江朔生的这场气，一直持续到吃晚餐。

　　餐桌上大家都有说有笑，只有他一个人在闷声不吭。

　　奚落樱有些担忧：“小朔，是饭菜不合口味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江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应答。

　　秦韵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婶婶问你话呢，怎么这么没礼貌？”

　　奚落樱体贴地接话：“没事嫂子，可能孩子玩累了。”

　　江云望放下手中的餐具：“对！伯母，我们今天玩的时间太长了。”

　　秦韵说：“你看看，人家小望，什么时候像你这样过？”

　　江朔猛地站起来吼道：“对，我就是不好，我就是比不过江云望，有本事你让他当你儿子！”

　　江恒信立马站了起来：“江朔！！！”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天天江云望、江云望，我讨厌死他了！”

　　眼看江恒信要动手，江斯年立马按上他的肩膀：“大哥，别激动，孩子说气话呢。”

　　“快，小望，小时！你们还没去过庄园旁边的田野吧，快带哥哥一起去看看。”

　　得到指示，江云望赶忙去拉江朔。江朔也是倔，被江云望又拖又拉了半天才拉动。

　　于是三人就这样拖拖拽拽了半天，才总算来到了庄园外的田野。

　　皓月当空，晚风吹起一层层银辉的波浪，涌动的声音在旷野中簌簌回响。

　　江云望试探着靠近：“哥，还生气吗？”

　　“滚开！”江朔突然猛地推向他的肩膀。江云望脚下一歪，毫无预兆地向田野摔去。

　　田垄很高，奚时一惊：“江云望！！”

　　江朔看着跌倒在田地里的江云望，仿佛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般，冷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奚时赶紧跟着跳了下去：“你没事吧？”

　　江云望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拔下自己摔倒时插到脸上的干枯断裂的草枝。不出意外，温热的液体瞬间冒了出来，但他还是安慰奚时道：“没事，这不疼。只是扭到脚了，先让我缓一缓。”

　　奚时听完松了口气，顺势坐到了他旁边，掏出口袋里的纸巾去擦江云望鼻子旁边冒出的血迹。

　　江云望顺着她的动作看到了奚时还未完全恢复好的侧脸，突然呵呵笑了起来：“时时，咱俩好像难兄难弟呀。”

　　奚时没理他的玩笑。虽然江云望脸上的伤口很细，但一直不断地出血，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按了许久才止住。

　　等到江云望的脚也确定没什么事了，她才拉着江云望爬上田垄的路，和他一起慢吞吞地往回走。

　　再次负伤而归，着实惊到了几位大人。他们着急地上前询问情况。

　　一旁先行回来的江朔，在看清江云望的脸后，原本不屑的目光中明显染上了恐惧——他也没想到江云望会有那么明显的伤。

　　奚时和江云望也没想到，之前在没有灯光的夜色下，他们都以为江云望脸上的伤很短很细，血止住了就不明显。没想到，这样细小的伤口不止一个，全部集中在他嘴角上方延伸到鼻侧，鲜红而刺眼。

　　于是在大人不停细致的询问下，奚时抬手指向了江朔。

　　一瞬间，大人们的目光再次集体逆转方向。

　　奚时看到了江朔眼中不断放大的恐惧。

　　这恐惧感染到了奚时，她心脏骤缩，内疚忽然抑制不住的涌了上来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那一顿打，江朔终究是没有逃过。无论奚落樱和江斯年如何阻拦，江恒信还是一脚将他踹倒在了地上。

　　江云望的脸也因为这次受伤而留下两道浅浅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