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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夜晚的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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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家中
江云望仔细为奚时清理了腿上和手上的细微划伤,又处理了自己额角的伤口。他像往常一样,轻轻拍着奚时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白天那样巨大的情绪波动,导致奚时疲惫不堪。她躺在床上,半个上身都埋进江云望的怀里,整个人昏昏欲睡。
可当意识正准备完全沉下去时,眼前却陡然出现了母亲放大的脸。她扯着奚时的领子,怒视着她:“奚时,你给我清醒一点!清醒一点!不要像精神病一样!”
“啊……”奚时惊恐地看着她的脸,骤然伸手去挡,腕上的手绳被大力摔飞出去。身下的床单以及周围突然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她猛地坐起身,江云望瞬间握住她的手:“我在呢,时时。”
奚时看着眼前的景象,画面交错,虚虚实实,唯有手腕处空空荡荡。江云望不停地将她往怀里拢,越搂越紧,然后拉过她一只手,轻轻贴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不怕!时时,我在呢,时时。”在他一声声轻缓的安抚中,奚时逐渐从崩溃中清醒过来。她呆坐在江云望的怀里,看着他额角那块显眼的伤口,呆愣愣地问:
“我开始让你受伤了。”
江云望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多帅呀!”
奚时沉默。
“时时,你知道我最幸运的事是什么吗?”江云望轻轻捏了捏奚时的脸,“就是我的心在一片荒芜之中诞生了你。所以,只要你多爱我一点,我就不会受伤”
奚时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紧紧地搂住了江云望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肩窝。
可是,树木的根系一旦开始霉烂,任何外在的阳光、雨露、精心的照料,似乎都阻挡不了它内部持续蔓延的腐化。倾尽全力的浇灌,也滋养不了那原本就不属于这棵病树躯壳的、葱郁的未来。
之后的情况,比江云望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奚时的精神世界如同破碎的万花筒,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彻底模糊、交融。她经常会清晰地看见医院惨白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感觉到身上蓝白条纹病号服粗糙的触感,听见来来往往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那些来自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痛苦记忆,被剪碎、重组,以无比真实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
但下一刻,场景又会毫无征兆地切换。她站在高高的天桥边缘,脚下是川流不息、如同光河般的车流,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袂猎猎作响。而江云望正满脸惊惶焦急地站在桥下不远处的空地上,仰着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变形:“时时!时时!我们回家好不好?求你,下来,我们回家……”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哀求和小心翼翼,生怕稍微重一点,就会吓到桥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回家?”奚时站在高处,眼神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近乎天真的表情,“至从爷爷不要我之后,我就没有家了”夜风将她低语般的话语吹散,却又清晰地送到江云望耳中,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他的心脏。
“不!江云望,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家,从来都没有””她看着下方那个身影,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身后……从来都空无一人。”
“时时——!”江云望的声音彻底破碎,他伸出手,仿佛想隔空抓住她。
奚时似乎被他的呼喊惊动,微微歪了歪头。她在天桥那狭窄又危险的边缘慢慢蹲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江云望:“你怎么哭了,江云望?”
江云望朝她伸出双手:“我害怕……时时,我害怕。你过来……过来抱抱我,好不好?”
奚时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写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犹豫,从那个令人胆寒的高台边缘纵身一跃——落进了江云望的怀抱里。她伸出手,搂紧他精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听着里面那失序狂乱的心跳。
“江云望,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来,眼神没有什么焦点,“我不太会爱你……所以,你要快点教教我。”
江云望将她死死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将下巴深深埋进她冰凉的发丝和颈侧,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渗进她的衣领。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声音嘶哑:“我们回家……”
他背起她,走过车流汹涌、光影迷离的公路,穿过热闹喧嚣、人声鼎沸的长街。奚时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江云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去看看延绵不绝的群山和辽阔无疆的大海。我还从来……没见过它们的样子。我想,它们一定都拥有着自由的风。”
“太好了,时时!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我也很想去!”江云望脚步未停,稳稳地向上托了托她。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他侧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声音温柔而坚定:“而且往后的时间……还很长的,我们一起去!你到时候可不能不带我!!!”
夜风清亮,拂过城市的每个角落。奚时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脊背。任由他背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霓虹闪烁的街道,走过树影婆娑的小巷,走过漫长而寂静的归途,走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江云望又按时牵着奚时来医院进行心理诊疗。奚时和前几次一样走进屋里,江云望在外面等待。
经过医生前面一系列的询问后,他看向奚时,温和而缓慢地说:“奚时,我今天很感谢你愿意更进一步告诉我这些。刚才你描述时,我注意到你的呼吸变急促了——现在,我们先一起做三次缓慢的深呼吸,将注意力放在脚踩在地面的踏实感上,好吗?你准备好了,我们再继续。”
医生:“刚才你提到‘那个老人他抓住你的手’——那件事发生时,你是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还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当时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奚时:“在一间陌生的、有些暗的屋子里。屋里只有他。”
医生:“你说你咬了他,并跑了出来——那个逃跑的过程里,你最先想到要跑去哪里?或者找谁?”
奚时:“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跑去哪,也不知道去找谁。只知道我要一直跑。”
医生:“后来外公抱起你的那一刻,你记得他和你说了什么吗?或者他身上的气味、手臂的力量,有没有给你带来某种特别的感觉?”
奚时:“他说——乖,受伤了没,疼不疼。味道像是……像是阳光混合着洗衣粉,让我感觉很洁净,很温暖。”
医生:“你提到外公一年来看你两三次,且总有一次在春节前——那个时间点,家里通常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比如团聚或是某些固定的家庭仪式?”
奚时:“过年时,小女孩们都会戴家人买的绢花,所以外公也总给我买好送过来。”
医生:“你刚才特别提到‘送绢花’,这让我很好奇——这些花是什么颜色?你通常会把它放在哪里?当你看到或触碰它时,心里会浮现什么画面或感受?”
奚时:“玫红色。过年时会戴在头上。它让我……让我感觉自己也是有人关心的。”
医生:“如果现在,你想象那朵绢花就在手边,它的质地、温度,会不会让此刻的‘害怕’稍微松动一点点?”
奚时:“或许吧。”
……
医生:“好,今天我们先停在这里。你刚才做得很好——愿意把这些告诉我,本身就是一种勇敢。你刚刚说,陪你来的人叫江云望,对吗?”
奚时:“是。”
医生:“他在哪里?我也和他道个别?”
奚时:“在门外。”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咨询室的门,“江云望!”
江云望从长廊的椅子上站起身,快步来到奚时身边:“结束了?”
奚时:“对,医生要和我们道别。”
江云望点头,礼貌地朝医生挥手道:“再见。”
奚时:“再见医生,我们先走了。”
医生眉头微微一紧,又立马松开了:“好,我们下次再见。”
医生看着奚时穿着病号服独自一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