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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不久后,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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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现实中的医院的病房。
猝不及防地,一记重重的巴掌扇到脸上。
“啪!”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奚时感觉左侧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那疼痛尖锐而具体,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连日来笼罩着她的混沌与恍惚,丝丝缕缕的痛感钻心而入,竟奇异地带来了片刻残忍的清明。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眼。
她的母亲,奚落景,正居高临下地站在病床前,胸脯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烧毁眼前的一切。
“你昨晚跑去哪里了?!”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这是第几次了?!上一次偷偷溜去什么夜市,这次你竟然还敢从医院里偷跑出去!”
奚落景双手叉腰,来回踱了两步,像是要宣泄那几乎将她淹没的怒气,又像是在寻找更锋利的言辞。她停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刺耳:“听说……昨天晚上,西边那个天桥上,好像也有个人想自杀,闹得挺大,结果最后自己又下来了,没死成。”她瞥了奚时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讥诮和不耐,“我看呐,都是作的!真要有点骨气,真想死,那就死个干净利落,还能让人高看一眼!这么不上不下的,给谁看?丢人现眼!”
她指桑骂槐,每一个字都像淬着毒。
昨天晚上,医院的值班医生最终还是拨通了奚落景的电话。电话里,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严肃和谨慎,告知她奚时的情况——外伤已无大碍,但心理评估结果非常不乐观,存在严重的抑郁倾向,且有明显的解离症状。医生还委婉地提到了患者离开医院的情况,希望家属能加强看护和沟通。
听到医生说的这些话,奚落景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今天一早处理完手头的事,便带着满腔的怒火赶了过来。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责骂和讽刺,奚时只是低着头,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放在雪白被单上、因为输液而有些青紫的手背,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却更加激怒了奚落景。
“奚时!”奚落景猛地提高音量,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啊?!是不是脑子真的出问题了?!之前为了一条破狗,跟我赌气,从楼上跳下去!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啊?!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吗?!现在呢?现在你又想干什么?!又想用死来威胁我是吗?!”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奚时那副油盐不进、死气沉沉的样子,一股荒谬感夹杂着怒火涌上来,她几乎要气笑了:“今天医生跟我说,你心理问题又严重了。怎么?真变成精神病了?!啊?!要不要给你送到精神病院?我奚落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一个——”
“奚时,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她忽然转换了语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夸张的、受害者的悲怆,眼眶甚至瞬间逼红了,“我的孩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竟然这样对我!就像拿了一把刀,日日夜夜插在我心上!我每晚都痛得睡不着觉!你看看你以前,多乖,多爱笑,多听话的一个孩子!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她仿佛真的沉浸在了自己的悲痛中,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怒火并未熄灭,反而更加汹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佳的归咎对象,她的眼神陡然一转,怒火中燃烧起更加清晰的憎恨,那憎恨的对象清晰无比:“都是他!都是你爷爷那个死老头子教你的对不对?!”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你教得跟他一样冷血!一样自私!不知道感恩!这个老不死的!”
听到她提起爷爷,用那样恶毒的语言咒骂,奚时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可以忍受母亲对自己的所有指责,却无法忍受她这样污蔑那个给予过她一方屋檐的老人。她抬起头,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抵抗:“爷爷……不是这样的人。”
奚落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回身,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嘲讽:“你竟然还帮他说话?!”
“是他……把我领回家,养我长大。”奚时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她所认定的、为数不多的事实之一。
“哈哈哈哈!”奚落景发出一串短促而尖利的笑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好笑!真是太好笑了!奚时,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为什么养你?!啊?!”她逼近一步,俯视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光芒,“还不是因为我给的钱!”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下。
“当时我把你扔给他,他看都不看你一眼,扭头就走!你那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他回过一次头吗?!你不想想,为什么他后来又会突然变了态度,肯收留你了?!”奚落景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掌握“真理”的咄咄逼人。
奚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要飘散。
“不可能?!”奚落景嗤笑一声,从随身的手包里利落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看看?!看看过去这么多年,我每个月按时给他汇款的记录?!白纸黑字,银行转账,清清楚楚!你以为那是爱?!那是交易!是我用钱买他照看你几年!”
“你以为他爱你呀?!”她收起手机,双手抱胸,嘴角的弧度充满了极致的嘲讽,“简直放屁!你自己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自从你上高中那会儿,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之后,他还有没有再主动去学校看过你一次?!哪怕一次?!就连你这次跳楼,这两三个月在医院里半死不活,你看看他,有打过一个电话来问过一声吗?!啊?!”
她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话语就像刀子,一刀一刀,将奚时心中那点仅存的温情记忆凌迟得血肉模糊。
“我说过多少次了?!”奚落景的声音高到近乎嘶吼,带着一种扭曲的胜利感和愤懑,“这个世界上,真正爱你的,只有你妈我!只有我!!别人都是假的!都是冲着钱!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为你好!只有我才会管你死活!!”
奚时僵在那里。像是一个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骨架的提线木偶,所有的关节都失去了力量。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她直不起身,也抬不起头,只能佝偻着脊背,任灵魂在躯壳里剧烈地、无声地蜷缩、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都是假的。那些她深夜反复咀嚼的温情,原来只是一场用金钱衡量的交易。甚至,连交易都算不上,或许只是一场被迫的、充满厌烦的应付。
她真的好可悲。
奚时原想,即使是破碎的玻璃,只要细心拾起,在温暖的灯光下也能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翼。可原来……玻璃终究只是玻璃。
床头的矮柜上,放着那个护士姐姐送的、印着浅色小花的笔记本。此刻,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吹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无法掩盖的消毒水的气息。那阵风,簌簌地翻动了笔记本微黄的纸页。
奚时有些麻木地看着上面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故事——妄图用这些单薄的、掺杂了幻想的回忆和文字,去支撑和修补一个早已千疮百孔、日渐腐败的灵魂与身躯……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母亲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打断了母亲尚未停歇的、关于母爱伟大与唯一的控诉。
奚落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和称呼弄得一怔,皱眉看着她。
“你总是抱怨我冷血,像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奚时慢慢地说,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你总是问我,爱你为什么不能多一点。”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母亲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的视线,“我也想问——爱我……为什么不能,也多一点?”
奚落景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刚刚因为奚时异常平静而产生的短暂愕然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指着奚时的鼻子:“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只有不爱父母的孩子!不懂感恩的白眼狼!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还要我怎么爱你?!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奚时看着她暴跳如雷的样子,脸上忽然,极其缓慢地,绽放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异常明媚,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光彩,与她苍白憔悴的病容、与她眼中死寂的平静形成了极其诡谲而刺眼的对比。仿佛冰封的荒原上,突然开出了一朵颜色浓艳、不合时宜的花。
“你笑什么?!”奚落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刺激到了,直觉让她感到自己被冒犯和轻视。她瞬间被点燃,怒不可遏,“给我滚!别在我眼前碍眼!滚出去!!”
奚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甚至微微弯了起来:“妈,”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我哭的时候,你要我滚。如今我笑了……你也要让我滚啊?”
原来,直到这个时候,她们之间,能说上话的,依旧只有这么寥寥几句。
奚时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她掀开被子,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快和利落,翻身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滚!!滚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奚落景觉得她简直是在挑衅,再也无法忍受,抓起身边椅子上的手提包,朝着奚时狠狠砸了过去——包包擦过奚时的肩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奚时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妈,对不起……没能为你带来荣誉,没能成为你的骄傲,也没能像你期望的那样听话。我很抱歉。”
她微微侧过脸,一缕碎发滑落,遮住了她小半张脸。看了母亲最后一眼,她不再有任何犹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
穿堂风依旧徐徐地吹着。病床床头,那本笔记本的纸页,再次被风吹得簌簌翻动。哗啦啦,像是无数只蝴蝶在同时振翅,想要飞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纸张翻飞间,除了那些成段的、或潦草或工整的文字,可以看到,几乎每一页的结尾,无一例外,都有一行用笔反复描摹、加粗加深、力透纸背的文字,像是书写者拼了命想确认存在的浮木。
那行字,在不同的纸页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江云望,我爱你呀!
江云望,我爱你呀。
江云望,我爱你。
……
奚时没走多久,她的心理医生就匆匆走进了病房。
医生对已经恢复平静的奚落景道:“经过这几次的谈话和评估,患者的心理状态非常不乐观,并且伴随着幻视的症状,初步断定有重度抑郁,所以需要家长积极配合。”医生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经患者表述,她之前还曾试图自杀,对吧?”
奚落景讶然:“我以为她只是赌气。”
医生表情严肃了起来,解释道:“孩子是生病了,家长一定要重视起来。患者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有严重的自毁倾向。为了能够更好地了解孩子的病情,对她进行治疗,我有一些问题需要你的配合。”
奚落景:“您说。”
医生:“你知不知道她有一个朋友叫夏清也?”
奚落景好笑道:“她那性格内向又敏感,要真的能有朋友我就谢天谢地了。”
医生严谨道:“所以说,您是不知道,对吗?”
奚落景手上的动作一顿:“反正我是没有听说过她有任何朋友。”接着她目光一闪,“哦——,好像是有一个。人家平时都没和她玩过,就随便送了个东西给她,她就在那炫耀半天,后面我就不知道了。”奚落景摆摆手,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是那个女孩走了吧。”
医生:“好,还有一个问题。她在谈话中多次提到了‘江云望’这个名字,您了解吗?他是否也是患者之前认识的人?”
奚落景有片刻怔然,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那……那是她之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