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解离》雨夜无梦

39、第 39 章 从那坠

　　从那坠落的梦境中醒来，奚时意识到频繁回现的记忆碎片，对她而言好像是一个危险的预兆。
　　她的状态，如同断崖般急转直下，开始变得难以控制地糟糕。
　　起初，只是觉得周围有许多白色的人影，如同晃动模糊的光影围绕在她的周围，渐渐他们开始无声地穿梭在她的周围，像是强迫着干预她的一切。服用的药物开始加量。头部也总是莫名地、持续地钝痛，像是有无形的重锤，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她的颅骨内侧，一下，又一下。
　　那样子，就像是长久以来潜藏在她身体里、无数颗病怏怏的“种子”，遇到了某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催化力量，突然拼尽全力破土而出，一起到了迸发时刻。让奚时的精神如朽木般轰然倒塌。
　　她的精神状态开始变得混乱而脆弱。她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黑暗中，耳鸣声如同尖锐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她的大脑。她渐渐吃不下东西，也不想动弹，整日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拉紧窗帘，隔绝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只有在面对江云望时，她才会用尽残存的意志力，试图控制自己外泄的异常
　　直到那一天。她感到口干舌燥，想去厨房找水喝。指尖触碰到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时，杯子从她指间滑脱，“啪”地一声脆响，摔碎在冰冷的地砖上。
　　碎裂的玻璃碴四溅开来。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躲开，只是茫然地看着。有一片锋利的碎片，划过她的小腿外侧，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刺痛。然后，她看见鲜红的血液，从那道小小的伤口里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接着汇聚成珠，顺着她苍白的脚踝皮肤，蜿蜒而下，最终，“嗒”地一声，滴落在洁白无瑕的地板上。一滴，两滴……在寂静的厨房里，那声音异常清晰。
　　一种久违的、奇异的感觉，像蛰伏许久的毒蛇，猛地苏醒，顺着脊椎窜上大脑。她看着那鲜艳的红与纯粹的白形成的强烈对比，看着生命以一种缓慢而执着的方式，从自己体内剥离，滴落。
　　当江云望听到声响，急急忙忙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和血迹，脸色瞬间煞白。他跪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找医药箱，动作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奚时却低下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好奇：
　　“你觉不觉得……这样很漂亮？”
　　江云望不语，只是颤抖着一个劲的帮她止血
　　而奚时，也在他这死寂的、惊骇的沉默中，猛然惊醒。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地上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和江云望惨白如纸的脸。
　　那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就好像一棵材质不好的杨树。外表看起来，也许和别的树一样，有着看似葱郁的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着。可内里的根系，早已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悄无声息地腐烂、朽坏。看似挺拔，实则脆弱不堪。或许，只需要一阵最轻微的风，一次最不经意的触碰，就会从内部彻底断裂，轰然倒地。
　　自此之后，江云望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都将她带在身边，视线几乎不敢离开她片刻。家里所有可能造成危险的物品都被收了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看护和药物调整，奚时的情绪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缓和。江云望害怕她总闷在家里，反而加重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便提出带她去外面散散心，去一家她以前很喜欢的餐厅吃顿饭。
　　他尽可能选择了餐厅最僻静、光线最柔和的一个角落落座。奚时看起来还算平静，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太聚焦。江云望稍稍安心，点了几个她曾经爱吃的菜，细心地为她布菜。
　　可变故却发生得猝不及防。
　　江云望不过是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来回不过几分钟的功夫。
　　就在他离开的间隙，奚时或许是想活动一下僵坐的身体，或许是视线被什么吸引，她有些恍惚地站起身来。刚转身，便与一个迎面而来、手里端着半杯饮料的女孩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啊！”
　　女孩惊呼一声，脚下一崴，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倒，手里的玻璃杯杯脱手飞出。更糟糕的是，她倒下的位置旁边，恰好有一张装饰着高高垒起玻璃烛台和花瓶的小边桌。在她倒地的撞击下，那些精致的、脆弱的装饰品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有的碎在她身边，有的砸在了她身上，酒液和碎片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女孩的朋友立刻惊叫着冲过来搀扶。当她把狼狈不堪、身上沾着酒渍和碎屑的朋友扶起来时，又惊又怒，抬头看向还愣愣站在原地的奚时，当即就提高了嗓门指责道：“你没长眼睛吗？！都不看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边的动静不小，立刻吸引了周围其他宾客的注意。窃窃私语声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好像是她把那个女孩撞倒了……”
　　“就是她，我看见了，她突然站起来……”
　　“是那个女孩自己没拿稳吧？”
　　“不，就是她推的！我看到了！”
　　“对，是她干的。”
　　“是她干的，是她，是她的错……”
　　那些声音并不算大，可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张密密麻麻、无形而细密的网，将奚时紧紧包裹。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试图钻进她的耳朵，勾出她心底最深处、最恐惧的东西。
　　尖锐的耳鸣声在这一刻骤然炸响，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她的耳膜，直抵大脑深处。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痛苦地摇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不是我……”她喃喃着，声音细弱蚊蚋，却在颤抖。
　　“不是的……不是我的错……”
　　可那些被勾出的声音，却越发清晰、响亮，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理智：
　　“是她，就是她妈不要她了！”
　　“看，她在捡垃圾吃！”
　　“你看她身上脏的！”
　　“别跟她玩，她是个坏孩子！”
　　“离我远点，丢人！”
　　“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
　　“都是你的错！是你的错！！”
　　“不！！不是我！不是我的错！！”奚时终于崩溃地尖叫出声，额角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恐地涣散开，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来自过去的、狰狞的面孔。
　　江云望从洗手间出来，察觉到这边的骚动和不寻常，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飞奔过来。他看到奚时痛苦地捂着耳朵，缩着身体，嘴里语无伦次地反驳着，而周围是各色各样的目光和低声议论。
　　“时时！”他急呼一声，就想冲上前去抱住她，隔绝那些伤害她的声音和视线。
　　然而，此刻的奚时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实与幻想。在她混乱的感知里，江云望急切冲过来的身影，和记忆中那些带着恶意逼近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她以为那是要来伤害她、指责她、禁锢她的人！
　　恐惧和自卫的本能让她猛地抓起旁边桌上一个东西，用尽全力，朝着那个“威胁”来的方向，狠狠摔了出去！
　　“砰——！”
　　玻璃杯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周围一片倒吸冷气和惊呼。
　　那杯子，不偏不倚，正砸在江云望的额角上方。鲜红的液体混合着玻璃碎片，在他脸上迸溅开来。在餐厅冷白色灯光的照射下，那顺着脸颊流淌的红色液体，仿佛是在冰水中缓慢绽放的、凄艳而残忍的玫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奚时微愣，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聚焦。她看着江云望脸上蜿蜒的红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好像……认出了眼前的人。
　　巨大的茫然和惊恐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扔掉了手里仅剩的玻璃杯柄，无措地、颤抖着连连后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江云望，眼里不再是之前的狂乱，而是充满了孩童般的害怕、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绝望——她伤了他。她伤害了江云望。
　　江云望在看到奚时眼中那铺天盖地的恐惧与自我厌恶，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撕裂，疼痛也跟着绵延不绝。
　　他甚至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液体和检查伤口，立刻半跪下去，伸手，坚定而轻柔地牵起奚时那双还在畏缩着想要后撤的、冰凉的手，将它们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别怕！时时，没事的，你看，是饮料，只是饮料……”他忍着声音里的颤抖，用尽毕生最轻柔、最缓和的语气哄道，“别怕啊，乖，别怕……”
　　奚时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感受到那真实的、属于江云望的温度。她眼里的恐惧稍稍退去一些。她紧紧反握住江云望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堪：
　　“江云望……他们好吵……他们好吵……”
　　江云望心如刀绞。他捧起奚时泪水涟涟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时时，别听他们说的。听听我说的。只听我说的，好不好？”
　　奚时却痛苦地摇了摇头，更多的泪水滚落，仿佛要把她自己也淹没。“他们太吵了……我听不见……我听不见你……”
　　江云望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他不再多说，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奚时颤抖的肩膀上，然后将她整个人，连同那件宽大的外套，一起小心翼翼地圈进自己怀里。奚时单薄的身体陷进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那剧烈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没关系，”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我会一遍一遍地说给你听，直到你听得见。”
　　“所以，时时，别怕。”他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她筑起一道隔绝所有伤害的城墙。
　　奚时在他怀里，渐渐停止了剧烈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江云望半跪在地上的膝盖。
　　“很疼吧？江云望”
　　“你怎么总是膝盖先着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