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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奚时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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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时干举着将要碰到碗的手,盯着自己手背上迅速浮现出的、两道细长的、微微红肿的印子,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的解释:“我……我是想说不用了,我帮你端过去……”
爷爷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从方才下意识的急切,迅速变得尴尬,甚至有些无措。“唉,不是那个意思……”他嗫嚅着,试图解释,“灶台这碗……是给你妹妹的。”他缩回手,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我……我知道你一定是要端这碗多的留给我,我就有点着急了。你吃不吃?我手里这碗给你。”
奚时慢慢地收回手,手背上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刺眼。她依旧呆呆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过了。”
“那好,”爷爷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为了打破这难堪的沉默,提高嗓门朝着堂屋喊,“我叫你妹妹自己来端!你看她懒的!柔柔——!还不赶紧过来端饭!你大姐也回来了!柔柔——!”
“来了来了!烦死了一直喊什么!我又不是聋子!”堂妹一脸烦躁地从堂屋跑出来,嘴里嘟囔着。
爷爷皱着眉头,冷哼一声:“吃饭都不积极,看来的晚了还有你的饭!”
堂妹翻了个白眼,没搭理爷爷,端起灶台上那碗满满的饺子,这才看向奚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大姐,你咋回来了?”
奚时艰难地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却只感到脸颊肌肉的僵硬:“路过。我……我现在就该走了。”
堂妹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关心这些,只“哦”了一声,便道:“行,我先回屋吃饭了。”说完,端着碗转身走了。
爷爷看着堂妹进屋,自己也端着那碗所剩无几的饺子,提着小板凳,走到门口有阳光的地方坐下,开始低头喝汤。“行,既然这样,”他含糊地说,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小时,你也快回去吧。”
奚时直直地站着,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日暮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紧紧握了握拳,复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先走了,爷爷。”
爷爷低头喝着滚烫的饺子汤,大概是烫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功夫张口说话,就用拿着筷子的手,随意地朝她摆了摆,示意她可以走了。
“等等。”
那两个字,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奚时猛地回头,心里死灰般的地方,倏地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爷爷抬起头,擦了擦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的嘴角,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
当话语随着嘴巴的翕动,一字一句落到她的耳中,眼前的场景似乎变成了哑剧
奚时垂下头。这一刻她仿佛对自己的生命长度有了预感。她悬在半空,无处着落,只有无尽的下坠,抓不住任何可以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爷爷一眼,一步一步,踏进了门外那片越来越浓的、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暮色里。
第二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母亲一切照旧,仿佛昨天丢弃小狗、爆发争吵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她在餐桌上,甚至带着一种试图修复关系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对奚时说:
“时时,昨天的事……你可能觉得妈偏心了。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妈妈对你们是一样的。只不过你弟弟容易生气和伤心,你忍一忍,让让他,好不好?”
奚时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为难”与“期待”的脸。
她想:我知道。类似的话,你已经说过很多很多遍了
她冲母亲笑了笑,那笑容空洞,没有温度,却异常顺从地打断了她:“我知道。”
母亲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还想说什么。
奚时已经站了起来,声音轻而快地截断了她:“你快去吃饭吧,不然要凉了。”说完,不等母亲反应,她便转身,安静地坐回沙发上,像一个等待指令的、没有情绪的摆设,直到母亲吃完离开。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是小狗爪子抓挠地板的声音。
母亲正要收拾碗筷的动作骤然停住,她猛地扭头,神色一凛,眼中迅速凝聚起风暴。“狗?!”她的声音拔高,尖锐刺耳,“你又把它捡回来了?!”
“啪!”她将手中的筷子狠狠摔在桌上。
奚时静默着,没有说话。昨天,从爷爷家回来的路上,心脏那空洞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昨天丢弃小狗的那片荒草丛。她只是想看一眼,就一眼。如果小狗被别人捡走了,或者已经不在了,她就回来。
结果,那只白团子似的小狗,就一直瑟缩在路边的草丛深处,从早晨等到天黑。一见到她的身影,隔着老远,它就疯狂地摇起尾巴,呜咽着,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蹭她的手心。
那一刻,奚时想:要是手里真的有一把刀就好了。
“你脑子有病吗?!”母亲的怒吼将她从回忆中拽回现实,“你弟今天就要回来了!他嫌脏,你不知道吗?!马上去给我丢了!现在!立刻!”
奚时想:是啊,他也嫌我脏,总想着让我滚远点。
母亲看她一直沉默着,无动于衷,胸中的怒火彻底爆发。她不再废话,大步冲上楼,踹开奚时虚掩的房门。很快,楼上传来小狗惊恐的呜咽和母亲粗暴的呵斥声。不一会儿,母亲拎着那条害怕得浑身发抖、哼哼直叫的小狗,回到了客厅。
“都已经丢了,你还敢把它领回家里?!你脑子让驴踢了?!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这么不听话?!”母亲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我要多懂事呢?”奚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她抬起头,直视着母亲,“我要多懂事,才算懂事?”
“你干什么?!”母亲被她突然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你弟要回来了,你就不能忍忍吗?!不就是扔条狗吗?!妈知道你受了点委屈,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不过屁大点事,用得着这样?!你在这摆脸色给谁看呢?!”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进了奚时的身体里,给她的灵魂带来致命一击。
原来……她知道。
她知道我受了委屈,她一直都知道。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让奚时感到寒冷和绝望。
“妈,”奚时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你想对我做什么,那是你的事,我控制不了。所以我不停的告诉自己————奚时,他们要做什么,那是他们的事呀!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母亲,仿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但可悲的是,我不甘心!!你一次一次舍弃我,做不到的事,还一次次许诺。你逼着我改大学志愿,让我留在你身边。从小到大,每一次,你都让我‘忍’。”
“是,我可以控制我的行为,不去做出让你不满的举动;也可以闭上我的嘴巴,沉默不言。但我的心……我控制不了它。它是不甘还是难过委屈,是高兴还是伤心……我都控制不了。我知道你听不得也看不得这些不好的情绪,但不能因为你厌恶,它就不存在,不能你做过事情之后,说一句‘无可奈何’和‘后悔’,我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没有了任何不好的情绪。石头被水滴久了,也会裂痕满布。”
母亲像是被这番话震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但很快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多久之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她尖声反驳,“把你丢下,我也心痛得要死!可有些事情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再说,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还给我摆起脸色来了?!”
“我该怎么对你啊?!我少你吃少你喝了?!是你自己太敏感了!太自卑了!为了你,我受了多少苦?!你还不够幸福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受害者般的控诉,“是你欠我的,奚时!是你欠我的!”
“不过扔条狗而已!别在这表现的像个神经病一样……”
听着那熟悉得令人作呕的、永无休止的责备与自我辩白,奚时真想大哭,想大叫,想把面前所有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想撕碎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但最终,所有的愤怒、委屈、绝望,都只能化为更深的无力,沉入更黑暗的深渊。她只能沉默。再沉默。
不然呢?不然她就是个“被鬼神附身的疯子”,就是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就是个“因为屁大点事就乱发疯的神经病”。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钥匙,拎着那只还在微弱哼叫、四脚徒劳划动的小狗,摔门而去。
“砰!”
沉重的关门声,仿佛也为她心中的某扇门,落下了最后的锁。
很久之后,她才将有些僵直的目光,缓慢地从紧闭的门板上移开,移向另一边。
窗台上的绿萝,枝叶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清晰的影子。那影子随着日光的偏移,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像无声流逝的时间。当那一线明亮的日光照到她脚旁,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时,奚时忽然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光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其实,经年累积的伤痕,最初并不如何触目惊心。它们只是随着无数个看似寻常的、流逝的瞬间,细密无声地,一点一点,浸透了血肉,随着温热的血液,日日夜夜在身体里流动,周而复始,不可止息。当时光悠然前行,这些沉潜的伤痛,才开始慢慢展现在眼底,变得清晰可见,沉重得无法忽视,也无法剥离。
或许,真的只有彻底杀死那个被无数丝线捆绑、被沉重期望与指责塑造的自己一次,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这个“家”一眼,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
站在那个熟悉的、可以俯瞰部分街景的窗口前,暮色中绚丽的色彩将天空染成一片明艳的盛景。风吹进来,带着清新的香气。
她没有犹豫,纵身一跃,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消逝的生命,而来自旷野自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