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深夜, ...

  •   深夜,梦境再次如涨潮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将奚时拖回那段窒息时光的泥泞深处。
      那时,距离她从楼上一跃而下,还有半年光景。
      弟弟奚远泽考上了离家很远的大学,如同离巢的鸟,迫不及待地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也开始了迟来的叛逆期,对母亲的联系日渐冷淡疏离。
      奚落景那带着强烈控制欲的关注,失去了一个出口,便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间,几乎全部倾注到了奚时身上。
      她开始每日要求奚时给她打电话,事无巨细地汇报生活。只要有一日忘记,或是通话时间稍短,劈头盖脸的痛骂便会隔着电信号码疾风骤雨般砸来。最后,她甚至强制奚时从学校搬回了家,说是为了“照顾”、“陪伴”。
      时隔许久,再次每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家”对奚时而言,令人心慌。母亲最初的表现,与记忆中那个喜怒无常的形象大不相同。她显得异常热情,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和,那一缕迟来的、小心翼翼的暖意,像阴冷冬日里偶尔漏下的一线虚假阳光,让奚时恍惚间,仿佛真的再次抓住了什么,哪怕那触感如此稀薄而不真切。
      直到餐桌上,出现了一大盘油腻腻的凉拌莴苣。那是母亲亲手做的,满满一大盘,堆得像座小山。奚时不太喜欢那个味道。她硬着头皮夹了两小块,艰难的咽下,便不再触碰,只埋头沉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这个微小的、试图规避的动作,却成功点燃了母亲眼中压抑的怒火。她先是阴沉着脸,用筷子敲着盘子边缘,声音刺耳:“怎么,我做的菜有毒?吃啊!”见奚时不动,她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开始数落自己如何辛苦,如何不被理解,如何养了个“矫情”、“不懂感恩又嫌弃她”的女儿。最终,在连吵带哭的逼迫下,奚时忍着反胃,将那一大盘冰冷、油腻、令人作呕的莴苣,一口一口,全部吞了下去。
      那盘莴苣,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那最后一丝虚伪的暖意。迟来的温情,薄如蝉翼,一搓就破,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本质。
      从那之后,一切变本加厉。
      奚时穿的每一件衣服,母亲都要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评头论足,嫌弃土气,嫌弃寒酸,甚至说丑的恶心。可奚时只有那么几件反复换洗的衣物,她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钱,去买能“合母亲心意”的新衣。母亲限制她外出的时间,掐着表计算;甚至限制她说话的语调和脸上的表情,稍有不慎,就会被斥为“阴阳怪气”、“摆脸色”。她嫌弃奚时身上“一举一动都是爷爷那家人的影子”,从早到晚,无休止地挑剔、指责。奚时随便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能轻易点燃她积郁的怒火。
      奚时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哪句话、哪个眼神,又会触怒母亲,又会“伤到母亲的心”。她也曾试图搬回学校。可每一次刚提起,母亲便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哭得撕心裂肺,控诉她的“无情”与“抛弃”。她还会叫来各种亲戚,当着所有人的面,声嘶力竭地描绘自己养育女儿的艰辛,痛斥奚时的“不孝”,仿佛她人生所有的苦难,都源于这个不懂事的女儿。然后,在一片指责或同情的目光中,她又会满脸泪光地转向奚时,哽咽着说:“妈妈那么爱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爱?奚时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次比一次更严重的厌恶,和生理性的排斥。那排斥越来越厉害,发展到最后,她甚至不能和母亲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哪怕是衣袖的轻轻擦碰。只要对视时间稍长,她就忍不住一阵阵干呕。
      母亲仿佛在她的脚踝上,绑了一根无形的、永远也绕不开的线。她越挣扎,越想逃离,那根线就收得越紧,缠得越乱,勒进皮肉,嵌进骨头。奚时开始加深对自己的指责:一定是我太麻烦,太矫情了,太冷血了。这明明是她一直以来拼命渴求的“关注”和“爱”啊,怎么到头来,反而成了扼住她喉咙、夺走她仅剩氧气的手?
      那一天,一切如旧。早起有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的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摇动,沙沙作响,。世界上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静而美好。
      一早,奚落景脸上难得地绽开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奚时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了。
      “你弟要回来了!”她声音里洋溢着真实的喜悦,“太好了!你今天在家,赶紧把家里里外外都收拾一下,给你弟弟打扫打扫房间,晒晒被子!我也要请几天假好好陪陪他。”她说完,好像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奚时脚旁
      那里,正趴着一只安静舔爪子的小狗,是奚落景之前捡回来、为了哄奚时开心的幼犬。
      “对了,”她眉头皱起,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把那条狗给扔了。”
      “什么?”奚时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奚落景的眉头皱得更紧,显出不耐烦:“把狗扔了!你知道你弟不喜欢狗,嫌脏。”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奚时声音发颤,指尖冰凉,“我还特意问了你,要是最后会扔掉就不养,是你说养了之后,就不会让我丢了它……”
      “不过就是条狗而已!”奚落景不以为然,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奚时紧扣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断然摇头:“不行,不能扔。”
      “你说什么?”奚落景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像淬了冰的刀子,“我再说一遍,扔了!”
      “把它留下吧,求你了……”奚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哀求。
      奚落景根本不为所动,甚至懒得再废话。她上前一步,粗暴地一把扯过奚时的衣服,然后弯腰,毫不怜惜地从地上把那只瑟缩的小狗拎起来,硬塞到奚时僵硬的怀里。“走!现在就去扔了!我看着你扔!”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反驳。
      见奚时抱着狗,一动不动,奚落景的火气更盛,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将她弄出了门,塞进了车里。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一路上,奚时都紧紧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狗,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奚落景将车开到郊区一处偏僻的路边,猛地停下。“好了,这么远它肯定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就扔这儿吧!”她语气轻松,仿佛在丢弃一袋垃圾。
      “别扔它……求你了,妈……”奚时最后的防线濒临崩溃,声音里带着哭腔。
      “哎呦,给你说话真是费劲啊!奚时!”奚落景彻底失去了耐心,她一把将小狗从奚时怀里蛮横地扯出来,看也不看,往路边草丛里一扔,然后迅速将还在挣扎着想要下车的奚时拽回座位,“砰”地关上车门,利落地落锁。
      引擎发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奚时甚至都哭不出来,只是沉默透过车窗,看着后面那只拼命地、跌跌撞撞地追赶着车子的小小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那一刻,奚时真希望手里有一把刀,可以狠狠地插进自己的胸口,把心给刨出来。那样,它就不会这么疼了。
      回到那座令人窒息的房子,奚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看着母亲,眼神空洞,声音木然地飘出来:“妈,你爱我吗?”
      奚落景正在换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当然爱你!我不爱你谁爱你?你妈现在恨不得拿一把刀,把心刨出来给你看看,到底有多爱你”
      “可是为什么……”奚时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奚落景本就脆弱的神经。她瞬间暴怒,脸色涨红,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我不爱你谁爱你?!你爷爷那个死老头子吗?!当初我把你扔给他,你坐在地上哭得多可怜呀,他还不是头都不回地就走了!”
      她神情激动的点着奚时的胸口
      “从你出生到你快一岁,他一眼都没有来看过你!你八岁那年我为什么会特意回去给你改姓,就是要让你,让你爷那一大家子人,时时刻刻知道你是谁的女儿。我给你说吧,这个世界上会爱你的只有我!!”
      奚时没有再听下去。她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冷风灌进喉咙,带来刺痛,却奇异地让她麻木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她跑到车站,买了一张回乡下爷爷家的票。
      将近三个小时颠簸的车程。一下车,她便开始狂奔,用尽全身力气。熟悉的田野、小路、屋舍在眼前掠过,直到看见那座熟悉的院落,她才渐渐放缓了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奚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仔细地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服和头发,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在脸上扬起一个看起来灿烂的笑脸,然后,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迎面而来的,是锅盖掀开时升腾而起的白色雾气,带着食物朴素的香气。爷爷正背对着她,在院子里搭起的简易灶台前,佝偻着腰,用勺子从锅里往碗中盛着什么。
      那一瞬间,奚时眼眶一热,酸楚汹涌而上,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近他身侧。
      “爷爷。”
      老人舀汤的手一顿,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眯了眯:“阿…… 小时!你怎么回来了?”
      奚时按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甚至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可能是……感受到你想我了吧。”
      爷爷“哦”了一声,目光转回灶台,问:“吃饭了吗?”
      奚时刚刚走近的时候就看到了。灶台上并排摆着两个碗。锅里正煮着速冻饺子,水汽氤氲。这“加餐”在平日里节俭的爷爷家并不常见,应该是堂妹江苏柔来了。此刻,一个碗里饺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另一个碗还是空的,锅里也只剩下零星几个饺子,在滚水中孤独地漂浮、打转。
      这情况一目了然。别说三个人,就是爷爷和堂妹两个人,也肯定不够吃。
      奚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吃过了。”
      爷爷将锅里最后那几个饺子捞进空碗里,拿起筷子,又问了一遍,语气带着点客套:“吃过了?要不要再吃点?”
      奚时笑了笑,伸手想去帮他把灶台上那碗满的端起来:“不……”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碗沿的刹那,“啪”的一声轻响,骤然在空气中炸开!
      是爷爷手里的筷子,带着急切,甚至可以说是下意识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疼。真的不疼。比起母亲的那些言语和行径,这点触碰简直微不足道。
      可奚时心里的那根弦,却随着这声轻响,“砰”的一下,应声而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