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给过神 ...

  •   给过神符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每当夜色如墨,奚时在辗转反侧睡不着时,总能恰好地在自己房间里见到江云望的身影。他总是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然后在对上她清醒目光的瞬间,露出一种被抓包似的、略显心虚的表情。

      “我看你门缝底下还亮着光,就……”他每次都这样解释。对此,奚时心底一片了然,却从未戳穿。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次也不曾打开过房间的灯。

      为了让奚时换换心情,周六一大早,江云望就来敲她的房门。在得到允许后,他快步走了进来,一脸兴奋地将奚时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时时,快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边说边半拖半抱着把奚时往洗手间带,将人放进去后,贴心地替她关上门,“快洗漱,然后下来吃早餐。”

      一顿早餐吃得风卷残云。奚时还在愣神的时候,就已经被江云望塞进了车里。到了地方她才知道,这就是他们初中实践课时来过的农田。

      江云望隔着老远就和农田里割麦子的老爷爷老奶奶打招呼:“爷爷奶奶!我们又来了!”说着便牵着奚时沿着爷爷奶奶割出的空地下田。爷爷奶奶看见他们,也是热情地回应。

      等奚时他们来到跟前,奶奶笑眯眯地问:“小伙子,你们又来玩呀?”

      江云望:“奶奶,您忘了,我昨天不是和您说好了,要来帮您割麦子,您管我们饭吗?”

      “对对对,”老奶奶一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说完她又笑着道,“放心,饭绝对管够。”老爷爷也在一旁乐呵呵道:“就是不干活,饭也管够。”

      江云望拿起地上的镰刀,把其中一把递给了奚时:“放心吧,我们也是有实力的。”奚时看着手里的镰刀:“……”

      因为长时间没有割过麦子,奚时有些生疏,不过几镰刀下去,那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上手很快。江云望则不同,他从来没干过,速度慢了很多,好在他虚心求教,一上午过去,镰刀的运用已经得心应手。

      午饭时,大家一起回到爷爷奶奶的家里稍作休息。江云望去厨房帮忙,端着做好的饭一出来,就看到奚时正盯着小院门口的野石榴花发呆。

      “好看吧?”江云望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奚时耳边响起,吓了她一跳。

      奚时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好看。”

      正在小院的木桌上摆碗筷的爷爷闻言抬起头,笑道:“穿过这片田野往西走,大概一千多米,有一处石榴园,那里方圆十里都是石榴树,现在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哩。”

      江云望一听,眼睛越睁越大,眼底闪着兴奋的亮光:“时时!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奚时也有点期待:“好啊。”

      可谁知下午竟下起雨来。他们几个匆匆忙忙抢收完麦子,已经下午四点。奚时本来都已经想放弃了,结果江云望撑着把伞,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去吧去吧,听爷爷说,下雨之后会更好看。”

      奚时无奈地点点头,随他吧。

      结果真的令人惊叹——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石榴林,没想到还是一个小山谷。从上往下望去,整座山谷被一种炽烈的橙红色点燃。石榴树沉默在细雨里,兀自开得漫山遍野,轰轰烈烈。奚时的目光很快被眼前那片不可思议的色彩吸引了。雨水洗过的山谷,绿意蔓延无际,而那石榴花,却像无数簇被点燃的火焰,在绵延的绿意中燃烧着,红得惊心动魄,张扬热烈。除了雨点敲打伞面和山林间传出的沙沙声,天地间仿佛再无其他声响。

      雨丝细密,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撑着伞,站在蜿蜒小径的起点,望着眼前这片在雨中静默燃烧的花海。橙红的花瓣上不断划过雨滴,显得格外饱满鲜艳。凉风拂过,带着湿漉漉的花香和泥土的腥气,吹乱了她颊边的碎发

      “时时!是不是很美?”

      江云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步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伞随手合起,一步跨进她那把透明的伞下。空间骤然变得狭小,他带着暖意靠近:“冷不冷?”

      奚时摇摇头:“还好,不冷。”

      江云望扬起唇角,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雨伞,稳稳举高,另一只手则虚虚揽着她的肩,将她护在伞下。“想不想去山谷上面转转?从高处看,应该更不一样。”

      奚时点头。两人沿着蜿蜒向上的山路慢慢走去。路旁的树枝草叶挂着晶莹的水珠,时不时蹭过他们的裤脚和衣摆,留下深色的湿痕。越往上走,视野越发开阔。奚时被这景象吸引,无意识地加快脚步,向前走了两步。头顶的透明伞面立刻如影随形地跟上,始终为她隔开一片无雨的小天地。

      江云望的目光,在一片热烈的花海中紧紧追随着那唯一的身影。在那过于浓烈的色彩背景里,她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这铺天盖地的炽热吞没。

      没由来,他停下脚步,侧身,随手从路边一株石榴树上,折下一朵开得最饱满、颜色最正的花。花瓣上还滚动着雨水,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艳丽的石榴花,轻轻别在了奚时的耳侧。橙红的花朵,瞬间映亮了她苍白素净的侧脸。那热烈的色彩,像一滴滚烫的颜料,滴入了寂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生动的涟漪。她原本有些空茫的眼神,似乎也因为耳畔这抹突如其来的暖色,而染上几分生动。

      “好看。”江云望低声说。

      奚时微微怔了怔,然后扬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他们在山谷的花海中穿行,她的脚步变得轻盈雀跃起来。

      一阵带着湿意的山风毫无预兆地拂过,力道不大,却恰好卷走了她耳侧那朵石榴花。橙红的花瓣脱离了她的发丝,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便悄无声息地坠落。

      江云望眼睛盯着地上那朵落花,又抬眼看奚时,生出一股莫名而尖锐的恐惧。在如此鲜艳热烈的映衬下,他才发现身前这道身影的色彩竟如此之淡,淡到就快要抓不住。

      “时时!”

      “嗯?”奚时转过身。

      “花掉了,”江云望快步上前,有些急切地说,“我再给你摘一朵吧?那边还有更好的……”

      “不用了,”奚时轻轻摇头,“这么好看,就让它们好好地长着吧。”

      江云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朵从她耳畔坠落的花拾起,轻轻放进了自己胸口贴近心脏位置的口袋里。

      自那之后,只要一有空,江云望便带着奚时奔赴各个不同的、景色宜人的地方。有时是野草疯长、漫无边际的绿野。看着她领着望望在上面肆意奔跑、撒野,风鼓起她宽大的衣衫,绿色的草浪在她脚下分开又合拢;有时是色彩瑰丽、如同打翻调色盘般的广袤花田,他在花田边缘看着她,看她的裙摆拂过摇曳的花朵,缤纷的色彩环绕着她,试图将她纳入那片热烈而喧闹的画卷;有时是夜幕低垂、铺满星辰的寂静旷野,让自由的风带着青草与远山的气息,穿过她伸向夜空的指尖。

      江云望似乎是在进行一场沉默而固执的“染色”。用一切自然的、充满生命力的景色作为颜料,一遍又一遍,试图为他眼中那道色彩日渐稀薄的身影,重新涂抹上鲜活而斑斓的、属于这人间的颜色。

      奚时的生日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渲染中姗姗而来。

      这晚,夜幕像吸饱了墨汁的宣纸,沉沉覆盖下来。楼下江云望的声音,穿透了夜色微凉的空气——

      “时时——!时时——!”

      那呼喊里透着一股罕见的欢快。奚时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迈步来到阳台边缘,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循声向下望去。明明是晚风习习,带着尚未褪尽的寒意扑面而来,可奚时却在看清楼下景象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滚烫星火燎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顷刻间放大。

      漫天沉郁的黑色背景下,江云望正独自立于庭院中央。他手里握着一支燃烧的火把,跳跃的火焰将他清俊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轮廓分明。他仰着头,看见阳台上出现的身影,立刻大幅度地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比火焰还要明亮的笑容。

      待奚时的目光完全落定在他身上,江云望手臂一挥,将那支火把猛地向身后早已布置好的区域抛去——

      “呼——!”

      火焰瞬间被引燃,不是一簇,而是连成一片,轰然升腾!跳跃的、炽烈的火光在半空中交织、攀升,竟然迅速勾勒出一幅巨大无比的、正在熊熊燃烧的石榴花的图案!那花朵的形态狂放不羁,每一片花瓣都是由最热烈的火焰构成,在沉沉夜幕下,它比世界上任何一朵真实的石榴花都要硕大,都要明艳,都要惊心动魄。火焰的金红色光芒,为这朵“花”赋予了烈日般的生命。

      奚时无法形容此刻内心的震撼。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口,被投下了一颗燃烧的星辰,岩浆轰然奔涌。她抓紧了衣摆,指节用力到泛白,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江云望被那盛大火光映亮的、带着期待的笑脸,直直地烙进她的眼底,然后,在她寂静的心湖里,“砰”地一声,炸开了无数个比眼前火焰更加灿烂、更加盛大的无声的烟花。

      “时时——!生日快乐——!”

      江云望的声音穿过火焰燃烧的猎猎声响,清晰地传上来。他不知何时从旁边拿起了一把吉他,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站在那片如同神迹般跳跃燃烧的巨大“石榴花”前,拨动了琴弦。

      唱的却不是任何一首激昂的、与火焰相配的曲子。相反,那旋律清扬,温柔,像春日解冻的溪流,潺潺地淌过被火焰烘暖的夜色。

      “大大的眼睛闪着星辰,
      头发柔软的像天上的云,
      裙摆在暮色中轻扬,
      笑容像是沾了霜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被火光镀上了暖色,稳稳地送到她耳边。

      “好想陪你说混乱的语句,
      好想陪你描绘那杂乱无章的情节与爱意。
      亲爱的你啊!时时刻刻,
      不望身后,
      抬头是蓝天白云,
      树影摇晃,
      低头是野草疯长,
      清风穿过胸膛……”

      歌词里描绘的,是旷野,是自由,是星空,是他们共同喜欢和渴望的每一处风景。此刻,这些都被他用歌声编织在一起,连同眼前这朵燃烧的、独一无二的火焰石榴花,共同构成了一份热烈而具体的生日献礼。

      “鲜花在春日中盛开,
      斑斓的色彩将你抱个满怀。
      亲爱的,时时刻刻,
      不望身后,
      爱会在热烈中绽放……”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火焰在歌声中渐渐低伏,光芒收敛,只余下地面一圈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暖融融的焦香。

      江云望放下吉他,转身上楼。再出现在阳台时,他手里捧着蛋糕,上面已经插好了细细的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生姿。他走近奚时,蜡烛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温暖的小世界里。然后,他开口,唱起了那首最寻常的“生日快乐歌”——只是那调子,被他唱得七扭八歪,九曲十八弯。

      画风突转。奚时从怔忡中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故意搞怪的少年,无奈地抬手扶额。

      夜风乍起,吹得烛火一阵猛晃。江云望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护住那几簇微弱的火苗:“许个愿吧,时时。”

      奚时见状,赶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然后她睁开眼,俯身吹灭了所有蜡烛。黑暗重新降临了一瞬,随即,阳台的壁灯被江云望按亮。

      他放下蛋糕,轻轻抱了奚时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吊坠——和那条曾经在混乱中被一再摔碎的绿色琉璃吊坠一模一样,就像它完好如初地躺在那里一般,丝毫看不出差别。

      “一……一样的?”奚时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绑着的手绳,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微颤。

      眼前的场景开始晃动、模糊,另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强势浮现——

      十七岁生日。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生日礼物——一条很美丽的绿色琉璃吊坠。她刚欣喜地捧在手心,指尖触摸着那冰凉的、流转着光彩的琉璃,下一瞬,一只属于母亲的大手便无情地夺过,狠狠掼在地上!

      “啪——!”

      透明的琉璃碎片四分五裂,迸溅开来。有一片锋利的边缘划过她的脚踝,瞬间,温热的鲜血蜿蜒而下,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你以为她们是真的在乎你?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真正在乎你的人只有我!”母亲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愤怒,“什么生日?这天是我的受难日!我当时生你有多疼多痛苦,你知道吗?!”

      奚时保持着捧礼物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世界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空洞地、沉重地搏动。在项链碎裂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了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愧疚,和立即掩盖了愧疚的巨大怒火。她或许在为忘记女儿的生日而愧疚,但这愧疚最终却化作了刺向自己女儿的利剑。

      奚时站在那里,仿佛自己变成了那碎成几半、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琉璃。看着面前断裂、破碎的吊坠,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伸出手想去将地上散落的琉璃拾起——指尖悬于半空,却猛然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拉住。

      “时时?”

      熟悉的、带着担忧的嗓音,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重叠的时空幻影,将她从那冰冷彻骨的记忆泥沼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江云望蹙着眉。

      奚时摇头。她只是……从未想过,已经碎掉的东西,竟然还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回到她的手里,仿佛它从未经历过那些粉身碎骨的劫难一样。

      江云望的眉头稍稍松开一些,但眼里的关切并未减少。他没再追问,只是动作轻柔地将吊坠从锦盒中取出,绕到奚时身后,为她戴上。戴好之后,他却没有退开,而是一手牵过奚时还有些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密不透风地拥进自己怀里。

      “你说过,它对你很重要,”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留不住原本的样子,总是很遗憾。现在它的样子回到了你的手里,愿你每次见到它,都可以涌起一点‘什么事情都可以重新拥有’的希望。”

      接着他绕到奚时身前,捧起她的脸:“不望身后,时时。生日快乐,时时。”

      说完,江云望牵起她的手,往灯光更亮的地方轻轻带了一小步。手腕上带着细碎裂痕的绿色水晶,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点细碎而耀眼的光芒,像一抹永不熄灭的、属于她的希望。

      一直以来,奚时都太孤单了。孤单得像深陷淤泥沼泽里一棵被遗忘的树,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生长,以至于她总盼望着,能有人在这无尽向前的时光里伸出手,轻轻牵她一下。

      于是,她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眼睛亮亮的,像倒映着方才那场盛大烟火。

      “江云望,”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歌?”

      江云望松开她一点,拉着她的手,就着阳台的空间,带着她轻轻转了个小圈,动作像跳舞,又像单纯的欢欣。“傻了不是?”他笑,“是生日歌啊。”

      奚时看着他,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不,”她摇头,“是你楼下唱的那首。”

      江云望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目光在她专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抚了抚她微凉的脸颊。

      “《春日》,”他说,“那首歌,叫《春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