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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新年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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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很快过去,鞭炮的红屑也被扫净。
外公因为身体需要疗养,也不得不再次远行,与他们分离。偌大的房子,忽然就空了下来,奚时站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有些无所适从。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病过一场的缘故,奚时的睡眠从过年之后开始极速的变差
她开始频繁的做梦,梦到自己的母亲,梦见自己的过去
又是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奚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如此反复折腾,意识在疲惫与清醒的边缘摇摇欲坠。就在困意如同稀薄的雾气,终于试图笼罩下来时,半睡半醒之间,她看见了自己。
十七岁的自己,站在老宅楼梯拐角那片斑驳的夜影里。
斜开的门缝里,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掩不住的激动与怨怼:
“……我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罪呀!他们一家子,都是冷血无情的人!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带走小宝……”
“那你女儿呢?”是邻居阿姨的询问。
母亲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的卡顿,像是被什么哽住了。紧接着,她几乎是急迫地绕开了这个问题,声调陡然拔高,变得更加激越:“小宝不一样!他是男孩!要是把他留在这个家里,他就毁了,他这一辈子就毁了!我老早就发誓,我一定要把我儿子带走,我要让他有出息,不让他在那个沼泽地里毁掉!我这次回来就要把这座破房子给卖掉,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十七岁的奚时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屋内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有脚步声靠近门边,她才迅速地、悄无声息地转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片茫然的平淡,像是刚刚路过,什么也没听见,一步一步,平稳地走上了楼梯。
梦境的背景音里,是夏季永无止境的、喧嚣的蝉鸣。那声音铺天盖地,掩盖了万物坠地的声响。
梦中的场景渐渐扭曲、飘远,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奚时缓慢的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她似乎一直清醒无比从未正真睡去,耳鸣如同潮汐,一阵阵涌上来,淹没了周遭实际的寂静。她忍受着头部熟悉的、闷胀的疼痛,掀开被子,赤脚下床。
没有开灯,她光着脚,踩在房间厚厚的地毯上,开始一圈一圈地、缓慢地行走。
连夜的失眠让她的心率也变得不稳,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动得快速而杂乱,像受困的小鸟徒劳地撞击着胸膛。她就那样走了大概几分钟。然后,在一个不经意的抬头瞬间——
与刚刚轻手轻脚推开她房门的江云望,四目相对。
江云望扶着门把手,定在门口,显然没料到她会醒着。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外套未来得及脱,头发也有些凌乱,一看便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风尘仆仆。
奚时微愣。楼道里温暖的灯光,顺着被推开的门缝,像一条柔和的光带,从他背后悄悄流淌进来,驱散了一小片房间里的黑暗,也勾勒出他脸上瞬间掠过的讶异和随即涌上的关切。
“怎么了,睡不着?”他压低声音问,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见奚时光着脚站在地毯上,看着他发愣,江云望微微蹙眉。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回还残留着她体温的床铺上,然后半蹲在床前,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她的脸。
“头痛?”他问。
“嗯。”奚时点点头
江云望直起身,没有离开,反而在床沿坐下,然后伸手,将她揽了过来,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奚时身体瞬间僵硬,一动不动。江云望却仿佛毫无所觉,他抬起手,温热干燥的指尖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开始以一种适中的力道,缓缓揉按起来。
她几乎快被他整个搂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带着寒夜气息的味道。
“最近经常不舒服吗?”江云望一边揉按,一边轻声问
“还好。”奚时含糊地应道,身体在他有节奏的按压下,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点。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探询。
奚时愣了下,垂下眼睫:“没有。”
“药按时吃了吗?”江云望又问,指尖的动作未停。
奚时点点头。
江云望不再问了,他看着怀里显得异常乖巧、有问必答的人,心里一片柔软。
但这个睡眠问题,到底该怎么改善?还有她心里那些看不见问题。江云望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咨询了不止一位医生。安神的茶换了几种,医生开的药按时监督她吃,饮食精心调配,连床单被套的颜色、房间里助眠的熏香,他都是照着医生指导一点点更换的。可效果,总是差强人意。
要不然……改天找个“大师”看看?江云望天马行空的想着。
奚时靠在他肩上,被他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包裹着,紧绷的神经像浸入温水的干茶叶,慢慢舒展开一些。但睡意依旧遥远。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看着他大有“不把她哄睡着就誓不罢休”的架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装一装?
于是她闭上眼,调整呼吸,假装困意开始袭来,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防止露馅。然后,她就彻底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了。
江云望拍打她后背的手,力道果然渐渐变轻,节奏也慢了下来,最后,彻底静止不动了。他抱着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尊沉默而温柔的雕塑。
奚时以为他很快便会将她放下,回自己房间去。可他没有。他就那样一直抱着,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呼吸轻缓。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久到她真的开始滋生出一丝真实的、朦胧的倦意。
就在她意识即将滑向边缘时,江云望终于动了。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调整姿势,将她从怀中挪开,轻而又轻地放回枕头上,拉好被子,仔细掖好被角。然后,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几乎在房门合拢的瞬间,奚时就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轮廓,睁着眼,继续着这场无声的、与睡眠的拉锯战,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接近凌晨四点,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意识,她才勉强陷入一段浅薄而不安的睡眠。
而江云望,说干就干。第二天晚上,他竟然真的从远郊山上一座香火颇盛的庙宇——为奚时求来了一道“神符”。
晚上,他将那折叠成三角形状、用红色小布袋装着的符箓,郑重其事地交到奚时手上,脸上是少见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他叮嘱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他们说……很灵的。”
奚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红色布袋,脸上神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她的过去,也曾经有人,信神如命——那个人,就是她的母亲。
记忆猝不及防地再次翻涌上来,带着香火与烛泪混合的的气味。穿着宽大校服的少女,蜷缩在墙角,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而身前,是她的母亲。母亲用力拉扯着她的胳膊,试图将她从那个自我保护的姿态中拽出来,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以神的名义,不断咒骂着,驱逐着臆想中附在女儿身上、使她“哭泣不止”、“性情大变”的“鬼魂”。
烛火在供桌上摇曳,将母亲舞动的、近乎癫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大,变形。那光影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让人不寒而栗。母亲那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容,一时之间,竟让人恍惚难辨,被“鬼上身”的,究竟是谁。
那时的奚时,只不过是受了欺负,感到莫大的委屈,想向自己最亲近的人哭泣、诉说而已。
而母亲,却以“鬼上身”的名义,将她所有试图倾吐的、脆弱的话语,尽数淹没在那荒诞不经的仪式和尖刻的咒骂里。她无言以对,只能沉默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母亲为自己“驱赶”着那根本不存在的鬼魂。她甚至还要努力扯起嘴角,抹干不断涌出的眼泪,好让母亲那场自导自演的荒诞剧目,可以快些落幕。
她那时明明眼泪还没有干透,一个扭曲的、讨好的笑容,就先一步僵硬地挂在了脸上。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
“对不起……”
香炉里,三炷香静静燃烧,灰白的烟迹蜿蜒向上,盘旋在半空似是神的镣铐又似是神轻吐的咒文,带走了一个灵魂,一个鬼的灵魂
“怎么了?”江云望牵过她捏着符箓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也打断了那段突然涌现的回忆。
“没事。”奚时轻轻摇头,将那小小的红布袋攥紧在手心。她抬起头,看着江云望因为奔波而有些泛红的额头和鼻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抽。她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江云望,”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你信神啊?”
“也没有,”江云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胳膊,配合着她微微低下头,“就是听说……它可以让人睡好觉,还可以……保护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符箓上,又抬起来看她,眼神干净而坦荡,“所以……我就想试试。”
奚时望着他,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再一次无法言语。
其实……,神是不会应答的。无论你怎样虔诚地渴求。
但现在,奚时却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