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解离》雨夜无梦

33、第 33 章 临近年

　　临近年关，空气里开始浮动起鞭炮的硫磺味和家家户户蒸煮年货的暖香。奚时终于被江云望和外公从医院里接了出来，回到了那个有着熟悉气息的家。房间里的陈设依旧，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江云望就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神秘兮兮的笑意。
　　“闭眼。”他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引着她往外走，“给你看个东西。”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被他牵着的手腕传来稳定的牵引力。她能感觉走过短短的走廊，下了台阶，似乎是朝着客厅的方向。
　　“别动。”江云望在她耳边说，声音里含着笑。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毛茸茸的、活生生的东西，被轻轻放到了她摊开的掌心里。那东西很小，不安分地蠕动着，带着湿漉漉的小鼻子在她手心试探性地嗅了嗅，然后，伸出柔软温热的舌头，毫无章法地、急切地舔舐起来。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爪子挠着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奚时身体骤然僵住。
　　覆盖在她眼睛上的手，就在这时松开了。
　　光线涌入。而在她摊开的、略显苍白的手心里，正趴着一团奶白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那是一只幼犬，看起来刚足月，眼睛乌溜溜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地望着她。脖子上用红绳系着一只小巧的蓝色铃铛，随着它细微的动作，发出极轻极脆的“叮铃”声。它似乎完全不怕生，傻乎乎地、全心全意地蹭着舔着她的手心，尾巴摇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奚时像是被烫到一样，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她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江云望：“你……怎么突然送我小狗？”
　　“你不是喜欢吗？”江云望答得理所当然，抬手揉了揉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初三的时候，你每天放学，都会绕路去后面那条小巷，喂一只流浪的小黄狗。”
　　小巷？狗？
　　这两个词，猝不及防地拧开了记忆的大门。奚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是初三下学期。放学路上，她听到废弃木板堆后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小兽般的呜咽。她循声找过去，在湿漉漉的木板缝隙里，看见了一只瑟缩着的、大概两三个月大的小黄狗。它瘦得皮包骨头，毛色脏污，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她，只要她一靠近，就发出威胁般的低呜，颤抖着往更深处缩。
　　她不敢强求，只能从书包里掏出仅剩的面包，仔细剥开包装纸，放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然后退开。第二天，她带了火腿肠和水。第三天，是半盒牛奶。日复一日。小狗始终怕她，允许她靠近的距离从五米缩短到三米，再到两米，但永远是，她稍一有大的动作，它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窜回木板堆深处。奚时并不气馁，她想着，或许再久一点，再耐心一点，就能取得它的信任。
　　直到那个放晴的午后。她像往常一样，揣着新买的狗粮过去，却看见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正蹲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只小黄狗，温柔地抚摸。小狗在她怀里异常安静，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女孩的手指。
　　女孩看见奚时，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开口：“同学，我刚刚路过看到它？是你家的嘛？”
　　怀里的狗温顺地呜咽了一声，蹭了蹭女孩的手心。“哇，好可爱！”
　　奚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阳光下那一幕。女孩的笑容干净，小狗的姿态依赖。她甚至没有往前走一步，只是站在原地，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
　　“不是我家的。”
　　然后，她转身就走。走出巷口时，将口袋里那包还未拆封的狗粮，连同心里某种模糊的期盼，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她想——自己早就该知道的。腐烂怯懦的灵魂，怎么会被纯粹的小动物喜欢？不属于她的东西，无论怎样小心翼翼地靠近、付出，最终也不会是她的。
　　从此，她再也没去过那条小巷。那点微弱得可怜的热望，被那日的阳光晒得干枯，碎成了无人知晓的尘埃。
　　可是，江云望怎么会知道？他不是在另外一个学校吗？
　　奚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进江云望带着笑意的眼睛深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觉得，我冷血啊？”
　　江云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他预想的问句砸得有些懵。他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是真切的震惊和不解：“什么？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奚时别开眼，避开他过于直白的注视，只看着手心那团还在不懈努力舔舐她的小毛球。“没什么。对不起”她低声道。
　　空气忽然沉默下来，只有小狗喉咙里发出的、满足的呼噜声，和远处隐约传来放炮的噼啪声。雪后的空气清冷，吸入肺腑，带着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奚时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冰层下流动的水：“养了之后……还会把它丢掉吗？”
　　江云望闻言，立刻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还想着养了之后再丢下？”
　　奚时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眼神带着执拗：“你会吗？”
　　你会轻易因为任何原因，就放弃它吗？
　　江云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温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眼角，动作温柔。
　　“我不会。”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然后，他顿了顿，视线依旧锁着她的眼睛，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会想把我丢掉吗？”
　　“啊？”奚时愣住了。话题转折的太过突兀，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回答，江云望却迅速牵起她的手，生硬地转开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想去堆雪人吗？外面雪积得正好。”
　　奚时被他拉着，思绪还没完全从那沉重的一问中抽离，有点懵懵地点了点头。
　　“走！”江云望立刻帮她裹紧围巾，戴好手套，几乎是半拉半抱地将她带到了户外。那只奶白色的小狗也跌跌撞撞、半跑半摔地跟了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脚印。
　　结果真到了外面，真正在卖力堆雪人的，只有江云望一个。奚时裹得像只熊，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小狗则兴奋地在雪地里扑腾，追着自己短短的尾巴转圈。原因无他，实在太冷了，她一点也不想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拿出来。
　　江云望忙活了一阵，回头看见她缩成一团发呆的样子，忽然起了玩心。他飞快地团了个结实的小雪球，手腕一抖，精准地砸在奚时羽绒服的帽兜上。
　　“啪”一声轻响。
　　奚时被砸得微微一晃，慢吞吞地转过头，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帽兜上的雪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幼稚。”
　　江云望得逞，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晃眼。
　　然而，就在他转身，打算继续堆雪人时，奚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从地上拢起一大捧雪，三下两下捏成个比刚才大得多的雪球，趁他不备，用力掷了过去！
　　“砰！”雪球结结实实砸在江云望后背上，散开一片白。
　　江云望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作更盛的笑意和“斗志”。一场毫无章法、孩子气的雪仗就此爆发。雪球你来我往，笑声打破了冬日下午的寂静。奚时被江云望追得满院子跑，累得气喘吁吁，最后索性放弃抵抗，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厚厚的、松软的雪地里，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江云望追到她身边，也停下脚步，胸膛同样起伏着。他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也挨着她，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还未平复的呼吸声，以及雪花飘落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簌簌的微响。两人并排躺在雪地上，望着那一片茫茫的灰白，谁也没有说话。雪末钻进衣领，带来细微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江云望的声音忽然响起，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奚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把那个问题，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再次提出来。她偏过头，想去看他的表情，但他只是仰面望着天空，侧脸线条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冷硬。
　　做不到的承诺，她一向不会轻易给出。于是，她沉默着，没有接话。雪地吸纳了所有的声音，这沉默便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江云望忽然坐了起来。他转过头，自上而下地看着依旧躺着的奚时。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奚时看不懂的情绪。
　　“我都知道的，奚时。”他的声音很低“我什么都知道。”
　　奚时的眼底蓦地一热，像被这句话烫到了。她心慌意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地就想坐起来。
　　然而，江云望却伸出手，手掌轻轻抵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将她按回雪地里。他的动作很轻，却让奚时瞬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能默默移开了眼神，盯着旁边一簇被雪压弯的枯草。
　　“奚时，你看着我。”他将一只手从她肩上移开，转而轻轻卡住她的下巴，用了点力，迫使她转过脸，看向自己。
　　然后，在奚时猝不及防的目光中，他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这触碰如此小心翼翼，声音也轻得像叹息
　　他说：“时时，我只有你了。”
　　奚时的瞳孔猛地收缩。酸楚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视线开始模糊。
　　她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摸了摸他落在自己额头上的发丝。那些黑色的发梢上，沾满了细碎的、晶莹的雪花，入手一片冰凉湿意。
　　更多的雪花，从灰蒙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天空，悠悠洋洋地飘落下来。它们旋转着，舞蹈着，落在他们身上，脸上，落在周围无边无际的雪地上。明明冰冷彻骨，可是，落在他发梢、肩头的那星星点点、闪闪发光的洁白，在这一刻，却又美得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