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再次感 ...

  •   再次感知到世界,是后脑抵着坚硬物的痛楚。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冲刷后特有的、清冽又潮湿的寒气。
      嘈杂的人声像隔着水幕传来,逐渐清晰。
      “先生?能听到吗?看着我……”
      刺目的手电光,晃动的人影,口罩上方一双双焦灼的眼睛。
      江云望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急迫地扫过周围,寻求熟悉的那抹身影,然而入目却是一场空。
      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跳,随即以要撞碎肋骨的速度疯狂擂动。所有的疼痛和昏沉被这灭顶的恐慌瞬间蒸发,他彻底清醒过来。
      “时时呢?!”他试图撑起身体,却被几双手按住。
      “病人请冷静!你现在不能动!”
      “奚时呢?!她在哪?!回答我!”声音嘶哑破裂,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掀开按住他的人。
      动静实在太大,惊动了不远处另一副担架。正被安置上去的奚时,不得不又挣扎着爬了起来,“这儿呢……”
      话音刚落,眼前便是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混乱中,不知哪里来的奇迹,江云望竟真的挣脱了搀扶,踉跄着扑跪过去,在那冰冷坚硬的地面迎接她之前,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那片坠落的、轻飘飘的黑暗。
      ……
      医院的时钟,“嘀嗒、嘀嗒”,在纯白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刻板,不疾不徐,切割着仿佛凝滞、错乱的时间。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眩晕的白,白墙,白床单,白炽灯冰冷的光。奚时觉得自己像是飘浮在一片虚无的纯白里,然后,这白色渐渐溶解,褪色,显露出另一间同样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轮廓。
      是现实,还是更深一层的梦魇?她分不清。
      母亲就站在病床前,身形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那股躁郁的气息却是实实在在的,几乎要冲破这层隔阂,灼伤她的皮肤。
      “奚时,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声音尖利
      奚时没有动,视线空洞地投向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母亲的质问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无法辩驳的重量,“我豁了命生你出来,给你吃给你喝,供你上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空气是沉默的,粘稠的。长久以来,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奚时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可此刻,她只是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连愧疚都变得麻木。她面色灰败,像一尊失去釉彩的瓷偶,任由那些话语在耳边刮擦、撞击。
      “我那么爱你,你像个白眼狼也就算了!你现在又在作什么?不过扔了条畜牲,就给我整这出呢?!”母亲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扭曲,“你知道你花了我多少钱吗?跳楼那么丢人就算了现在还从医院偷跑?我是对你太好了是吗?!”
      或许是对奚时这种无视感到愤怒,母亲猛地伸手,攥住她的病号服前襟,用力将她扯向自己,迫使那双空洞的眼睛对准自己燃烧着怒意的脸。
      奚时顺着那力道,迟缓地转动眼珠。视线聚焦的刹那,她微微一怔。
      母亲的脸……好像和多年前站在那片暮色中时,重叠了。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风霜的痕迹,容颜依旧,只是此刻被暴怒占据,显得有些狰狞。
      那是许多年前了。奚时被丢给乡下的爷爷很多年后,第一次见到她回来。
      母亲站在老屋门前喧嚷的人群中,背后的晚霞绚烂的燃烧,让整片天空都染上了炽烈的金红。她的笑容是那么耀眼又那么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射过来的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当时的奚时,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指紧紧抠着肩带,踟蹰着不敢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除却她的母亲。所有人都笑着,喊着她的名字,让她过去,也唯独母亲是沉默的。
      那一年她八岁。迎着将落的漫天暮色,走向她的母亲。当时奚时以为这会是她们全新的开端,而许多年后的今天奚时才意识到那时候的走近其实是拉近了她的结尾
      如果能再来一次……
      奚时想:一定不会再走向她
      一定不会
      “你发什么愣?别在这给我装……”母亲的声音还在持续,脸庞却开始渐渐变得模糊、飘渺,色彩剥落,最后连同那刺耳的声音,也一同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一个无聊且冗长的故事,被人拿来在耳边反复品读无数遍。那读故事的声音抑扬顿挫,同一个故事竟也能被读出不同的、古怪的曲调。
      时间再久一些,奚时便觉得那声音变得很聒噪,像夏天午后不知疲倦的蝉鸣,嗡嗡地响在意识的边缘,驱之不散。
      而现实的病房里,江云望的焦灼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
      “医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拦住查房的医生“不是说身体各项指标都没问题了吗?这都快半个月了,她怎么还不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她上次……也是这样。”
      医生拿起奚时最新的检查报告,对着光仔细又看了一遍,眉头微蹙。他又俯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奚时的瞳孔,观察她的反应。
      “检查显示,身体机能确实在恢复,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阻碍苏醒。”医生直起身,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审慎,“一般来说,是应该醒了。就目前的情况看……”他顿了顿,“不排除患者是因为心理原因,自己不愿醒来。”
      “心理原因?”江云望怔住,目光移回奚时苍白的、仿佛只是沉睡的脸上。
      “对,临床上并不罕见。巨大的创伤、压力,或者……某种深层的心理回避,都可能导致这种情况。”医生解释道,“家人有空的时候,多和她说说话,聊聊她感兴趣的事,回忆一些美好的片段。多给她一些正面的、温和的外部刺激,或许有帮助。”
      “那她……多久会醒?”江云望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撩开奚时额前汗湿的碎发。
      医生摇了摇头:“这个暂时无法确定。个体差异很大,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我们需要继续观察,维持她的生命体征,同时进行温和的唤醒尝试。”
      “好,我知道了。”江云望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医生轻轻带上门离开了,病房重归寂静。
      江云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摸了摸奚时冰凉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宝,你是不是……故意的?”
      “那咱们再来讲你……‘最喜欢’听的故事吧。”他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那本硬壳的故事书再次被翻开。书页因为反复的摩挲,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磨损。同一个故事,被用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节奏、甚至带着不同角色的滑稽配音,一遍又一遍地灌入那片寂静的黑暗。
      读到某一天,连书脊都开始松动时,病床上那具仿佛失去灵魂的躯壳,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奚时真正恢复意识,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看到的景象是——江云望正单脚站着,另一只伤腿不敢用力,对着那本破旧的故事书,手舞足蹈地试图模仿里面某个滑稽角色的腔调。看到她茫然睁开的眼睛,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狂喜涌上,脚下失衡,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扶住床尾才站稳。
      大概是真的跟医院结了不解之缘。梦里梦外,意识清醒或模糊,背景总是这一片无孔不入的、令人窒息的白色。而醒来后接到的第一个“噩耗”便是:鉴于她“复杂”的身体和心理状况,被允许出院的日期变得遥遥无期。
      这真令人沮丧。明明身体检查已无大碍,她被强行留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牢笼里。她讨厌这里,讨厌空气中那股冰冷刻板的味道。
      期间,一位心软的护士姐姐,或许是见她总是对着窗户发呆,送给她一个封皮印着浅色小花的笔记本。“如果觉得太闷,又没人说话的时候,可以试着写点什么。算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护士姐姐轻声说,还悄悄告诉她一些情绪疏解的小方法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窗玻璃上开始凝结白色的寒霜。转眼,深冬已至。奚时感觉自己简直是在医院“安家落户”了。她不明白,既然身体没问题,医生和江云望为什么执意要将她禁锢于此。
      玻璃窗外开始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天地间一片洁净的素白。奚时正望着雪花出神,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江云望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落着未化的雪粒,脸颊和鼻尖冻得微微发红。腿伤已痊愈,步伐稳健。他先是搓了搓冻僵的手,直到掌心泛起暖意,才笑着走向贴在窗边的奚时,将她轻轻拉回床边。
      “当当——”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混杂着面食与芹菜的独特香气瞬间蒸腾而出,“我包的饺子,你最喜欢的芹菜猪肉馅。”他小心地将饺子倒进小碗里,递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奚时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汁水在口中漫开,熟悉的味道让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江云望一直紧盯着她的表情,见状,笑意从眼底蔓延至整张脸,连眉梢都染上了暖意:“好吃吧?”
      奚时点点头,安静地吃完几个饺子,放下碗筷。她抬起头,看着正在收拾保温桶的江云望:“江云望,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江云望动作顿住,回头看她。女孩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格外单薄,眼神里那种被长久拘束后的黯淡和渴望,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疼。他走回床边,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小宝,别急。”他的声音放得极柔,“你的身体……还需要再调理巩固一下。不过,我保证,很快了。”
      “很快是多久?”奚时的眼神依旧暗淡,她垂下头,模样显得可怜巴巴的。
      看着她这样,江云望只觉得心口那阵疼意更重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托起她的脸,望进她那双仿佛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里,一字一句,郑重道:
      “小宝,我保证,年前一定回去。”
      “真的?”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却真实的光。
      江云望看着她眼中重新聚起的光亮,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那点亮光烘烤着,从心底汩汩地升腾起热意来。
      “真的。”他用力点头,甚至举起三根手指,“骗你……我就是小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