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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于是两 ...

  •   于是两人刚离开那片喧嚣鼎沸的区域,长街走完一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惊呼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紧接着是接二连三摩托车离去的轰鸣。

      人群渐渐往发出碰撞声的地带靠拢,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大圈,但又都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周围三五成群地议论。奚时向来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可要出街就必须要路过。江云望把她推向内侧,牵着她的手渐渐走近,那群路人的议论便开始清晰——

      “快报警!”

      “好惨呀,这是谁家的孩子……”

      “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当街就敢开车撞人……”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当场就没气了。”

      “这不是……那个谁家的孩子吗?”

      “真可怜……”

      江云望无意间一瞥,当场愣在原地:“沈以诚。”

      奚时见他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长街中央,一个人鲜血淋漓地趴在那里,头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手掌被压扁,原本和奚时一样深绿色的校服被鲜血逐渐染成黑色。奚时的瞳孔瞬间放大,手掌开始发抖——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奚时:“是……是……”

      接着眼前的画面突然消失了。江云望将手挡在了她眼前:“别看。”

      这时,一个女人悠闲地吃着手里刚买的小吃从外围凑了上来,想看热闹。人群中不知谁对她喊了一句:“别看了,还看呢!那是你儿子!”女人往前看热闹的动作一滞,手里的东西“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她慌张地绕过街道来到另一侧,想证明刚才他人是在开玩笑,可等她看清地上人的脸,口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而剧烈的尖叫——“啊——!”紧接着便“咚”的一声晕倒在地。

      长街上人来人往,过路的人越来越多,警察和医生全部赶到了现场。江云望低着头,拉着呆愣愣的奚时往前走。出了长街,他打电话让外公专门留的司机来接。

      私家车内,江云望罕见地给奚时讲了他知道的关于沈以诚的事。

      事情要追溯到沈以诚的父母。沈以诚的爸爸沈舒年少时跟着师傅学技术,而他师傅的女儿李锦然喜欢上了他,非要求着自己的爸爸把自己嫁给他。沈舒并不同意,拒绝了自己的师傅。但这件事很快被沈以诚的爷爷知道了,他打了沈舒,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一夜,告诉他:师傅教他学本事已是大恩,现在想把女儿嫁给他,怎么能不同意。于是沈舒迫于父亲的压力和师傅的恩情,便娶了李锦然。

      刚开始他们的生活还算幸福,并且不久就有了沈以诚。这样的幸福一直持续到沈以诚9岁——那年他突然生了重病,夫妻两人四处带着他看病,几乎花光了家里大半的积蓄。有一次领着沈以诚去外省看病的过程中,两人认识了一个外乡女人,她渐渐和李锦然熟了起来,便开始鼓动她放弃现在这个贫穷没有希望的家庭。没想到李锦然真的被说动了,把沈舒和还在发烧昏迷的沈以诚丢在医院里,就和那个人跑了。没有办法,沈舒只能一个人带着沈以诚四处求医,才终于把病治好。

      两年之后,李锦然竟然又跑了回来,当时她浑身是伤,面容憔悴。她可怜兮兮地向沈舒保证:自己已经知道错了,这一次保证安安稳稳地在家过日子。沈舒看她的样子终究心软,想着只要今后她肯好好和他们在一起过日子,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可谁能想到,李锦然竟然第二次骗了他——她先是骗他拿上钱一起去外地找工作,到了那个城市,刚一下火车就把沈舒支开,带着他所有的钱和行李又一次跑了。沈舒当时在车站整整找了她两天,广播、监控全都一无所获,他身上除了自己穿的这身衣服之外一无所有,又不记得家里的电话,于是在第三天只能在车站里求其他人能给自己买一张车票,求了好多人才终于在一位好心大姐那里得到了一张返程的车票。

      在这之后过了两年,他又娶了一位妻子,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而沈以诚作为前妻生下来的孩子,在家里始终碍眼。所以初中那次打架之后,他就被送到了全寄宿制的学校,直到高中才被送回来。他的妈妈——也就是刚刚晕过去的女人——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回来了,只是因为愧疚,一直没有在沈以诚身边出现过。

      江云望接着道:“刚刚听到有人议论,开摩托车撞他的是学生,应该就是欠他爸爸钱的那家人的孩子。因为当时沈以诚的父亲去要钱被打了,沈以诚为了给他爸爸出头也打了对方,他们一直怀恨在心,不停地报复。”

      说完江云望靠到后座的椅背上,捂上了自己的眼睛:“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奚时也无法言明,她还未从刚刚的场景中回过神。车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时间随着沉默流逝,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窗升起,只留一线缝隙,将喧嚣隔离成模糊的背景。城市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驶入一段僻静的环城路时,夜色仿佛更浓了些。而这天的一切就像是专门预设好的一般——刚经历过沈以诚的事,现在前方一辆黑色轿车在黑暗里不知怎么突然开始不受控制,毫无预兆地直直撞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拉长、扭曲。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金属扭曲时发出的呻吟……所有声音都混成一片混沌的轰鸣。江云望几乎是本能地、用整个身体护向了身旁的奚时。

      撞击的瞬间,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一切。奚时的感官在那轰鸣里却骤然褪去,她仿佛看到了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个女人,满脸鲜血与污秽,正踉跄着从变形的车门爬出。她绕到另一侧,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玻璃,发出绝望的呜咽。玻璃碎了,她颤抖的手伸进去,从后排婴儿座椅里扯出一个拼命哭喊的孩子,死死搂在怀里。驾驶座上,一个男人的身影歪斜着,一动不动。火焰蔓延,吞噬着车身。小小的奚时被困在着火的这一侧,透过滚烫的车窗看向自己的母亲。

      “妈妈——!”

      听到呼喊,女人本想上前,但看着自己怀里咿呀乱哭的孩子和越燃越旺的火势,她开始急速向后退去,与奚时对望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悲戚。稚嫩的哭喊被淹没在爆炸前的轰鸣里。幸而,一只有力的手握着警棍破窗而入,将她从死亡的边缘粗暴地拽离。

      刺鼻的气味——汽油、血腥、焦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猛地灌入鼻腔。奚时从短暂的眩晕中惊醒。护在她身上的江云望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温热的液体正从他身上淌下,浸湿了她的衣裳。所幸他还有意识。

      “别怕,江云望,别怕……”奚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江云望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碰碰她,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奚时解开安全带,车门变形卡死了。她用手肘撞,用脚踹,指甲折断在金属边缘,终于撬开一道缝隙挤了出去。冰冷的夜风裹着浓烈的汽油味扑面而来。司机也踉跄着爬出,两人扑到江云望那一侧救人。汽油开始不断在地面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令人恐惧的气味。

      “小姐,漏油了!必须快走!”司机嘶哑地喊。

      奚时不语,拼命地砸车窗。司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铁棍,插进缝隙用力撬开了车门。但江云望的半个身子被卡住,移动的过程异常艰难。

      “不行,来不及了小姐,必须后撤!”

      江云望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惨白:“走……快走……”

      奚时仿佛没听见,手指抠进变形的车门缝隙,血混着铁锈,一个劲想把江云望救出来。

      “走!走啊!”江云望痛苦地大喊,“拉她走!”

      “小姐……”司机扯过奚时试图劝说。

      “马上就可以了……马上……别怕,江云望。”

      火光毫无征兆地从车底窜起。司机猛地去拖拽奚时。她却被那簇火苗灼醒了一般,用力推了司机一把:“先走!”然后转身冲回那辆车旁。火焰已经爬上车身,灼热的气浪烘烤着她的脸。在爆炸前最后一刻,她抓住江云望的手臂,用尽平生力气,将他从钢铁的桎梏中拖了出来。

      “小姐——!”

      司机的喊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同时响起。气浪将两人狠狠掀飞。灼热的火光撕裂夜幕,瞬间映红天地,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冰凉的触感落在脸上,一点,又一点。

      奚时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世界是倾斜的、破碎的,混合着焦臭与泥土的气息。她挣扎着爬起,浑身每一处都在叫嚣疼痛。江云望躺在一旁的泥泞里,一动不动。她爬过去,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颈侧——微弱的搏动传来,她才骤然脱力。

      司机也醒了,伤势不轻,勉强撑起身:“通讯……都坏了。我……我去找人……”

      奚时点了点头,看着他一瘸一拐消失在雨幕与黑暗交织的远方。她吃力地将江云望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盘腿坐在冰冷的泥水中。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血水混着泥浆,在身下汇成淡红色的污渍。她抬起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徒劳地想为他遮挡这越来越密的冷雨。

      掌心的阴影下,江云望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顺着路灯不甚明亮的光线,最先看到的,是那只横在他上方、布满细碎伤口和泥污的手,以及一个微微仰起、承接着雨滴的下颌线条。

      “这天气……”奚时望着无边无际的雨幕,喃喃道,“可真应景。”

      “是啊……”他声音嘶哑,意识似乎还在遥远的迷雾中飘荡,却本能地接上了她的话。

      他拉下她遮雨的手。冰凉的雨滴瞬间失去了阻隔,直接落在他脸上。

      奚时低下头。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过分苍白的皮肤:“醒了?起得来吗?”

      “起……是起得来,”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恐怕是蹦着也走不了啦。”

      “司机去求救了。”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雨势转急,砸在脸上生疼。不能再等了。奚时咬紧牙关,将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扶起。她的肩膀瘦削,骨头硌得他生疼。尝试了几次,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将他大半重量背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滑地朝着记忆中不远处的遮蔽物挪去。

      冰冷的秋雨浸透衣衫,带走仅存的热量,却也将一丝清明注入江云望逐渐模糊的神经。他的脸贴在奚时的肩头,肌肤下突起的骨头硌着他的下巴。他艰难地动了动脖颈,侧过脸——视线所及,是奚时近在咫尺的侧脸。雨水混着血污,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划开道道淡红的痕迹。

      几步路的距离,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江云望就这样看着她,眼睛竟然也像这晦暗不明的天气一样,慢慢腾起了一层雾气。

      “让你走……”他的声音被雨打散,“怎么……不走?”

      奚时答:“你还在。”

      江云望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闭上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所以……你就陪我去死啊?”

      “嗯。”

      脚步片刻未停,她的回答也没有任何犹豫和波澜,平淡得像在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江云望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颤抖得更加剧烈。世界被嘈杂雨声填满,奚时险些没有听清他被雨声将要吞没的话:

      “可我……想要你活。”

      雨势忽然转急,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也混着冰凉的雨水,重重砸在奚时的脖颈上,烫得她浑身一颤。她没有回答,只是咬了咬牙,将背上沉甸甸的人往上托了托,用尽最后力气走向那片在雨中显出轮廓的、残破的水泥檐下。

      几乎是滑坐下去的。江云望一瘫倒便再也没了动静,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浓重的血腥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与雨中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烂草木的气息混合,在鼻腔里横冲直撞。他半阖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檐角。雨水在那里积聚,凝成饱满的一滴,坠落,在他沾满泥污的鞋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然后滑落,渗入地面无边的湿泞。周而复始。

      直到身边传来窸窣的轻响。

      他眼珠微转,看见自己那只伸在檐外、任雨水敲打的脚,被一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地挪了回来,安置在干燥的檐下地面。于是那些执拗下坠的雨滴,失去了最后的阻碍,直直坠入下方的泥水坑,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嗒、嗒”声。

      他看着那只手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又悄无声息地缩回阴影里。半阖的眼皮重重地眨了一下,仿佛有冰凉的雨滴不小心落进了眼里,带出一片模糊的温度。他想抬手,想去碰碰她——手臂刚抬起一点,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掌心模糊的血污和泥泞。动作僵在半空,最终颓然落下。

      然后,他开始极其费力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自己沉重的身体,直到额头重新抵上那具消瘦单薄的肩膀。他勉力扯了一下嘴角,想逗逗奚时:“这情节你觉不觉得眼熟?”

      奚时:“?”

      江云望:“就像小说里那个狗血的剧情。”

      奚时轻轻笑了一下。

      江云望一直紧绷的、维系最后清明的弦,终于“铮”然断裂。黑暗如温暖的潮水般涌上,将他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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