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解离》雨夜无梦

30、第 30 章 夜晚降

　　夜晚降临后的长街，便如同一个被骤然唤醒的、热气腾腾的梦境。
　　白日里规整有序的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侧一眼望不到头的、挂着各色灯串与招牌的流动摊位。空气不再是清新的晚风，而是被无数种气味蛮横地占据——焦香的铁板烧油脂、甜腻的棉花糖、辛辣的烧烤孜然、还有炸物滚沸的油香……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郁而富有攻击性的暖流，随着人群的涌动，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缭绕、盘旋、蒸腾。
　　流行歌曲的强劲节奏从不同的音响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混杂着摊主们此起彼伏、拉长了调子的叫卖声：“烤肠——五元两根！”“长沙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嘞！”人声鼎沸，光影流窜，构成一幅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躁动的市井画卷。
　　人流如潮水般汹涌，几乎毫无缝隙。江云望紧紧握着奚时的手腕，那力道比平时要大一些，带着一种保护的姿态。他将她半护在身侧，用自己的身体拨开迎面而来的人浪，像一艘沉稳的破冰船，在摩肩接踵的海洋里开辟出一条仅供两人通行的、狭窄而安全的航道。
　　奚时则被这过分热闹喧嚣的所吸引，暂时忘却了周遭的拥挤。她左手被江云望牵着，睁大了眼睛，扫过两旁令人眼花缭乱的摊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被江云望牵引着，在这片由声音、光线和气味构成的迷宫里，懵懂而又好奇地穿行。
　　终于，在一个散发着浓郁蒜香和椒盐气息的摊位前，奚时的脚步钉住了。是炸鸡翅，裹着薄薄的面衣，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细密的辣椒粉，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奚时扯了扯江云望，又指了指炸鸡摊：“这个！”
　　小小的炸鸡摊前，早已围成了半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队伍蜿蜿蜒蜒，混在流动的人潮里，分不清头尾。看来需要等上不短的时间。
　　江云望看了一眼那夸张的阵仗，又低头看了看奚时盯着炸鸡架、眼巴巴的模样，眼里涌上了不可抑制的笑意
　　江云望道：“吃它！”
　　等待的时间确实很长，期间他抬起手轻轻在奚时眼前晃了晃，对奚时说：“你在这儿排队，别乱跑”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摊位“我去那边看看买两杯喝的，很快回来。”
　　得到许可，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像一尾灵活又强悍的鱼，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旁边另一个同样拥挤的、售卖各式饮品和糖水的“包围圈”里，身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头淹没。
　　奚时听话地站在炸鸡摊前，目不转睛的盯着摊主动作。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混杂着摊主忙碌的吆喝与铁铲碰撞的声响。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具体。她看着拿到食物后一个个心满意足离开的陌生人，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腿都有些站酸了，眼前的重复的画面也变得百无聊赖。她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想寻找江云望的身影。
　　然而，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沉沉的夜色。长街的灯火再璀璨，也照不透远处楼宇间深邃的黑暗。天空是厚重的墨蓝，不见星月。
　　就在这一抬头的瞬间，一种毫无预兆的、冰冷的空洞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心跳骤然失序，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发疼。那感觉来得如此迅猛而陌生，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瞬间变成了流沙，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都在急速退去、扭曲、变得与自己无关。巨大的惶恐毫无理由地席卷了她——江云望呢？他去哪儿了？为什么还没回来？
　　她慌忙转身，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江云望离开的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挤了过去。人群像没有温度的墙壁，阻挡着她，推搡着她。她走得磕磕绊绊，目光焦急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模糊的面孔，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声浪，可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凉。身旁人声鼎沸，世界热闹非凡，唯有她的周围，万籁俱寂，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冰冷的恐惧。
　　就在这时——
　　隔着重重叠叠、晃动不息的人影，在长街对面稍显稀疏些的空地上，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云望也似有所感，他猛然回首，微微踮着脚，也在焦急地朝她刚才站立的方向张望。当他终于捕捉到她在人群中慌乱移动的身影时，脸上的焦急瞬间消融，被一种明亮到晃眼的笑容所取代。那笑容如此灿烂，像是最盛大的节日里，在夜空中骤然炸开的、最绚烂的那一簇烟花，热烈又张扬。
　　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嘈杂的声浪，隔着食物的香气与夜晚的微凉，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江云望立刻高高举起手臂，用力地朝她挥舞，示意自己的位置，嘴巴还一张一合，似乎在喊着什么，但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彻底吞没。
　　奚时慌张的脚步，在他挥手示意的瞬间，倏然停住了。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数不清的陌生人与她擦肩而过，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食物的热气、人群蒸腾的体热、还有眼眶里猝然涌上的、无法抑制的湿热，混合在一起，熏得她视线有些模糊。
　　一种奇异的、迟来的清明，像破开迷雾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她的心头。
　　奚时突然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江云望，我确实是……渴望的，渴望这个世界，渴望你。
　　她站在原地，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静静望着他脸上那盛放如烟花般热烈而张扬的笑容，任由那股升腾的的渴望占据她的每一寸血肉和骨骼。
　　就在这时，江云望已经推开身前挡路的人，几步小跑着穿过了最后一段人流，来到她面前。微微的喘息带着热气，额角还有一点晶亮的汗意。
　　汹涌的情绪来得太过猛烈，奚时下意识张开双臂，没有任何解释就直接脱口而出“抱抱”
　　糟糕，又被可爱到
　　江云望愣了一下，走上前将她拥进了怀里，收紧，奚时也迎着他的动作下意识的搂紧他“等急了？”他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哑
　　片刻，奚时反应过来点点头，想松开他，江云望却没有放开“你抱完了，我当然也要抱回来”
　　奚时突然又无奈了
　　江云望自然地抱着她撒娇似地晃了晃“那边排队买这水的人，简直比这儿还夸张。”
　　接着，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松开奚时“你买的炸鸡呢？”
　　奚时简单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况，然后一本正经地摊了摊双手，“我没钱呀！江云望！还有你的饮料呢？”
　　江云望瞧着她的动作，眼中细碎的光闪了闪，他学着奚时的样子也摊了摊双手“我也没有钱呀！时时！”
　　然后两人默默看了对方两秒，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两个身无分文的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