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解离》雨夜无梦

23、第 23 章 几番波

　　几番波折之后，奚时重新进入校园，当校服的裤脚扫过熟悉的台阶，青春独有的疲惫感也随之而来。
　　外公因为身体，大多时候远在国外将养，偶尔归来，也是匆匆忙忙的。家里便只剩下她和江云望，还有一位白日里来帮忙的阿姨。
　　落叶归，冬雪化，草芽初长，蝉声又起。院子角落那个小花房里，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格外慢，像溪水淌过晒暖的石头，悠悠洋洋
　　江云望像是终于被春日晒透的冻土，那些曾笼罩他的阴翳渐渐褪去，显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样——阳光，明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只是不知从哪天起，他忽然对做饭起了执念，非要每日缠着阿姨学做饭。厨房里时常传出非常可疑的动静。而奚时，则很荣幸地成了他每一次试验成果的唯一品鉴者。
　　那些饭菜的滋味，实在难以尽述。她捏着筷子，面对他亮得惊人的的眼睛，所有婉转的拒绝都堵在喉咙里。于是，她只能点点头，艰难地咽下，然后趁他不备，猛灌茶水。
　　好在，他学什么都快得惊人，那点与生俱来的天分似乎也蔓延到了做饭这件事上，失败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减少，端出的东西渐渐有了精致的模样。
　　生活，看起来真的在一点一点，挪回它原有的轨道。平稳，安宁，甚至泛着些许琐碎的暖光。
　　唯一不好的，就是奚时总是夜里在床上辗转，数不清是第几次翻身，终于被额角一阵紧过一阵的胀痛逼得坐起。月色透过窗帘，在地上铺出一小片冰冷的银白。她索性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换个地方，来缓解头疼。
　　客厅里更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路灯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客厅的轮廓。她绕着茶几，一圈，两圈，漫无目的踱步。头疼被夜里的清凉驱散了些，她停下，准备返回。
　　一抬头，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融入昏暗的背景，只有一双眼睛，映着窗外微弱的光，默默地看着她。
　　奚时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捂住狂跳心口
　　“……江云望？”
　　那人影动了动，走下两级台阶，面容在昏暗里清晰起来，嘴角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大半夜不睡觉，瞎溜达什么呢？”
　　奚时愣了下，放下按着胸口的手，声音有些干：“口渴，下来喝水。”她顿了顿，反问，“你呢？怎么也还没睡？”
　　江云望没答，轻巧的跃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地将自己披着的外套脱下来，裹到了她的肩上。布料上残留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和你一样。”他简短地说，然后指了指沙发，“你坐那儿等我一会。”
　　“哦，好。”奚时还有些懵，顺从地点头。
　　“别忘了把灯打开。”他叮嘱一句，转身便进了厨房。
　　“啪。”柔和的灯光驱散了客厅的昏暗。奚时在沙发上坐下，听着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叮当声，和水流注入的细微声响。
　　不过两三分钟，江云望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牛奶，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递过来一杯，奚时接住，杯壁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温暖却不烫手。
　　他自己也喝了两口，才说：“喝完杯子放这儿就行。赶紧去睡觉。”
　　“嗯。”奚时应着，舌尖尝到牛奶温醇的甜香。便认真的捧着杯子喝奶。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再说话。
　　喝完最后一口，奚时将空杯放在茶几上，脱下身上的外套递还给他。“你也早点睡。”
　　江云望点点头
　　几天后，相似的场景再次在客厅里上演
　　江云望先发制人，倚着楼梯扶手，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我们小宝，该不会是……没有人讲睡前故事，就睡不着觉吧？”
　　奚时一时语塞，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
　　然而，没过几分钟，房门就被轻轻叩响了。没等她回应，门被推开一条缝，江云望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竟真的拿着一本硬壳的故事书。他堂而皇之地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翻开书页，开始朗读。
　　奚时彻底僵住，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无语的眼睛。她试图用眼神驱逐他，可他完全不为所动，读得居然越来越投入，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更荒谬的是，十几页过后，那朗读声渐渐低下去，变得含混，最终被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取代——他竟然把自己给读睡着了。
　　奚时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第一次深切体会到，人在极度无语时，是真的会失去所有语言，只剩下沉默
　　她轻轻起身，走到椅子边。本想推醒他，让他回自己房间去。可是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少年安静垂落的睫毛下，那两抹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他歪着头，呼吸轻浅，手里的书滑落在膝头，那模样毫无防备。
　　已经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去。她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关掉了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自那晚起，奚时的生活里，便多了一些不动声色的安排。家里所有的水杯，不知何时，清水都被换成了一种浅褐色的、散发着淡淡谷物清香的枣仁浮麦茶。每晚临睡前，总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准时出现在她手中，而江云望自己也端着一杯，两人对坐，一起喝完。然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故事时间。江云望准时出现在她房门口，带着那本似乎永远读不完的故事书，用他那愈发“声情并茂”的语调，开始每晚的诵读。他总是先把自己读得昏昏欲睡。
　　不知是那安神的茶汤起了作用，还是那故事实在过于枯燥，接连好几天，奚时的眼皮竟比江云望沉得更快。常常是他的声音还在耳边模糊地响着，像远处飘来的催眠曲，她的意识已经先一步滑入了安宁的黑暗。
　　于是江云望便读得更起劲了。奚时甚至不止一次，撞见他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子，一本正经地练习某个句子的语调，或者纠正某个字的发音，那认真的侧脸，让人忍不住想笑。
　　她感到无奈，但看着他眼底那圈碍眼的青黑，也一日日淡去，她便也只能由着他去了。有时听着那渐渐低缓下去、最终化为均匀呼吸的朗读声，她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竟是：或许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