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解离》雨夜无梦

22、第 22 章 院门在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最后一线瑰丽的霞光也关在了外面。江云望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奚时放下。他转过身，巷子里残余的天光从背后映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色。
　　“那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带着一点探究的笑意，“你准备怎么给我过这个生日呀？”
　　奚时抬起头。院子里的灯还没开，整个世界是蓝灰色的底调，唯有西边天际那一抹残红，像未燃尽的炭火，顽强地映在她眼里。那点红光跳跃着，连同江云望逆光的剪影，一同收束进她琥珀色的瞳孔。她没说话，只是将怀里那束沉甸甸的向日葵又举高了些，金黄的花盘几乎要触到他的下颌。
　　“还有，”她补充道，声音轻快，“我买了蛋糕，马上就到。”
　　江云望没有去看花，只是静静地看进她的眼睛里，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有晚风吹过，带着凉意，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他忽然问：“你哪来的钱？”
　　“外公给的。”奚时答得很快，但也有些惋惜，“但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嗯。”江云望应了一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转过身，推开屋门，率先走了进去。灯光“啪”地亮起，驱散一室昏暗，也清晰地照亮了他脱下校服外套后，显得格外清瘦单薄的身形。奚时跟进去，看着他将书包随意扔在沙发上，那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竟透出一种说不清的破碎。她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还应该吃碗长寿面的。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又合情合理。
　　“我给你做碗面吧！”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云望正弯腰倒水，闻言动作顿住，回过头，眉毛讶异地挑起。他从没见过她做饭。怀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可厨房门口那盏灯的光，恰好落满她仰起的脸。于是江云望那句到了嘴边的“不用了吧”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默许了，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跟到厨房门边，倚着门框，目光紧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准备着随时救场。
　　奚时刚开始确实是有些生疏的。可刻在身体的记忆很容易被唤醒，她拿起菜刀熟练的将番茄在案板上切出的细小的碎丁。打鸡蛋的手法利落又娴熟。她神情异常专注的将番茄碎倒进锅里，耐心地用锅铲按压、翻炒，直到它们慢慢塌软，渗出浓稠红亮的汁水，才将炒的金黄的鸡蛋花倒进去。然后加水，调味，等汤滚沸，细细的面条被小心地放入翻腾的漩涡中。最后，一小撮翠绿的青菜叶子，被轻轻放在最上面，做为点缀。
　　江云望静静地看着。看着热气如何蒸腾缭绕，模糊了她的侧脸。看着她用筷子试探面条软硬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笼罩着她，将她忙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晃动，带着一种烟火人间的温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氤氲，带着番茄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时间仿佛被这温暖的气流托住了，变得柔和而缓慢。时间，似乎就在这缭绕的蒸汽与琐碎的响动里，重新开始向前走动了。
　　一碗面被端上桌。素白的大碗，汤色是鲜亮的红，金黄的蛋花浮沉其间，几叶青菜舒展着翠绿的身姿。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朴素的香气。
　　江云望接过筷子，在碗边轻轻吹了吹，浅浅尝了一口。然后，他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仿佛要借着这滚烫的食物，将某种哽在喉咙里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一并囫囵吞下去。一大碗热气蒸腾的面，没几分钟，便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放下碗筷，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才抬起眼，慢条斯理的评价：“味道不错。”
　　奚时看了看自己碗里才动了几筷子的面，又看了看他那空荡荡、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碗底，一时失语。
　　等她慢吞吞吃完，江云望已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进厨房清洗。水声哗哗。再出来时，小小的餐桌已被清理干净，中间摆上了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子。奚时正小心翼翼地将数字蜡烛一根根插好，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暖黄的火苗一朵朵跳出来，安静地燃烧。
　　她起身，关掉了大灯。瞬间，世界沉入温柔的黑暗，只剩下蛋糕上这一小簇跃动的、毛茸茸的光源，照亮方寸之间。她催促道：“快许愿！”
　　江云望隔着香甜的蛋糕看她的眼睛里跳动的烛光，光晕在她脸上流动，睫毛的阴影长长地垂下。他慢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跳动的烛火将他低垂的眉眼晕染得异常柔和，这一刻，静寂的空间仿佛被某种静谧而温暖的力量充满，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夜色。
　　他睁开眼，俯身，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光明乍逝，黑暗重新合拢，但随即，“啪”的一声，灯被重新打开。
　　“生日快乐。”奚时的声音在明亮的灯光里响起，格外轻柔。
　　江云望直起身，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烛光般的暖意，他伸出手，胡乱地揉了揉奚时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快乐：“谢谢我们小宝。”
　　他对甜食兴趣不大，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小块蛋糕，便放下了叉子。倒是奚时，吃了一块，忍不住又伸手。叉子还没碰到蛋糕，就被江云望半路拦截了。
　　“晚上不宜吃太多奶油。”他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说完，不等奚时抗议，便迅速将剩下的蛋糕重新装盒，放进了冰箱。
　　奚时没再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膀，在动作间显出一种单薄的瘦削。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安静。
　　想到江云望今日离校时的情形，奚时突然觉得时间是有重量的，那些独属于他的苦痛与挣扎，就像无声的尘埃，日积月累，密密地渗入了这具看似挺拔、实则静默的骨骼
　　“江云望。”她忍不住轻声唤道，走了过去。
　　“怎么了？”江云望关好冰箱门，转过身，姿态是惯常的、带点懒散的随意，“这么没大没小。”他微微挑眉，语气含着几分纵容的无奈，“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喊过我，结果每次一上来，就连名带姓，喊得倒是顺口。”
　　奚时没有接话。她仰起脸，望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忽然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在心里，她悄悄地说：别怕，江云望。
　　江云望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整个人微微一僵，停在了原地。随后，他有些不自然地、却配合地低了低头，让她的手更方便些，嘴里嘟囔着：“怎么越说，你还越来劲了……”
　　头发有些硬，手感却出乎意料地好，带着年轻生命特有的韧劲与温度。奚时又大胆地抓了两下，这才收回手。
　　她退后半步，脸上漾开一个浅淡的的笑容，故意拉长了语调：
　　“哦——知道了，江、云、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