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解离》雨夜无梦

21、第 21 章 那是奚

　　那是奚时校园打架事情之后不久
　　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玻璃窗被极轻地叩响。奚时转头，看见江云望猫着腰，半张脸贴在窗玻璃上。他眼睛闪着亮光，从窗缝里塞进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处处透露着张扬，如他的人一样：“学校旁的广场有音乐节，一起去。”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她抬起头，正对上窗外那双眼睛--盛着暮色，更盛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热烈的期待，就那样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于是奚时就毫无底线的同意了
　　学校后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耸。江云望蹲下身，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脚。蓝白相间的校服衣摆在暮色中上扬，他们一起从高高的墙头上面跳了下来，失重的时间很短，落地时膝盖传来微微的震麻，却奇异地点燃了血液里某种沉睡的东西。
　　两辈子了，这是头一遭逃课。心在胸腔里擂鼓，带着一种陌生的刺激。江云望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向前奔跑。风在耳畔呼啸，景物向后飞掠，世界只剩下交握的手腕，和前方那片未知的喧腾。
　　广场是另一个宇宙。声浪、光影、攒动的人头，混合着烤串和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竟还遇到几位同校的学生，确认过校服和眼神，彼此之间便心照不宣。江云望如鱼得水，拉着她汇入其中，一个小团体便自然而然形成了。他被这热闹浸泡着，眼角眉梢都是光，牵着她绕过挤挤攘攘的人群，买回热腾腾的食物，捧在手里。
　　天彻底黑透的刹那，广场所有的灯“哗”一下亮起，如同神祇骤然睁眼。音乐炸开的瞬间，彩带喷涌，漫天飞舞，划过少年人单薄的胸膛。鼓点一下下，敲在耳膜。人群开始摆动，汇成一片躁动的海。江云望的手又伸过来，温热的手指直接扣住了她的。他笑着，眼睛映着流转的灯光，不由分说拉着她挤进舞动的人群。校服下摆飞扬，脚步杂乱无章，笑声破碎在震耳的音乐里。那是青春才有的、异常炙热的张狂。
　　欢腾到达顶点，又随最后一声音符骤然消散。余韵是漫天飘落的、亮晶晶的碎屑。奚时站在人群里，感觉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一种崭新的、饱胀的情绪充盈着她，几乎要破胸而出。
　　然而，年级主任的脸，如同命中注定的阴影般浮现。手电筒的光柱切断了所有未尽的狂欢。一网打尽，整整齐齐。办公室里，主任严肃的面容，加夹杂着痛心疾首的话语像屋檐下连绵的雨，滴滴答答，落在他们低垂的脑袋上。
　　直到奚落樱女士踩着月色匆匆赶来，身体力行的撑起了守护伞，才拦截了这场连绵不断的大雨
　　而江云望此刻和当时的年级主任一模一样，紧张严肃的感觉瞬间褪去，反而让奚时感觉有点好笑
　　“想什么呢？我们在说很严肃的话题”江云望捏了下奚时的脸“严肃点！！”
　　奚时立刻收敛神色，配合的坐端，“好，我端正”
　　江云望被她的小动作可爱到瞬间破功，但还是放了句狠话，“再有下次，你就完了”
　　然而两周后
　　晚霞爬满天空，将病房的白色墙壁都映得一片暖红。奚时就在这片暖红里穿戴整齐，怀里那束向日葵温暖而艳丽。
　　她走出医院，出租车将她送到熟悉的路口。她在校门外那棵树下站定，树冠如盖，投下浓重而安宁的阴影。空气里有放学前特有的寂静。
　　一个小女孩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像从霞光里幻化出来。约莫六七岁，蹭到她跟前，仰着脸，目光黏在那束耀眼的色彩上。“姐姐，”声音小小的，带着糖果般的甜糯，“你的花好漂亮，可以给我一朵吗？”
　　奚时抱着花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孩子的脸蛋白皙，透着健康的粉色，眼神干净得让人心软。她摇摇头，语气变得温柔：“这束花，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不能分给你。”
　　小女孩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脑袋也耷拉了。感受到了小女孩的情绪，奚时抬手摸了摸女孩细软的头发，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
　　“想不想吃糖果？”她摊开手心，像展示宝藏，“这个糖，超级好吃。”
　　光，又“刷”地一下，回到了那双大眼睛里。“真的？”
　　“真的。”
　　她剥开一块，递到女孩嘴边。女孩迫不及待地含住，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小球。
　　“好吃吗？”
　　“好吃~”含混的声音里满是满足。
　　“那这块也给你。”
　　女孩接过糖，攥在手心，笑容比晚霞还甜：“谢谢姐姐。”
　　奚时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柔软下来。
　　这时，放学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如同解开了一道无形的闸门。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喧哗的人声混合着脚步声和笑闹声，少年们蜂拥而出，蓝白校服汇成流动的河，每一张脸上都披着霞光，携带着的笑容热烈且张扬
　　奚时站起身，目光紧紧追索着人流。她等了又等，直到人潮渐渐变得稀疏，才看见那个身影。
　　江云望走出来，微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得很快，肩上的书包有些随意地晃荡显得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就像一道移动的、安静的影子，独自切割开那片欢腾的背景。
　　奚时没有喊他，只是抱着花，隔着一段距离，默默地跟了上去。她看着他离开喧闹的主干道，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看着他打开家里的大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缝正在缓缓合拢，要将他与外界隔绝。
　　就在门即将彻底闭合的前一瞬，奚时小跑上前，伸手，挡在了门缝间。
　　“你要把我关在门外吗，江云望？”
　　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门后的动作骤然停滞。接着，门被猛地拉开。他刚刚还在独自在思绪中沉浮，她就突然抱着花出现了，在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落尽的时刻。
　　此刻的她就站在这里，怀里抱着一大束暖金色的向日葵，微弯着眼睛喊他的名字，脸颊旁的酒窝随着她的表情若隐若现，奶白色的裙子被夕阳镶了毛茸茸的金边，他突然间就怔愣在了原地，猝不及防的跌进了那双盛满斑斓暮色的眼睛里，心跳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滞
　　他还从未在她的眼中见过这么……这么充满蓬勃生机的颜色，就好像沉寂的枯木突然有了绿意，指尖无意识的蜷进掌心，此刻湿热的痒意顺着血脉攀上心间使他莫名的心痒难耐
　　“好像碰碰她”
　　“江云望？”奚时疑惑。
　　回答她的，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向日葵花束被挤在两人之间，散发出清冽的植物香气。
　　奚时被抱的有点懵，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戳了戳他的腰侧：“喂，江云望，我的花……”
　　他没动。
　　“江云望，你还要抱多久！”
　　他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她肩头，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烫着皮肤。
　　“是你的衣服太柔软了，所以很想抱一抱。”
　　这算是什么理由？奚时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知道。”他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下去，“但我现在……有点生气。”
　　奚时忽然觉得心口发酸。她一手努力举着花，免得它被压坏，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顺了顺那些有些扎手的短发。
　　“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她轻声解释，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却不肯亮爪子的小狗，“医生早就批准了。真的。”
　　江云望终于松开了她，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医生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手臂有些酸，奚时总算能把花拿稳了。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语气带上一丝难得的愉悦：“那是在骗你。因为计划着回来……吓吓你。外公也知道。”
　　“是吗？”江云望忽然笑了。没等奚时反应过来这微笑的意味，他就一把拉过她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微微弯腰，一下将她背了起来。
　　奚时睁大双眼，本能地搂紧他的脖子，怀里的向日葵高高举起，花瓣上的金粉在暮色中簌簌抖动
　　江云望：“要吓我呀！”
　　奚时：“江云望！！你放我下来，我可是拿着花追了你将近两公里！”
　　江云望背着她，在街口那片逐渐黯淡的霞光里，轻快地转了两个圈。衣角飞扬，带起了地面零落的枯叶，也仿佛将天边最后那些斑斓的色彩都搅动了起来，披在了他们身上。
　　“那怎么办，到时候我也拿着花追你两公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搂紧，我们回家了。”
　　世界在他背上旋转，然后归于平稳。奚时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的气息，带着家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