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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奚时感 ...

  •   奚时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深水底部,现实与梦境像两股互相撕扯的暗流,来回拉锯,将她搅得浑浑噩噩。

      她先是看到亲生母亲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正对着她嘶吼,斥责她跳楼是丢人现眼、增加麻烦;一会儿,她又迷迷糊糊感觉每隔一段时间,眼前就会晃过许多穿着白大褂的模糊人影,在她周围走来走去,拿着各种仪器对她比划,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场荒诞而漫长的无声哑剧。

      奚时突然觉得好累,好无聊——如果闭上眼睛任一切沉落下去,会不会就能轻松些?

      直到有一个声音,起初微弱而断续,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后来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执着,以一股近乎蛮横的姿态,盖过了其他所有光怪陆离的影像与声响。那声音嘀嘀咕咕,反反复复,像在呼唤什么。是……在喊她的名字吗?

      由于那个熟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吵,仿佛要将她从那片粘稠的混沌中强硬地拉扯出来,将两个分裂的世界暴力拆离,奚时终于在沉睡了一周之后,于一个阳光同样很好的午后,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这下,眼前真的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走来走去了。当然,还有一个在她视线刚恢复清明、就骤然放大在眼前的、变得更加聒噪而激动的少年。

      此时的江云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把人家吵醒,转头就被嫌弃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却小心翼翼地将奚时的床头摇起一个舒适的角度,一边还在语无伦次、啰啰嗦嗦地问:“时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腿疼吗?饿不饿?想喝水吗?我……我去叫医生!不对,医生已经在了……你等等,别动……”

      奚时有些心理洁癖,她向来极度厌恶不洁净的空间和带有异样气味的环境,那会让她觉得周遭一切都肮脏不堪。但她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过,甚至都不曾表现出来过。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病房,却像是她被人看透了心思,精心布置的样子。透明的玻璃窗大大敞开着,将充足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毫无保留地引入,也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洁净明亮。身上盖着的薄毯,散发着被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既舒适又令人心安。

      她没有理会江云望那些混乱的问题,只是微微偏过头,有些费力地朝着坐在她床侧的少年,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江云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怔了一瞬,随即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她微凉的掌心。

      房间里,终于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在无声流动,洁白的纱帘被微风拂动,盈盈晃动。

      奚远山在得到奚时醒来的消息后立刻就赶了过来。彼时,江云望正站在奚时床边,低着头,无比认真地与奚时的头发进行搏斗。

      “小时,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奚老先生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慈和关切。

      奚时已经从江云望口中知道了获救的大致经过,也猜出了眼前老人的身份。但她不太擅长回应来自长辈充满温情的问候,于是只是微微端正了身体,略显拘谨却乖巧地回答:“挺好的,谢谢您。”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放心道。

      他的话音刚落,秦韵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她几乎每天都会来一趟,或早或晚,就为了看一眼奚时醒了没有。也不知道这次来得竟然这样巧,奚时刚醒来没多久,她就过来了。秦韵透过病房门上那一块透明的玻璃,正巧看到半坐在床上说话的奚时,惊喜的神色瞬间开始在她眼中蔓延。

      将这个消息告诉江恒信和江舒橙后,秦韵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病房的门。在她进来时,奚时吃了一惊。江云望先反应过来,立马松开自己手中被扎得歪歪扭扭的辫子,站起身挡到奚时的病床前:“李叔!”

      结果秦韵早有防备,灵活地绕过李叔和江云望,直冲奚时病床的另一侧。她握住奚时的手,哭得声泪俱下。江云望瞬间暴怒,刚想出手拉开,奚时就握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冷静——江云望只能作罢。

      秦韵又将当日对江云望说的话,对着奚时重复了一遍,然后哭泣道:“他真的知道错了,也受到了惩罚,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奚时面对她的眼泪和道歉,有些无措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这时江恒信和江舒橙也赶过来了,病房里又开始变得嘈杂——哭哭啼啼,吵吵嚷嚷,扰得奚时一时之间头疼得厉害。

      其实奚时对他们没有任何感觉——无论是那个试图侵犯她的老头还是江朔——别说恨他们了,就连生气的感觉都没有。但转念又想: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江云望摆脱他们的机会。

      可眼下病房里的人太多了,环境太嘈杂,你一眼我一嘴,让她不能思考。

      “我需要考虑一下。”奚时揉了揉胀疼的额角,打断了他们嘈杂混乱的话语。

      “小时……”眼见秦韵还要讲话,奚时赶忙晃了晃江云望的手腕,看向他,“江云望!”

      江云望早就不耐烦了,立刻道:“李叔,送客。”

      于是秦韵他们再一次被无情地轰了出去。

      等到病房再次安静,奚时缓了缓才开门见山道:“江云望,抛开原不原谅的问题,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们快速摆脱江恒信他们一家。”她垂手摸了摸江云望手背上缠着的白色纱布,轻声问,“你认为呢?”

      “聪明。”奚远山抢在江云望说话前在旁边称赞道,接着他又说,“我之前已经和小望谈过一次了,但他想等你醒来问问你的想法。”奚远山问,“监护人如果变更,你想要谁成为你新的监护人?”

      奚时收回手,再次看向江云望:“你怎么想?监护人要变成姑姑吗?”

      “不行。”江云望果断拒绝,眼神有点冷,“他们其实都一样。”

      短暂的沉默。奚远山在一旁再次开口:“我如何?”他大胆提议道,“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和担忧,可每个人的人生向前进时,都是边走边赌。与其认命选择他们其中一个,不如大胆些。”

      看他们默不作声,奚远山再次表态:“我可以保证,家只会是你们两个的家,不会有任何人不经过你们的允许再出现在里面。”

      病房里再次变得寂静。奚时抬眼看向江云望,一种相同的情绪在彼此的眼中清晰可见。

      母亲,房子,礼物,绢花——他们想,或许真的可以赌一把。

      第二天,江云望联系了江恒信。病房内,秦韵他们看着律师已经拟定好的协议,都异常震惊——这完全背离了他们的预想。

      协议的大致内容如下:

      一、变更监护人为奚远山。

      二、江恒信必须归还现在得到的所有遗产并主动放弃继承属于他的那一份。

      ……

      但事已至此,也不得不签。

      协议签过以后,江恒信和秦韵匆匆离开病房。而江舒橙在离开病房前,再一次因为愧疚哭出了声:“我实在对不起二哥……”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江云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小望,对不起。”

      江云望:“姑姑,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你不用安慰我。”江舒橙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我没有尽到当姑姑的职责。而且我明天又必须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嗯,我会的。”江云望点点头。

      最后江舒橙转过头,看向奚时:“小时,你也要好好的,别怪姑姑。”

      奚时:“我不怪。”

      晚上,奚时躺在病床上,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的江云望道:“如果我当时就是任性地不想原谅他们,你会怎么办?”

      江云望笑了笑,看着她身后玻璃窗外晴朗的夜空:“你知道,你这一个多星期躺在病床上不停地睡觉时,医生怎么说的吗?”

      奚时:“怎么说?”

      江云望:“医生说,你醒不过来可能是因为心理因素——求生意识不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你醒来的事。”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当他们闹到病房,一直道歉,一直想寻求原谅时,我就在想——如果恨他们能成为你醒来的动力,能让你多看一看外面的阳光,那就尽情地恨他们吧。如果这还不够,那就连我一起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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