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之后的日 ...
-
之后的日子,江云望开始变得异常沉默,时间在凝滞的静寂里不再流动。
两个月后,伯父江恒信一家以监护人的身份搬了进来。伯母秦韵拉着江云望的手道:“以后,伯父伯母会好好照顾你的。”说完叹了一口气,一脸惋惜,“多好的人,怎么就……你该怎么办呀。”
江云望轻轻拍了拍伯母握着他的手,将手收了回来,牢牢牵上了身旁奚时的手腕:“我没事。”
江恒信坐在一旁,终究是没有说话。
从这天起,他们开启了共同生活的日子。爸妈的东西也渐渐被收了起来,理由一是避免睹物思人,二是为了保存不被破坏。
奚时又变成了刚刚来到这个家里的状态。她和江云望上了同一所高中,在家里除了江云望,几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
因为早餐一直是伯母准备,餐食总是定量的。江云望扫过奚时的餐盘后,便总将自己的分过去一些——其实江云望的也不多。伯母见此情景充满歉意道:“唉~你看我又准备少了。”
江朔:“就这么多,还要吃多少,难道要吃成猪吗?”
江恒信眼神制止了江朔的话。秦韵道:“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些也正常。都怪我总是把握不准量,害怕多了浪费,下次我多准备一些。”
可下一次,又是这样。
在学校每到上午第二节课,奚时就饿得难受,时常无意识地揉肚子。于是几次之后,江云望主动承担起了做早餐的任务,奚时也在旁边帮忙。
晚自习江云望比奚时多一节。刚开始奚时还自己先回来,但自从撞破他们偷偷给江朔加餐后,为了避免尴尬,奚时就留在班级里学习等着江云望,所以晚上他们一般也回得很晚。
在这个家里,他们的生活痕迹越来越淡,活动的区域基本只有卧室和厨房。江朔很任性,总是在家里吵吵嚷嚷,到处破坏,江云望的很多东西都到了他手里。伯母知道后,每次都是满脸愧疚地拉着江云望的手道:“不好意思小望,阿朔总是很任性,被我们惯坏了。你看着伯母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下次伯母给你买新的。”
江云望只能一再退让。
直到那天他们放学回来,刚上楼就发现奚时的房门半敞着,房间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奚时叹了口气进到房间,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物品。江云望低头看着,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疾步走到江朔的房间,一脚踹开了房门,将人从床上拎了起来,拖到奚时的门口:“是不是你干的?”
江朔刚才睡得迷糊,经此一吓已经清醒无比,尤其见自己的领子还被握在江云望手里,瞬间暴怒:“TMD,是我干的怎么了!”
江云望“唰”的一拳就揍了过去。奚时一下站了起来:“江云望!!”
江朔被打懵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瞳孔骤然放大:“TMD!”说着一拳打了过来。江云望侧身,将人一脚踹到了地上。
“啊——,阿朔!”闻声而来的秦韵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她赶紧快步来到江朔旁边,蹲下去查看他的情况,“哎呦,这脸……”
奚时也快步来到江云望身边,握住他的手举起了一点:“受伤了吗?”
江云望垂眸,怒气消了一半,冲奚时摇了摇头。
江朔推开秦韵检查自己脸部情况的手,捂着肚子站起来,涨红着脸咬牙切齿道:“江云望!!”
“够了!”江恒信大步走了过来,因为从梦中被吵醒而一脸的戾气,“大半夜,这是闹什么?”
江朔看到父亲,语气低了些控诉道:“他打我。”
江恒信看向江云望。江云望牵着奚时挪了下脚步,将门内的场景露给他看。江恒信大致扫了一眼,表情开始不耐烦:“就因为这?大半夜在这闹?”
奚时看向他,江云望也看向他,却只有沉默。
秦韵有些生气:“小望,就算你哥做得有些不对,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呀,你看看这脸!”
江恒信:“闭嘴吧,都回去睡觉。白天上班本来就够累的了,半夜还要管这些破事。”
秦韵当即就急了:“江恒信,你有没有点良心?你儿子被打了,都伤成这样了你都不管!”她挺起身,放开扶着江朔的手,“就你累,我不累吗?白天要工作,晚上在家里还要伺候你们,现在连外人也要一起伺候!”
于是战火一触即发,两人开始吵架,从卧室的长廊一直吵到客厅,东西又摔又砸。
江云望摸了摸奚时的脑袋:“别听了。”便拉着奚时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江朔这个时候也不敢上前,悻悻然回了房间。
即使昨晚吵得那么凶,到了第二天早上所有人还是一切如常。就这样,这幅和谐的情景一直保持到了周五的傍晚。
由于没有晚自习,奚时和江云望回来得比较早。奚时去厨房送个杯子的功夫,再回来,就看到客厅通往二楼的弧形台阶上,江云望被刚从外面回来的江朔伸手阻拦。台阶下,几个和江朔穿着相同校服的人,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仰头观望。
就在那一瞬间——江云望余光扫见奚时,不想与江朔争辩,刚想继续下楼,就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他踉跄几步,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从几级台阶上跌落下来!周围的几人发出一片短促的惊呼,随即像躲避瘟疫般迅速散开,生怕被撞到。
奚时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她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接、去缓冲那下坠的力道。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巨大的冲击力让奚时眼前一黑,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挤空,尖锐的疼痛从撞击处炸开。
江云望强忍着眩晕和浑身的疼痛,挣扎着先爬起来。他额角擦破了一块,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小心翼翼地将奚时扶起,颤抖的手指甚至拢不起她垂落耳边的碎发。
庭院里,那些被奚落樱和江云望亲手种下的花,依旧在夜晚的微风中静静绽放,散发着幽微的香气。但时间的流逝冷酷无情,任它们如何努力舒展花瓣,也留不住春日里那最初鲜活饱满的模样了。
深夜,一场混乱结束之后,奚时被人拖着关到门外,而江云望被留在了门内。
月亮渐渐西移,月光将一切照得皎洁。奚时脱力地半蹲在大门与围墙交接的阴影里,第一次觉得墙是那么高,怎么也跳不过去。
直到两束狭长的光,刺破月色而来。
“奚时?”秦韵推开车门,快步走到她跟前,“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进去?”待看清她,秦韵惊出了声,“啊——,你身上怎么回事?”
奚时扶着墙壁站起身:“开门。”
此时秦韵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了大门。门一开,奚时“嗖”的一下就冲了进去。跑过客厅径直上楼。
客厅里正在玩游戏的人,等她消失在楼梯口才猛然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男生呆呆地说:“她是怎么进来的?”
江朔猛的一挠头:“草,我爸妈回来了。”
房间里柜门打开,银白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涌满了狭小的空间,笼住里面蜷缩的人影。江云望被光线刺得侧了侧身,有些僵硬地抬起头——正撞上奚时满是焦灼的眼睛。他麻木的眼神凝住了,怔怔地抬起来,微微发抖的指尖朝她的方向探去。
停滞的空气里,奚时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真实柔软的触感传来,江云望浑身一震,眼底倏地漫起一片浓雾。他猛地弓身跃出柜子,紧紧地抱住了奚时,力道大得将她的骨头都勒得生疼。
奚时艰难地抬起手,抚了抚他的后背:“不怕。”
几个小时前,她眼睁睁看着拼命挣扎的江云望被他们蛮横地塞进身后窄小的储物柜。落锁前,柜门将合未合的一隙里,她看见他眼神里的痛苦,还有他极力张嘴叫出的那一声——“小宝!”
那一刻血腥气猛地窜进鼻腔,直冲眼底,奚时的眼泪霎时间决了堤,浩浩汤汤,势不可挡。
客厅里,江恒信将江朔叫到一边询问刚才的情况,而秦韵则上楼察看情况。
江朔对着自己的父亲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刚刚我带朋友到家来玩,遇见了江云望。他之前把我的门锁踹坏了,我就要求和他换房间,他一听就揍我。我当然不能忍,我的朋友也看不过去就帮我了。不信我可以让他们作证,况且我们都受伤了。”
秦韵刚刚已经上楼看过了情况,但碍于外人在,一直在忍火:“去,告诉你的朋友,今天已经半夜了,该回去了。”
江朔立马抗议:“我都给他们说了,让他们留下来过夜的!”
江恒信看了一眼秦韵的神色,皱了下眉头:“同样的话,最好不要让我们重复第二遍。”
江朔立马不敢吭了,乖乖按照指示去做。
送走了最后一个人之后,秦韵把奚时和江云望叫了下来。两人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看得江恒信眉头锁得更紧了。秦韵显然也有些生气:“阿朔,玩闹也要有个限度,怎么能把人打成这样,还把人锁柜子里?”
江朔不忿地反驳:“是江云望先打我的!”
奚时握紧拳头,实在忍无可忍:“你怎么不说,是你先把江云望推下了楼梯?”
江朔猛地举起手指,瞪向奚时:“你算什么东西,也有你说……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云望握着那根手指撇了过去。江朔疼得呲牙乱叫:“MD江云望,你给我松手!”
“哎呦!”秦韵急了,过去抓江云望的胳膊,“阿望,有话好好说,先把手放开!”
奚时也轻轻扯了扯江云望的衣袖,江云望这才松开了手。
江恒信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看着自家儿子那不中用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上去就是一巴掌。眼见第二巴掌要落下,秦韵急忙挡在前面:“你干什么!”
江恒信脖子一梗,指着江朔:“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他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竟然能做出这种事,真是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这就是你教育的好儿子!”
秦韵一听也急眼了:“什么叫我教育的好儿子?”
这次吵架明显吵得更凶,到最后江恒信甚至出手打了秦韵。
又是这样闹了一夜。
天快亮时,江云望坐在床尾,低着头看坐在地毯上帮自己处理手上伤口的奚时。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异常低哑:
“……当时为什么不站到江朔那边去?”
奚时一愣,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凭什么他让我站过去,我就得站过去?”她闷声道,努力想说出那个有些难以启齿的词汇,“像……像个傻……傻逼一样。”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江云望借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日光,凝视着奚时的脸。她原本素白干净的脸上,此刻添了许多细小的、颜色鲜艳的刮痕和淤青。
“和他们站在一起,一起欺负我……你就不会被他们欺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奚时沉默了,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不想让你处在那样的境地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很轻,“就像背后……空无一人。”
江云望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他攥紧了手下单薄的被单,指节用力到发白。“……什么?”他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奚时回过神来,为自己刚刚说的话感到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提高了音量:“因为……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那种拉帮结派、欺负人的……傻……傻逼。”最后两个字,她说得依旧有些磕巴,像是不习惯骂人。
江云望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垂着头一直看她,直到日光一寸一寸移到她的身上,他才追着那道光摸上了她的脸颊。
“你做得很好。”
奚时看着江云望的眼睛,得意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
江云望也跟着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