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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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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时生日这天,晚餐之后,出差在外的奚落樱和江斯年打来了电话。
“对不起,小宝!爸爸妈妈今夜凌晨才能赶到家,可能来不及庆祝你的生日了。”奚落樱眼底涌动着愧疚,“还有爸爸妈妈最近几天太忙了,忘记给你买生日礼物了。”她倾身靠近屏幕,“想要什么,妈妈回到家……”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话。
一只大手仿佛从奚时眼前一闪而过。奚时被惊得手猛地一抖,桌边夏清也送的项链滑落,青翠的琉璃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怎么了?”听见声响,江云望赶忙从餐厅跑过来,看见奚时正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机里持续传来奚落樱关切的声音:“小宝,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刚刚车在过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水坑,是不是吓到你了?”
奚时:“没事,妈妈。我先需要收拾一下,让爸爸开车注意安全,我们等你们回来。”
奚落樱:“好好好,要小心手。”
奚时点头,挂断了电话。
她的手被蹲下的江云望从琉璃碎片上匆匆忙忙地移开。“都流血了。”江云望想牵着奚时起身去处理伤口,但没拉动她。
奚时:“要捡起来,要都捡起来。”
江云望从茶几上抽出纸巾,按在她流血的伤口处:“好,我都捡起来,你先按住伤口。”
奚时乖乖照办,隔着纸巾握着自己的手指,蹲在他旁边乖乖地看着他捡,直到确认每一块都被捡了起来。之后奚时就一直盯着这些碎片发呆。
江云望坐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盯着碎片看:“很重要?”
奚时:“我的礼物。”
“等着。”江云望说完这两个字就跑开了,再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工具箱。他将里面的工具一一拿了出来,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搜索教程,一边学一边摆弄打磨桌上的碎琉璃。叮叮哐哐,弄到了半夜。期间奚时一直在旁边乖乖看着,直到意识逐渐昏沉。
奚时是被手上传来的触感弄醒的。她醒来时,江云望正将弄好的手绳往她手腕上戴。此时已经凌晨两点了。奚时看着自己手腕上做工粗糙、还带有裂痕的手绳,再一次陷入了巨大的迷茫。这似乎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两个小时之后。
家中的客厅,光线依旧明亮,却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温度。警察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吐出的词汇冰冷而清晰,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正在播报一场与己无关的灾难。
江斯年,男,四十岁……死亡时间……
奚落樱,女……
车辆驾驶时出现意外,正在核实身份……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坚冰,砸进奚时的耳膜,然后在她身体里炸开,化作无数细密寒冷的针,扎向四肢百骸。那一刻,她仿佛看见自己脚下平稳的地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直至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抓着衣摆的手指骨节突出,泛着惨白,青筋在手背上狰狞地凸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蚁正钻进她的皮肤,沿着血管脉络疯狂啃噬,不仅吞吃血肉,更在蚕食那刚刚构筑起不久、还十分脆弱的灵魂。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褪去,变得模糊、遥远。眼前的人影开始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成了张牙舞爪却又毫不相干的怪异剪影,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向更远的黑暗里退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这到底……是为什么?!
尖锐的耳鸣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像有锥子狠狠刺穿耳道。亲生母亲那些早已被尘封的、歇斯底里的叫骂,混杂着记忆中医院消毒水那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一股脑地翻涌上来,扼住她的喉咙,掐断她的呼吸。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却无法对焦,现实与过往狰狞的幻影疯狂交织、重叠。
“奚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爱你!除了我!只有你妈我!”
“滚开!你就是个麻烦!别跟着我!丢人现眼的东西!”
“滚!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奚时!你为什么不说爱我?!你知道的,除了我,没人会要你!没有人!!”
“没……没有人了……”她面无表情地翕动着嘴唇,吐出微不可闻的气音,“真的……没有了……”
“是不是……我才应该去死?”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膨胀,“该死的……应该是我才对……”
一个如同恶魔低语般温柔而邪恶的声音,轻轻伏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去吧……去死吧……就自由了……”
之后的日子里,家里涌入许多陌生面孔。为首的是爸爸的大哥,江恒信。他们带着公式化的悲伤与井井有条的效率,帮忙处理丧事,接待吊唁者,讨论各种后续事宜。
周围人影绰绰,声音纷杂。奚时像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终日浑噩,任人摆布,仿佛一具空洞的人偶。
时间失去了意义,变得粘稠而漫长,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灰暗的隧道。她只是隐约感到左腿的旧伤处,又开始隐隐地、持续地作痛。
当她再度恢复一丝清明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阳台上。一只脚甚至已经踏上了冰凉的金属护栏。视野正下方,庭院冰冷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江云望。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丧服,那浓重的颜色将他紧紧包裹。他一动不动,背脊挺直却僵硬,像一尊被骤然丢弃在荒野里的雕塑,浑身笼罩在暮色将至的灰暗里。
看着他孤独的背影,一股混杂着荒芜与巨大悲怆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奚时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鬼使神差般地,将踏在栏杆上的脚收了回来,扶着墙,慢慢地走下楼梯。
空旷寂静的客厅,光影正在悄然转移。她站在江云望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夕阳最后一抹残红,挣扎着穿透云层和玻璃,直到江云望仿佛感知到什么,极其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身来。
目光在空中相遇。
落日余晖那点可怜的金红色,恰好照亮了他的眼睛。那一刻奚时清楚地看见了少年眼眸中深沉的悲痛与渴求。似天光乍破,触动了死水般的灵魂。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了上来。
奚时想:我或许……不该丢下他一个人。
她看着他,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江云望。”
声音很轻,几乎飘散在空气里。但那身影却猛地一震,像一片在枝头悬挂已久、早已干枯的树叶,终于被一阵过境的强风撼动。
下一秒,江云望几乎是踉跄着从台阶上跃起,猛地扑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紧紧箍进怀里。他的额头深深埋在她的颈侧,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如同溺水者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拼了命地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点支撑,一点点残存的温暖。
温热的液体,毫无声息地滑落,濡湿了奚时的脖颈。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腰身。自己的眼泪,也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阻碍地滚落下来。
人或许总是如此,在目睹另一个灵魂承载着与自己相似的破碎时,就会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心软与牵连。
那是奚时记忆深处,一片蒙着厚厚尘埃的画面。
正午的长街,被炽烈的阳光晒得发白,空荡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屋檐的呜咽。
“她,我今天就给你丢这儿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划破这片寂静。她满是愤恨地看着对面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你养不养?不养,就让她饿死在这儿。”
老人半蹲在街边的阴影里,自始至终,只是用沉默表达着拒绝。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女人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没有丝毫犹豫。老人见状,也慢慢地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小心沾到的尘土,朝着与女人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离去。
一条长长的街道,两个决绝的背影,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唯独把那个还不足五岁、懵懂茫然的奚时,遗弃在了道路的中央。
“妈妈……妈妈——”奚时慌了,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试图抓住母亲那片迅速移动的衣角。她的脚步因为母亲前行的速度太快而踉跄不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绊住,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扑倒。
就这么跟了一段,女人烦了,猛地回身,抬脚狠狠一踹。小小的身体像片脱枝的叶子,滚倒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她忍着泪,挣扎着想爬起来。还没站稳,又是一脚踹在腿侧,她再次重重摔回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爬满那张稚嫩而无措的小脸。她望着母亲毫不留恋的背影,张大了嘴,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妈——妈——!妈……妈……”
含糊不清的“妈妈”两个字,在她口中盘旋、跌落,像断线的珠子滚了一地。而她的母亲,背上背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弟弟,一次也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停顿。那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长街拐角那片刺眼的白光里,仿佛被太阳无声地吞噬了。
尽管她哭得撕心裂肺,最终还是被丢下了。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陌生的街道,一种冰冷的、巨大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降临,攥住了她幼小的心脏。那没用的哭声,终于被她自己一点点地咽回了喉咙里。
她想站起来,想去找妈妈。可腿上的疼痛钻心刺骨,每一次尝试起身,都带来更剧烈的痛楚,让她重新摔回冰冷的地面。
摔倒了,她就坐一会儿。等那一阵尖锐的疼痛过去,能积蓄起一点点力气了,奚时才用小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然后再摔倒,再等待,再尝试。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在头顶缓缓移动,影子从短短的一团,渐渐拉长。她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左腿不敢用力,只能一瘸一拐,在这陌生的、望不到头的长街上,磕磕绊绊地向前挪动。
从烈日当空,走到日头西斜,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汁,开始在天边洇染。
直到她误打误撞,在一条田埂边,遇到了干完农活、推着一车枯枝往回走的爷爷。她才停下了那漫无目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跋涉。
她站在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土路中央,小手紧紧攥着一只不知何时跑掉了的鞋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哭也不闹。
爷爷推着车,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望向远处正在沉落的日头。最后,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抓住她衣服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放在那辆堆满粗糙枯枝的板车上。突出的、尖锐的树杈,毫不留情地硌着她背上还未愈合的擦伤。她疼得身体一僵,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只鞋子,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一声也没吭。
这是奚时人生记住的第一件事。
她被抛下了,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她失去了父亲不久,又失去了母亲。
这段经年累月、几乎被尘埃掩埋的记忆,此刻却因为江云望,在奚时的脑海里缓慢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舍下此刻形单影只的江云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