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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尘中夜絮语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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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望城门山下,云雾缠着青峦缓缓流动,山门处的白玉牌坊刻着“望城门”三个鎏金大字,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上面,泛着冷冽又庄重的光。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新叶的清香,拂过牌坊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铃声清越,却掩不住那一丝即将下山的躁动。
柳繁清拢了拢身上的淡绿色长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纹。那是他自己一针一线描上去的,线条柔和,不张扬,却也衬得他眉眼间的书卷气更显清透。他站在牌坊下,身姿挺拔,却因为等待而微微有些局促,脚尖在青石上轻轻点了点,又很快收回,像怕惊扰了山门的清静。
他抬头望了一眼山道尽头,云雾缭绕,看不见人影。
宋寒逸立在牌坊左侧的古银杏树下,宝蓝色锦袍衣摆处绣着暗银云纹,走动时衣料摩擦的轻响混着风声,格外清寂。他背着手,仰头看了眼树冠上新抽的嫩叶,指节轻轻敲着掌心,像是在算着什么,又像只是在掩饰心里的紧张。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带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柳繁清回头,就见宋寒逸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宝蓝的外袍罩着浅蓝里衣,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风轻轻吹动。他指尖还拎着个描金漆盒,步子不急不缓地往这边走来。
衣摆扫过阶边的野草,像只带着雀跃却又有些慌张的青蝶。
到了近前,他才停下脚步,用玉骨折扇轻轻抵在唇前喘了口气,眼底先漫开笑意:“宋兄,没等太久吧?我今早整理文书耽误了些时辰。”
他说着,还略带心虚地垂了垂眼,仿佛怕柳繁清看出他其实早就收拾好,只是在山下绕了一圈,才装作“刚到”的样子。
柳繁清摇摇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他手里的漆盒:“你怎么来了?我在等表哥。”
他昨天跟江清平约好,宋寒逸按理说该在自己的住处待着,毕竟这次本是他们表兄弟的事。
宋寒逸抬手将漆盒递到他面前,盒盖掀开,里面是几块叠得整齐的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我专门给你买的甜品,听别人说你喜欢吃这个。”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方才碰到江兄,他说宗门临时有急事,让我跟你说,今日的游玩取消了。”
柳繁清一愣,脸上的期待瞬间淡了些:“取消了?可他昨天还说好了……”
他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蜷起,淡绿色的衣袖顺着手臂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点失落像被风一吹,悄悄在他眼底晕开,却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宋寒逸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紧,却只是把漆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江兄大概是真的忙,你也知道望尘门最近事情多。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得漫不经心,“既然他来不了,那我就厚着脸皮,把你今天的时间借走了。”
柳繁清怔了怔,抬眼看向他。
宋寒逸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下山走走。”
柳繁清心里的那点失落被这句话冲淡了些,他看着漆盒里的桂花糕,鼻尖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
“……好。”
他轻声应道。
两人并肩走下望尘门的石阶,山道两旁的枫树刚抽出新叶,嫩红的叶子衬着青石路,倒有几分雅致。风从树梢掠过,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还有桂花糕的甜气。
宋寒逸走在外侧,时不时侧头看柳繁清,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看他被风拂乱的发梢,看他指尖轻轻捏着漆盒的边缘。
两人刚下山,暗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极轻,却在安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江清平攥着手里的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是柳繁清的表哥,昨日听说宋寒逸把游玩取消了,心里便犯了嘀咕——谁不知道宋寒逸行事乖张,对柳繁清更是格外上心,他可不能让表弟被拐走!
江清平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两人。他穿着望城门弟子的灰色短打,脚上的靴子被他刻意换了双旧的,踩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只见宋寒逸不知说了什么,柳繁清忽然笑了,淡绿的身影晃了晃,像株被风吹软的柳。
宋寒逸伸手扶了一把,指尖擦过柳繁清的手腕,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啧,这宋寒逸,果然没安好心!”
江清平咬着牙,脚步又轻了些。他心里把宋寒逸骂了一遍又一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发现。
过一会两人走到映月池时,日头刚过正午。池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倒映着岸边的垂柳,风一吹,涟漪便带着柳影晃动,像是把春天揉进了水里。
池边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剑痕,有的深有的浅,还刻着年份和名字,最上面的几处剑痕已经有些模糊,显然是有些年头了。那是望尘门弟子试剑的地方,每一道剑痕背后,都有一个少年的汗水和故事。
宋寒逸先一步走上池边的石亭,石亭是青石搭建的,柱子上还刻着几句诗。他站在亭中,背对着山道,衣摆被风轻轻吹起,露出里面浅蓝的里衣。
江清平躲在竹林里,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想冲出去,可又怕惊扰了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寒逸带着柳繁清走向不远处的亭子。
廊下竹影扫过石桌,宋寒逸指尖叩着茶盏,抬眼看向对面静坐的柳繁清:“宗门择徒大典在即,你心里属意哪一脉?依我看,苏尘羽。”
柳繁清握着佩剑的手微紧,眉峰轻蹙:“我听闻他好像不收徒。你既推荐我去,定是知晓清霄阁内情。”
宋寒逸刚要开口,亭外松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他眼底掠过一丝警觉,语气却依旧如常:“苏尘羽没有想象的那么严,他带弟子极好。”
柳繁清玩扇子说道:“宋兄,我已经有心中人选,就莫烦你操心。”
他说着,把扇子轻轻一合,指尖敲了敲扇面,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思。
宋寒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哦?是谁?”
柳繁清却笑而不语,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甜丝丝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还带着点温热,显然是刚买没多久。
他心里暖暖的,抬头看向宋寒逸,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宋寒逸的眼神很亮,带着专注,还有点他看不懂的执拗,像极了去年冬天在宋府书房里看到的那只盯着猎物的海东青,明明眼神里藏着势在必得,却又刻意放软了姿态。
柳繁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宋兄,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宋寒逸笑了笑,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吃桂花糕的样子,很像……”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柳繁清追问:“像什么?”
宋寒逸却摇了摇头:“像个小孩子。”
柳繁清:“……”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宋寒逸一眼,却没反驳。
就在两人安静吃着桂花糕、听着风声时,不远处的树林里,江清平正躲在一棵松树后面,脸色铁青。
他穿着望城门弟子的灰色短打,头上戴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根树枝,指节都泛了白,显然是气得不轻。
今早宋寒逸派人说“游玩取消”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柳繁清那性子,要是真不舒服,肯定会亲自跟他说,怎么会让宋寒逸传话?
于是他偷偷去了柳繁清暂住的客房,却被告知“柳公子一早就出门了”,他立刻就猜到是宋寒逸搞的鬼,赶紧追了过来。
看着柳繁清和宋寒逸并肩进山,看着宋寒逸替柳繁清拂草屑,看着宋寒逸扶柳繁清上石亭,每一幕都让他气得牙痒痒,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
“好你个宋寒逸,居然敢骗我!”
江清平咬着牙,心里把宋寒逸的“心思不正”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他其实不是反对宋寒逸接近柳繁清,只是——他总觉得宋寒逸看柳繁清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种眼神,不像看朋友,不像看同门,更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亭子里,柳繁清吃完一块桂花糕,正想给宋寒逸递一块,却见对方忽然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水出神,背影看着竟有些落寞。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宋寒逸的胳膊:“宋兄,在看什么?是不是想起什么旧事了?”
宋寒逸笑了笑说看着他道:“没。”
他说着,忽然拉着柳繁清的手,转身往山下的镇子走去:“走吧,去镇上逛逛。”
柳繁清愣了一下,指尖被宋寒逸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心口。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些。
“人多,别走丢了。”宋寒逸淡淡道。
柳繁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任由他牵着。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下的镇上。
镇上很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们吆喝着自家的糖葫芦、糖画、面人,还有各种小吃。柳繁清很少下山,好奇地看着街边的摊位,眼睛亮晶晶的。
宋寒逸跟在他身边,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时不时递过一块桂花糕,见他吃得沾了点碎屑在嘴角,便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
柳繁清僵了一下,脸颊更烫了,含糊地说了声“谢谢”,低头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慌乱。
他总觉得今天的宋寒逸有点不一样,比平时亲近了许多,可这种亲近又让他莫名地不排斥。
走到茶馆门口时,柳繁清忽然被路边的糖画摊吸引,拉着宋寒逸的衣袖停下:“你看那个!”
他指着摊主手里的勺子,看着琥珀色的糖汁在石板上画出兔子的形状,眼睛里满是好奇。
宋寒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对摊主说:“要一个兔子形状的。”
他付了钱,等摊主把糖画递过来,小心地接在手里,再递给柳繁清,“小心烫。”
柳繁清接过糖画,指尖碰到竹签,果然有点烫,他吹了吹,才小口舔了一下,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正吃得开心,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快步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手里的糖画掉在地上,竹签也断了,淡绿色的衣袖还被蹭上了一块糖渍。
“对不起对不起!”撞他的人连忙道歉,匆匆忙忙地走了。
柳繁清看着地上碎掉的糖画,又低头看了看衣袖上的泥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来就因为江清平没来有点不开心,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心里更是憋得慌。
宋寒逸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一紧,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蹲下身来,要帮他擦衣袖上的糖渍。
“我自己来。”柳繁清下意识道。
宋寒逸却没听,只是固执地抓着他的手腕,用手帕轻轻擦拭那块糖渍。他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不过是块糖画,”宋寒逸抬头看着他,语气认真,“下次再给你买就是了。”
柳繁清看着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忽然就没那么重了。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起橘红色的晚霞,映得池水泛着暖光。
他心里一动,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去茶馆吧。”
他拉了拉宋寒逸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觉得有点大,却很暖和。那是宋寒逸刚才见他被风吹得发抖,顺手披在他身上的。
两人走进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寒逸点了一壶碧螺春,又点了几样茶点,都是柳繁清平时喜欢吃的。
柳繁清捧着茶杯,小口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却没什么焦点。
“还在想刚才的事?”宋寒逸放下茶杯,看着他。
柳繁清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说表哥真的有急事吗?他平时很少临时变卦的。”
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江清平昨天还特意跟他说,今天要带他去镇上的书坊看看,说有新到的话本,怎么会突然有急事?
宋寒逸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应该是真的,望尘门最近事多,江兄作为宗主的弟弟,自然要多担待些。”
他避开柳繁清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其实他根本没碰到江清平,早上他特意去江清平的住处,跟他说柳繁清临时不想去游玩了,让他不用过去了。江清平一开始还不信,直到他编了个理由——说柳繁清昨夜练功走火入魔,今日身体不适。
江清平一听,立刻急得要去看柳繁清,却被他拦了下来,说柳繁清需要静养,不想被打扰。江清平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信了他的话。
宋寒逸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地道,可他就是不想让江清平来。
他想,至少今天,他想一个人独占柳繁清的时间。
茶馆檐角的灯笼晃着暖光,宋寒逸指尖捏着微凉的茶盏,看柳繁清揉了揉眼,长睫像蝶翼般颤了颤。
“走吗?”他轻声问。
柳繁清点头时,发梢扫过衣领,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走,晚风吹拂着街边的梧桐叶,沙沙声裹着夜色漫过来。柳繁清脚步渐缓,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泛了点红。
“困了?”宋寒逸问。
柳繁清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
宋寒逸瞧着他困得快睁不开眼的模样,指了指前方亮着灯的旅馆:“先歇会儿?”
柳繁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只点了盏小灯,暖黄的光落在柳繁清脸上。他沾着枕头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眉头轻蹙着,像是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宋寒逸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
他俯身,唇在柳繁清的额角轻轻碰了一下,像触碰易碎的月光。
可就在这时,柳繁清忽然动了动,眼睫轻颤着,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三生三世……我只能是他人的。”
宋寒逸的动作骤然僵住,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
他望着柳繁清依旧闭着的眼,不知这话是梦呓,还是藏了许久的真心话。
“他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房间里的灯光依旧暖,可空气里,却悄悄漫开了几分说不清的涩。
宋寒逸慢慢直起身,坐在床沿,看着柳繁清沉睡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知道,柳繁清心里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或许是梦里的“师尊”,或许是记忆里的“沈仙人”,又或许,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存在。
而他,宋寒逸,只是一个闯入者。
他伸手,轻轻握住柳繁清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太用力。
“没关系。”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哪怕三生三世,你只能是他人的……”
“这一世,我也要试着,从‘他人’手里,把你抢回来。”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替柳繁清掖好被角,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远处的望城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遥不可及的城。
宋寒逸知道,从他选择接近柳繁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可他不后悔。
因为在他眼里,柳繁清不是神位,不是神明残魂,不是任何宏大的东西。
他只是……他的柳繁清。
是那个在牌坊下等表哥的少年,是那个在映月池边吃桂花糕的少年,是那个在糖画摊前眼睛亮晶晶的少年。
也是那个,在梦里喃喃说着“三生三世”的少年。
宋寒逸握紧了手里的因果铃,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沈仙人也好,神明也好,天命也好……”
他在心里默默道。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