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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楼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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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平拉着柳繁清往花楼方向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新曲子、新舞姬,柳繁清被他拽得有点无奈,脚步却没真挣开。
刚走到街口,前面忽然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让一让,让一让——”江清平看热闹的劲头一下子上来了,拉着柳繁清就往人群里挤。
圈子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拎着木棍,劈头盖脸往地上打。地上趴着个女子,衣衫被撕得破破烂烂,嘴角挂着血,头发散乱,整个人缩成一团。
“贱人!”男人骂骂咧咧,“老子没有钱花了,你还不给我钱!”
女子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裤脚,声音都在发抖:“不要打了……我错了……”
男人一脚踹开她的手,又扬起木棍:“有没有要这个人?只要二两五银子,卖做娘子、小妾都行——”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却没人真的上前。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缓缓走出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
他步子不快,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便叮当作响,清脆得有些刺耳。腰上别着一支笛子,穿着异族式样的衣裳,衣襟袖口绣着繁复花纹,颜色却并不张扬,只在走动间透出一点冷光。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还有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
“她的卖身契可是在我这里。”面具男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他把她卖给我们花楼,就不关你的事了。”
那男人啐了一口:“我呸!又怎么样?我就闹事,咋样?难不成你要杀人?”
面具男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什么温度:“不知死活。”
他抬手,从腰间抽出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一段。
那曲子不长,却诡异地钻进人的脑子里,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啊——!”
打人的男人突然抱着头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痛苦地对着面具男喊道:“哥,我错了,别吹了……”
面具男收了笛子,淡淡道:“你不快滚?”
“是,是哥……”
男人连滚带爬地钻出人群,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江清平看得眼睛发亮,低声对柳繁清道:“那个戴面具的,可是城里最大花楼和赌场的家主。”
柳繁清微微一愣:“他人好年轻。”
“听说和我哥差不多大。”江清平压低声音,“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啊——”
面具男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却让柳繁清莫名觉得有一点熟悉。
他收回视线,抬脚朝江清平走来:“你怎么在这儿,清平?”
江清平立刻笑起来,迎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这不是来你地盘逛逛?这位是我表弟,柳繁清。”
面具男视线落在柳繁清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悠悠道:“你俩要不去我花楼喝一杯?顺便看看我新买回来的舞姬。”
江清平眼睛一亮:“可以啊好兄弟!不过你可不能告诉我哥。”
柳繁清被他们半推半拽着往花楼走。远远望去,那座楼在暮色里灯火通明,雕梁画栋,高得有些压迫人,恰似一座屹立于尘世中的宫殿。
花楼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风吹过时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晃动。
面具男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铺着红毯的长廊,又上了二楼的一个阁子。
阁子宽敞,雕花木门虚掩,门上挂着素雅的蓝绸软帘,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室内铺着厚实的暗纹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桌上温着酒壶,摆着细瓷茶盏与精致果碟,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与脂粉气。
面具男摘下面具旁的系带,将面具取下来,露出一张清俊却略带冷意的脸。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轮廓,却比记忆里的少年更锋利一些。
“我叫宋寒逸。”他对柳繁清自我介绍道,“很高兴认识你。”
柳繁清微微一愣,随即拱手:“我叫柳繁清,也可以叫我繁清。”
宋寒逸拿起桌上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了皮,扔进嘴里,又对门外的管家道:“去准备一段舞来。”
管家应声退下。
不多时,阁子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留几盏壁灯幽幽亮着。
楼下花楼中央的高台之上,鼓声响起,数名舞姬身着流光溢彩的华服,裙摆绣满金线缠枝纹,随着鼓乐轻旋,衣袂翻飞如蝶翼振翅。
柳繁清靠在栏杆边看着。
她们纤腰款摆,玉臂轻舒,指尖腕间的银铃随舞步叮咚作响。时而旋身如莲绽,时而低眉似含情,舞姿曼妙却又不失大气。
台下的人为了舞姬吃了迷似的,有人砸下大把银两,有人押上了家产,只为换舞姬一个回眸,一个笑。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起了变动。
“啊——!”
看台边的一个客人刚要举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骨架,软软地倒下去,皮肤在众人眼前迅速发黑、溃烂,最后化成一滩泛着腥气的黑水,顺着楼板缝往下渗。
“妖怪——!”
人群炸开了。
泼洒的酒壶在地上转着圈,丝竹声戛然而止。靠窗的客人刚要开口,也变成了黑水。
没等众人尖叫出声,那滩黑水突然翻涌起来,裹着散落的珠钗、碎瓷片聚成半人高的影子,伸着黏腻的“手”就往最近的舞姬抓去。
姑娘们往桌底钻,酒客们掀了桌子挡在身前。原本飘着香的花楼瞬间成了乱局:茶杯摔得粉碎,屏风被黑水浇得发黑,连掌柜的喊“拿家伙”的声音,都被此起彼伏的惊叫声盖了过去。
最吓人的是那黑水妖魔,沾到什么就融什么。刚抓住个跑慢的小厮,对方的衣袖就滋滋冒黑烟,吓得周围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谁也不敢靠近那片泛着诡异光泽的黑水。
江清平一眼瞥见,黑水妖怪正缠上缩在角落的小姑娘。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
“繁清,你在上面别动!”
话音未落,他攥紧腰间的箫,脚掌在楼板上猛一蹬,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从二楼窗口直跳下去。
半空中风灌得他衣袍翻飞,他却没顾上缓冲,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撑着箫踉跄站起。
黑水妖怪被这动静引了注意,黏腻的“手”转过来要抓他。
江清平早有准备,手腕一翻,箫尖直刺向妖怪最核心的黑水团。
掌风裹挟着箫,刹那间化作一柄青色长剑,直劈而出!那道青芒本要将妖怪拦腰斩断,却在触到对方身前那黑水时骤然顿住!
下一秒,黑水亮起诡异红光,青芒竟被硬生生折返,速度比来时更疾!
“糟了!”
江清平瞳孔骤缩,仓促间侧身躲闪,仍被自家剑气擦过肩甲,鲜血瞬间浸透了月白长衫。
他踉跄半步,抬眸看向黑水,眼底满是惊怒——这怪物竟然能反弹攻击!
柳繁清在楼上看着,脸色发白。
那黑水,和他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比梦里的更强、更凶。
黑水裹挟着腐臭的浊浪拍来,几乎要冲上二楼。
宋寒逸足尖一点,落在雕花栏杆上,衣袂翻飞间,掌心因果铃已簌簌作响。
银铃每晃一下,便有一道莹白光圈荡开,将黑水拦在半空。
他眼神一凛,指尖凝力催动铃铛,铃声陡然转厉——那些曾被黑水吞噬的生灵残魂,竟顺着铃声凝成利剑,直直刺穿黑水核心!
黑水发出凄厉嘶吼,在铃音与魂剑的双重绞杀下,渐渐消融成一缕缕青烟,彻底散在了暮色里。
宋寒逸收了铃铛,指尖余温尚在,只轻轻拂去衣上尘,转身去了江边。
江里的黑水翻涌着冲天怨气,千万亡魂的哭嚎在浊浪里此起彼伏,连周遭空气都浸满了刺骨寒意。
宋寒逸立于江边,指尖因果铃轻轻晃动,清越铃音破开嘈杂哭嚎,如月光般洒向黑水。
银铃每响一声,便有一道莹白流光钻入黑水——那流光似有灵性,缠住亡魂的怨气缓缓剥离。被怨气裹挟的魂灵渐渐显露出清明轮廓,顺着铃音飘向天际。
不过半柱香,原本漆黑粘稠的黑水,在铃音与流光的交织中慢慢褪去浊色,化作澄澈水流,只余下几缕稀薄怨气,被最后一声铃音彻底震散。
宋寒逸垂眸看着掌心仍在轻颤的铃铛,指尖微凉,眼底却染了层暖意:“这千万冤魂,总算得见清明了。”
他转身,又回了花楼。
撩开花楼半塌的竹帘,扑面而来的是硝烟与脂粉混合的怪味——方才的混战让这处热闹地只剩断桌残椅,唯有二楼雅间的窗棂还透着点光。
他踩着碎瓷片上楼,果然见柳繁清正低头擦拭袖上污垢。见他来,柳繁清只抬眸递过一盏温茶。
“宋公子。”
宋寒逸接过茶,浅抿一口,指尖还攥着那片窗棂碎片,又想起正事,转身往楼下寻去。
没走几步,就见江清平正蹲在墙角,给方才被误伤的姑娘包扎伤口。
他直接走过去,把木片“咚”地戳在江清平面前:“江兄,先顾顾我的事!你方才从我院二楼跳窗救她时,把我家雕花的木窗撞得散了架——这账怎么算?”
江清平手上动作一顿,抬头见是他,耳尖瞬间泛红:“不过一扇窗,我赔你银两便是,别在这儿嚷嚷。”
“嚷嚷?”宋寒逸冷笑一声,“我还没去你哥面前嚷嚷呢!”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低却满是促狭:“我要是跟你哥哥说,你不仅为救美色跳窗毁我家窗户,还总往我那处跑,就为了见人家……你说他会不会把你锁在家里抄家训?”
江清平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按住他的手腕:“你敢!算你狠!除了赔窗,你还想要什么?”
宋寒逸倚在自家花楼的门框上,手里把玩着半块从窗棂上掉下来的木片,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花楼回廊——
柳繁清正站在那儿,青布衫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垂着眼不知站了多久,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的话。
没等宋寒逸开口,柳繁清已经迈步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走到宋寒逸面前,将布包递过去,声音却很稳:“宋公子,江兄撞坏您的窗,本就该赔。这是五十两,您先拿着,不够我再凑,不用江兄还。”
江清平愣了愣,忙伸手去拦:“繁清你别——”
“江兄。”柳繁清打断他,抬眼时眼底藏着几分宋寒逸再熟悉不过的执拗,“是您为救人撞坏了窗,这事本就不该让宋公子为难。我刚得了爹的赏钱,正好用得上,您不用挂心。”
宋寒逸看着布包里露出的银锭,又看向柳繁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接那布包,反而把手里的木片往旁边一放,勾了勾唇角:“谁说要你们赔钱了?”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将布包推回柳繁清手里,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旁人听不出的软意:“不过一扇楠木窗,我自己修便是。倒是江二公子,下次救人可得当心些,别再把我这花楼的东西撞坏了——不然,我可要找你哥好好说道说道。”
江清平还想说什么,柳繁清拿着布包,低声道:“江兄,宋公子既已开口,咱们便别再争执了。日后若有需要,咱们再帮衬宋公子便是。”
说罢,他抬眼看向宋寒逸,认真道:“多谢宋公子。”
宋寒逸指尖捏着写满赔偿数额的素笺,目光先扫过一旁局促站着的表兄,才落向柳繁清,语气听不出波澜:“窗户是舍弟不慎损坏,银不必你出。”
柳繁清一怔,忙拱手道:“这如何使得?虽非公子所为,但终究是令亲……”
话未说完,便见宋寒逸将素笺随手叠起,塞进腰间暗袋,抬手理了理身上宝蓝锦袍的衣襟,衣料暗纹在光下掠过细碎光泽。
“明日辰时,我去找你。”他打断话头,语气添了几分不容推辞,“陪你俩去城郊走一日,此事便算揭过,也省得舍弟再上门叨扰。”
说完颔首示意,转身时宝蓝衣袂轻扬,只留柳繁清立在原地,望着他背影犯疑——宋府本就殷实,又分明是表兄的过错,怎会要陪游抵过?
江清平凑过来,小声嘀咕:“他肯定是看上你了。”
柳繁清白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江清平嘿嘿一笑,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不过说真的,他这人……虽然看着冷淡,其实心软得很。你看他刚才对那些冤魂,就知道了。”
柳繁清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那盏温茶,指尖触到布纹时,心里莫名一暖。
他抬头看向宋寒逸消失的方向,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像被风吹乱的水面,一时之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