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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清魂归尘   他 ...


  •   他正是最鲜活明媚的年纪,少年心性,天真纯粹,眼底不染半分尘埃,像一块被暖阳烘得温热的白玉,被所有人捧在掌心细细护着。
      从未踏过人心险恶,从未扛过宿命重压,更不懂那些突如其来的心慌、反复浮现的梦境、不受控制的心跳,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意。
      他不懂心口那阵没来由的紧缩是为何,不懂深夜里反复出现的白衣身影是谁,不懂每次被那道阴湿而滚烫的目光锁住时,为何会浑身轻颤,不懂为什么一靠近那个人,连呼吸都会不自觉放轻。

      他只知道——

      跟清平哥在一起,他很安心,很快乐,很温暖。
      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近,是血脉相连的依赖,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站在他身前替他挡风遮雨的踏实。
      江清平的温柔是明目张胆的,是坦荡明亮的,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跟南凌哥、晚璃在一起,他很轻松,很热闹,很自在。不用端着,不用假装,不用顾及什么身份辈分,想笑就笑,想说就说,像寻常少年一样,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唯独跟墨尘师兄在一起,他会莫名紧张,莫名心跳加速,莫名想要靠近,又莫名有点害怕。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害怕危险,不像害怕陌生人,更像是面对一团温暖而危险的火。
      明明知道那火焰温度太高,离得近了可能会被灼伤,可偏偏,那团火里有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伸手触碰,想要从那片灼热里,分得一丝属于自己的温度。

      他看不懂墨尘师兄眼底的情绪。
      太深,太暗,太沉,像藏着一片永远望不到底的深渊。
      有时温柔得能溺死人,有时又冷得让人背脊发寒。
      有时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有时又危险得像即将扑食的兽。
      柳繁清站在桂花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小小的眉头轻轻蹙着,眼底一片干净的迷茫。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淡淡的甜香,拂过他裸露的脚踝,带来一丝微凉。他赤着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可心底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会梦见那个人?
      为什么总是会听见那一声模糊又温柔的“师尊”?
      为什么一想到墨尘师兄,心就会跳得这么快?

      他不懂。
      真的不懂。

      “在想什么?”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春风拂过湖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柳繁清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眸里。
      江清平端着一个小小的木质食盒,静静站在院门口,月光如水般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而灿烂,看着柳繁清的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
      “清平哥!”
      柳繁清眼睛一亮,所有的迷茫瞬间被抛到脑后,立刻蹦蹦跳跳跑了过去,像一只找到依靠的小兽,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欣喜,“你怎么来了?”
      江清平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指尖感受着发丝顺滑的触感。
      下一秒,他自然地握住少年冰凉的小手,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怎么不穿鞋?会着凉的。”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那是一身浅青色的衣袍,带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草木气息,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江清平轻轻展开衣袍,小心翼翼裹在柳繁清的身上,宽大的衣袍将少年小小的身子整个裹住,几乎垂到地面,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柳繁清乖乖站着不动,任由他摆弄,鼻尖萦绕着清平哥身上熟悉的味道,小小的心尖,一点点安定下来。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江清平牵着他微凉的小手,动作轻柔地拉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生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他弄疼。
      他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缓缓打开,一瞬间,甜润的香气扑面而来,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里面是一小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羹,羹汤熬得细腻软糯,泛着淡淡的乳白色,上面还飘着几颗晶莹的莲子,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旁边还有一碟小巧精致的桂花糕,花瓣形状,金黄诱人,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

      “知道你晚上肯定还想吃甜食,特意给你留的。”
      江清平笑着说道,目光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柳繁清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凑过去,小鼻子轻轻嗅了嗅,甜香钻入鼻腔,让他忍不住弯起了眉眼,笑得眉眼弯弯,眼角那粒小小的泪痣,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清平哥,你太好了!”他小声欢呼,语气里满是欢喜,“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江清平看着他娇憨满足的模样,只觉得心底所有的角落都被填满,再容不下其他。
      他拿起小勺,轻轻舀起一勺莲子羹,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刚好,才缓缓递到柳繁清的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慢点吃,别烫到。”

      柳繁清乖乖张口,小口吃下。
      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心底,像有一道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他靠在江清平的肩头,一边小口咬着桂花糕,一边小声嘟囔,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
      “清平哥,我最近总是做奇怪的梦。”

      江清平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心脏轻轻一紧,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
      “什么梦?”
      “就是……梦见白衣,梦见花香,梦见有人叫我师尊。”
      柳繁清小口咬着桂花糕,脸颊微微鼓起,像只偷吃的小仓鼠,眼神迷茫,“梦里的地方好冷,又好安静,有好多白色的花,还有一个人,一直看着我,叫我师尊……”
      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声音低了几分:
      “清平哥,我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底很久了。
      宗门里的人从不在他面前明说,可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偶尔提起沈冰楚时异样的神情,都在告诉他,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江清平的心,狠狠一紧。
      他放下勺子,缓缓转过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柳繁清的小手,眼神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少年的耳朵里。

      “繁清,你听我说。”

      “不管你前世是怎么样的,都不重要。”

      “你今生是柳繁清,是我江清平的小表弟,是望尘门所有人都宠爱的小师弟,是我放在心尖上,要护一辈子的人。”

      “前世的痛,前世的苦,前世的责任,前世的苍生大义,都跟你没有关系。”

      “你不需要记得,不需要承担,更不需要再为任何人牺牲。”

      “你只要做柳繁清,只要开开心心,逍遥自在,想吃就吃,想笑就笑,无忧无虑,就够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道定心符,一点点驱散柳繁清心底的迷茫与不安。
      柳繁清看着他真诚而温柔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隐瞒,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呵护与珍视。
      他小小的心脏轻轻一颤,所有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轻轻靠在江清平的肩上,声音软糯而安心:
      “嗯,我听清平哥的。”
      “我只要有清平哥陪着,就够了。”

      江清平的心,瞬间被填满,涨得发暖,涨得发疼。
      他缓缓抬手,轻轻揽住柳繁清的腰,将他小心翼翼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拥抱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下巴轻轻抵在少年的发顶,呼吸着他发间淡淡的桂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凤凰真火的温暖气息,声音轻得像月光,轻得像誓言。
      “繁清,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想靠近你,谁想伤害你,谁想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秘境试炼很快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我一步都不会离开你。”

      “我发誓。”
      柳繁清乖乖靠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襟,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平稳而安心。
      那一刻,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只要有这个人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青竹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桂香淡淡萦绕,甜而不腻。
      这一刻,安静,温暖,美好,像是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永恒。

      同一时刻,望尘门一处偏僻冷清的客院之中。

      与清竹峰那座温暖明亮、处处都被爱意填满的小院不同,这里,阴暗、冷清、寂静,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院中没有花草,没有灵木,没有灵气缭绕,只有一片冰冷的青石地面,与几株枯瘦扭曲的老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夜空,像一只只绝望伸向天空的手。

      墨尘独自一人,立在窗前。
      一身墨黑缀红的劲装,将他挺拔而孤寂的身影衬得愈发冷冽。
      他没有点灯,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落在他半边轮廓上,明明暗暗,勾勒出冷硬而深邃的线条。
      他就像是,天生就该活在黑暗里。
      活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活在无人触碰、无人靠近的孤寂里。

      而柳繁清,天生就该活在光明中。
      活在温暖里,活在宠爱里,活在所有人的呵护里,干净、明亮、纯粹,不染一丝尘埃。

      他们一个在光明之巅,一个在深渊之底。
      本该永不相遇。
      却因一场轮回,一缕残魂,三百年执念,再次纠缠。
      墨尘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

      那里,还残留着少年的柔软、甜香与温度。
      清淡的桂香,混着一丝凤凰真火的暖,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唇上,刻在他的灵魂里。

      一闭上眼,就是酒肆雅间里,少年安静沉睡的模样。

      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轻轻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巧的鼻尖,微微嘟起、泛着粉嫩光泽的唇瓣,脸颊带着迷香晕开的浅红,温顺得像一只毫无防备、毫无警惕的小兽。

      那一刻,他只要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带走。
      就可以把他藏进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谁也不给看,谁也不给碰。
      就可以把他牢牢锁在身边,让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属于自己。

      他可以轻易将他揉碎,轻易将他占有,轻易将他纳入自己的深渊。

      可他没有。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吻了他。
      小心翼翼地抱了他。
      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翻江倒海的疯魔与欲望,全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深渊里。

      他怕。
      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就会伤到他。
      怕自己稍微失控一点,就会吓到他。
      怕自己眼底的疯狂,会灼伤他干净的眼眸。
      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污染他明亮的世界。

      “你到底在忍什么?”
      识海中,宋寒逸的声音阴冷而不耐,像毒蛇吐信,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戾气,几乎要冲破识海,撕裂这具勉强维持平静的身躯。
      “忍到他被江清平抱在怀里,哄着宠着?忍到他被江清平吻遍全身?忍到他彻底忘记沈冰楚,忘记我们,忘记三百年前的一切?忍到他心甘情愿嫁给别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你为他疯了三百年?”
      苏尘羽闭着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靠着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而疲惫。

      “我不能吓到他。”

      “他现在很快乐。”

      “我不能毁了他的快乐。”

      “快乐?”宋寒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阴冷而凄厉,在识海中疯狂回荡,“他现在的快乐,是建立在我们的痛苦之上!是我们在黑暗里挣扎,是我们在神魂撕裂,是我们在等他三百年!他凭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就过得这么逍遥自在?”

      “就凭,他是师尊。”

      苏尘羽睁开眼,眼底一抹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强行压住识海中翻腾咆哮的魔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就凭,他为天下苍生,燃尽过一次神魂。”

      “他已经苦过一次,痛过一次,死过一次。”

      “这一世,我要他,只为自己而活。”
      “那我呢?”宋寒逸嘶吼,魔气几乎要冲破识海,席卷整个院落,“我也爱他!我也等了他三百年!我也为他疯魔,为他成魔,为他神魂俱灭!我也想他,念他,要他!”

      “我不要他为自己活,我要他为我们活!”

      “我要他眼里只有我们,心里只有我们,魂里只有我们!”

      “苏尘羽,你给我记住——”

      “他是我们的师尊,是我们的命,是我们的道,是我们唯一的光。”

      “光,就该被藏起来,只照亮我们一个人。”

      “光,就该被锁起来,只属于我们一个人。”
      墨尘猛地捂住胸口,踉跄一步,重重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蚀魂咒的剧痛,毫无预兆,再次袭来。

      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扎进神魂深处,一寸寸撕裂,一寸寸搅动,一寸寸碾碎。
      黑色的魔纹在皮肤下疯狂窜动,像毒蛇游走,金色的灵力拼命压制,一黑一金,在他经脉里、在他识海中、在他灵魂里,激烈冲撞、撕扯、厮杀。
      共用一具身躯,共享一段记忆,共爱一个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执念。
      一个想温柔守护,一个想偏执占有。
      一个想给他光明,一个想拉他共坠深渊。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不让自己发出一丝闷哼。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冷硬的轮廓滑落,脸色苍白如纸,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此刻更是白得吓人。
      剧痛之中,眼前却一遍遍闪过少年的笑容。
      干净,明亮,温暖,无忧无虑。

      “我会护着他。”
      苏尘羽的声音,在剧痛中依旧坚定,一字一句,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我会陪着他,看着他平安过完这一生。”
      “等他寿终正寝,等他这一世圆满,我会随他一起,魂归天地。”
      “懦夫。”宋寒逸冷笑,声音嘶哑,充满了不屑与疯狂,“你以为你忍得住?你以为你控制得了?”

      “到时候,别怪我抢了身体的控制权。”

      “秘境之中,灵气紊乱,人心浮动,生死一线,那是最好的时机。”

      “到那时,谁也拦不住我。”

      “江枫欲不行,江清平不行,天下苍生,都不行。”

      “我会把他带走。”

      “带回北辰渊,带回我们的家。”

      “让他永远,只属于我们。”

      墨尘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任由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一点点吞噬自己。

      窗外,月光清冷,依旧温柔。
      可那片月光,再亮,再暖,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万年不化的深渊。
      他站在黑暗里,望着清竹峰的方向,望着那座灯火温柔、充满暖意的小院,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疯魔、痛苦与克制。

      他还没喜欢上他。
      没关系。

      他不懂他的爱。
      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他记起,等他回头,等他心甘情愿,落入自己用三百年时光,为他编织的、温柔而疯狂的牢笼。

      月光寂寂,夜风微凉。
      一人在光明中安睡,
      一人在黑暗里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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