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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望尘归来   回 ...


  •   回到望尘门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了望仙峰的檐角,将漫天云霞染成温暖的橘红与浅金,层层叠叠铺展在天际,像是仙人随手洒下的锦缎。
      晚风掠过漫山灵竹,竹叶沙沙作响,与山间灵泉叮咚之声交织在一起,化作望尘山独有的清净音律,可这份清净,却始终照不进暗处那双盛满执念的眼。
      夕阳穿过竹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一缕缕金色的光线落在柳繁清的发梢,将他那身青蓝色流云广袖长衫镀上一层暖柔光晕。
      衣料是望尘门特有的冰云纱,轻软如雾,裙摆绣着几乎看不见的银丝暗竹纹路,走动时如清泉流动,干净又清冽,与他周身的气质融为一体,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个立于诛仙台上,白衣染血却依旧温柔的身影。
      他的长发用一支青白玉簪半束在脑后,余下发丝柔顺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轻贴颊边,随风轻轻晃动。
      左耳单独戴着一枚耳饰——一颗圆润的赤红色珍珠,坠着细细的银线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艳色撞在青蓝色衣衫上,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枚耳饰像是天生就该戴在他身上,藏着跨越轮回的宿命,也藏着暗处两人三百年的痴念。
      眼角下一粒小小的泪痣,淡褐色,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点,轻轻一点便勾尽了温柔与脆弱。
      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浅红,不似涂染,倒像是受了委屈、又似含着水汽,一眼望去,便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破碎感,正是这抹破碎,让苏尘羽与宋寒逸疯魔了三百年,哪怕轮回转世,也依旧是他们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走在人群中间,一手被江清平牵着,一手被林晚璃挽着,陈南凌则默默走在外侧,替他挡去一切可能的碰撞与惊扰。
      众人都将他当作宗门里最受宠爱的小师弟,天真纯粹,不谙世事,却无人知晓,这具身躯里藏着的,是曾经镇压三界裂隙、以命换苍生安稳的上神沈冰楚的神魂。
      柳繁清忽然轻轻蹙了下眉,抬手按了按小腹,那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软的暖意,像是一片极嫩的花瓣,在丹田深处悄悄舒展了一下。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转瞬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淡淡的余温。
      更让他没察觉的是,鬓角一缕垂落的发丝,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极淡极淡地泛了一丝银白,转瞬又变回乌黑。那不是衰老,而是尘烬归魂术的先兆,是沈冰楚的神魂开始觉醒的征兆。
      三百年前,沈冰楚燃尽仙元、以身镇压北辰渊裂隙之前,曾以自身神魂为引,布下这门禁术,将一缕本命仙魂凝成尘烬仙种,送入轮回。
      仙种一旦在今生肉身扎根,便会慢慢唤醒前世仙骨,发丝染霜、丹田微动,都是神魂归位的征兆,这是只有望尘门历代宗主与极少数亲历者才知晓的秘辛,也是江枫欲日夜警惕的缘由。
      少年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慵懒与满足,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眼尾那点天然的红愈发明显,泪痣在暖光下轻轻一颤。
      他时不时抬手,轻轻碰一碰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又或是下意识地摸一下唇角,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微甜与慌乱。
      那是方才被人拥入怀中,唇瓣相触的余温,是刻在神魂里的熟悉,是跨越轮回也无法抹去的眷恋。方才在软榻上醒来时,那股莫名的安心感、那萦绕鼻尖的安神香气、那唇齿间残留的淡淡甜意,都像是一场朦胧又温柔的梦。
      像羽毛拂过心尖,像花瓣飘落肩头,像一场不敢声张、却又刻骨铭心的温柔触碰,深深印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柳繁清甩了甩脑袋,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甩开。
      他告诉自己,一定是最近修炼太累,才会做这么奇怪的梦,一定是桂花糕太甜、甜酿太好喝,所以连梦都变得软绵绵的。
      他不愿去深究那些陌生的记忆与情绪,只想安安稳稳做望尘门的小师弟,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与暗处的两人紧紧缠绕,挣不脱,逃不掉。
      他这样安慰自己,小手轻轻搭在江清平的手掌上,仰起头,笑得一脸天真,眼尾泛红,泪痣轻晃,左耳那枚赤珠流苏耳坠轻轻一荡:“清平哥,你闻到没有?山上的桂花开了,比山下集市里的还要香呢。”
      江清平一身清色浅蓝交领长袍,衣缘滚着月白细边,腰间系淡青色流云丝绦,悬一枚温白平安玉扣,身姿清挺,如竹间清风,干净又温和。
      他低头,看着身边少年明媚干净的笑脸,语气清淡温和,只是寻常师兄弟间的关照:“嗯,是开了,香气确实清远,再过几日,便能开得满院都是。”
      柳繁清耳尖微热,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声嘟囔:“清平哥就会敷衍我,一点都不认真。”
      林晚璃在一旁看得捂嘴偷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南凌:“南凌哥,你看繁清,还是这么小孩子气,一点都没变。”
      陈南凌无奈地轻笑一声,目光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落在后方不远处,那道静静随行的身影上。
      他自幼心思缜密,曾在宗门禁地的残卷上见过一段记载:上古有一种禁术,名为锁神念,以自身神魂为引,日夜锁定一人,无论对方走多远,都能清晰感知其气息、情绪、甚至一举一动。修习此术者,对目标的执念会被无限放大,温柔
      可化春风,偏执可成炼狱。陈南凌不敢确定,可墨尘那眼神,太像了。
      那不是注视同门的平和,也不是关照晚辈的温和,而是凝视所有物的偏执,是将人视作私藏的占有,是哪怕跨越轮回,也要牢牢攥在手心的疯狂。
      墨尘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远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紧跟在柳繁清身后,寸步不离。
      他留着利落短发,一侧鬓边编着两道细辫,辫间缀着细碎银饰,走动时微光轻闪,冷艳又诡谲。
      上身是墨黑为底,缀以赤红与暗紫纹样的劲装,衣摆利落,腰束银扣宽带,周身暗纹盘旋,纹路繁复而神秘,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冷冽。
      大半面容隐在竹影与夕照之下,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微微抿起的薄唇,唇色偏淡,却带着一种噬人的冷意,生人勿近。
      这是苏尘羽与宋寒逸融魂之后,刻意改出的模样——既不是昔日清冷孤傲、守着正道千年的仙尊,也不是昔日狂傲嗜血、屠戮三界的魔君,而是一个谁也不会认出的、只属于柳繁清的监视者。
      他藏起了所有锋芒与戾气,只留下满身心的执念,潜伏在柳繁清身边,等待着将人彻底拥入怀中的时机。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柳繁清身上,从未移开过分毫。
      锁着那青蓝色的身影,锁着那枚摇晃的赤珠耳坠,锁着眼尾那抹勾人的红,锁着那颗惹人怜爱的泪痣,锁着那道毫无防备的纤细腰肢,锁着他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肌肤。
      每一寸,都看得贪婪而克制,每一眼,都藏着三百年的思念与疯魔。
      没有人知道,墨尘的识海之中,布着一座双魂锁心阵。这是苏尘羽与宋寒逸为了共用一具身躯、不彼此撕裂而布下的禁阵,阵眼只有一个——柳繁清。
      只要柳繁清存在一日,这座阵便会永远运转,两道神魂相依相缠,只为守护同一个人,占有同一个人。
      阵一动,两魂皆醒。识海之中,金色与黑色的两道魂影依旧在无声对峙,一个带着清冷的虔诚,一个带着嗜血的疯魔,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执念。
      宋寒逸的声音阴冷而慵懒,带着蚀骨的偏执,在识海中缓缓响起,像毒蛇缠绕着心脏:“尝到味道了是不是?软吧,甜吧,香吧?我早就说过,他的味道,是这世间唯一能让我们疯魔的东西,是我们熬了三百年的解药,也是我们永远戒不掉的毒。”
      苏尘羽闭着眼,指尖在袖中狠狠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压抑而沙哑,带着近乎自毁的虔诚:“我不该碰他……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我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惊扰他,可我控制不住……一靠近他,我就想把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不该?”
      宋寒逸低笑出声,魔气在识海中疯狂翻涌,金色的仙元与黑色的魔气交织碰撞,却始终围绕着柳繁清的神魂气息,“爱到疯魔,何来该不该?三百年前,你为了所谓大义,眼睁睁看他燃尽神魂,化作尘烬,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该?三百年后,不过是吻他一下,抱他一瞬,你就敢说自己错了?”
      “苏尘羽,别自欺欺人了。”
      “你比谁都想把他锁在怀里,比谁都想吞掉他、占有他,比谁都恨旁人碰他一下、看他一眼。你看看刚才江清平碰他的手,看看江枫欲揉他发顶的动作,你难道不想把那些手都碾碎,不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消失,只留下我们和他?”
      “你敢说,刚才吻他的时候,你没有想过……让他永远只属于我们,永远待在我们身边,哪里都不去,谁都不见?”
      苏尘羽猛地攥紧指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衣摆上,与暗紫的纹样融为一体,像极了三百年前诛仙台上的血迹。他不敢反驳。
      因为宋寒逸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他灵魂最深处的疯癫。
      吻上他的那一刻,那抹柔软与甜香侵入唇齿的那一刻,感受到他在怀中轻轻颤抖、无意识轻哼的那一刻,三百年的思念、痛苦、疯魔、执念,全都在一瞬间找到了归宿。
      千年的清规戒律,三界的苍生大义,在那一刻都化作了虚无,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只剩下刻入骨髓的眷恋与占有。
      他是真的,舍不得放开。
      是真的,想就这样抱着他,吻着他,直到天荒地老,直到神魂俱灭。
      是真的,想把全世界都碾碎,只留下他一个人,做他们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三百年前,诛仙台上,沈冰楚一身白衣染遍仙血,对着满目疮痍的天地轻轻一笑。
      那时苏尘羽是新晋清冷仙尊,一袭白衣,不染尘埃,守着天地正道,心怀苍生万物;宋寒逸是尚未完全入魔的少年仙君,红衣张扬,桀骜不驯,眼里只有自己的师尊。
      他们一左一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消散的灵光。
      师尊的仙元化作漫天尘烬,只留下一句温柔又无奈的话,成了两人永世的咒。
      “苍生太重,我不能负。可我……也舍不得你们。” 舍不得,三个字,困住了他们三百年。
      从此,苏尘羽守着正道,闭关千年,把自己熬成一尊无喜无悲的雕塑,日日望着北辰渊的方向,思念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宋寒逸堕入魔道,斩尽九十九座魔城,血染三界,屠戮生灵,只为逼问轮回下落,哪怕成了三界公敌,也从未放弃。
      后来三界之中,有一段无人敢提的旧事。曾有一位上古大能,在宴席之上醉酒嘲讽,说沈冰楚不过是弃道求死、负了天下、也负了两个痴儿,说他的牺牲毫无意义,说他的神魂早已消散在天地间。
      第二日,那位上古大能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死状凄惨,周身仙元被尽数吞噬,魔气肆虐。
      没有人知道是谁动的手。
      只有苏尘羽与宋寒逸清楚,是他,也是他。
      苏尘羽动了仙罚,宋寒逸动了魔戮,谁辱他师尊,谁便要死;谁让他伤心,谁便要灰飞烟灭;谁多看他一眼,谁便要付出双眼的代价;谁诋毁他一分,谁便要神魂俱毁。这份偏执,早已刻入神魂,融入骨血,历经三百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融魂之后,变得更加恐怖,更加疯狂。他们最终以融魂禁术合二为一,承受神魂日夜撕扯之痛,放弃仙魔身份,化作墨尘,潜入望尘门,只为重新回到他身边,守护他,占有他,再也不分开。
      “我只是……太想他了。”
      苏尘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泣血的虔诚,“我等了他三百年,日日夜夜,一秒都没忘过,闭眼是他,睁眼也是他,连梦里都是他白衣染血的样子,我快疯了,只有见到他,我才能清醒一点。”
      “那就继续等。”
      宋寒逸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疯魔,语气坚定而残忍,“等万剑秘境开启,等秘境之中灵气紊乱,等所有人都顾不上他的时候——” “我们就把他带走。”
      “带回北辰渊,带回那个只有我们的地方,带回他曾经守护我们的地方。”
      “让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永远都只能是我们的师尊,只能是我们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谁都碰不到。”
      苏尘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在夕阳下蹦蹦跳跳、笑得无忧无虑的青蓝色身影,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撕裂般的占有欲。
      他想给他自由,想让他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可他更想,把他永远锁在身边,让他只属于自己,只属于他们。
      两道魂,一颗心,系于一人,永世不休。与此同时,北辰渊深处。
      万年不化的寒冰深处,一具通体莹白的冰棺静静悬浮,棺身缠绕着淡金色的灵纹,那是当年望尘门诸位长老联手布下的镇灵护魂阵,只为护住沈冰楚残躯不散,以待来日魂归。
      棺内躺着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面容与柳繁清有七分相似,却多了三分清冷仙气、三分悲悯、三分藏在骨血里的温柔,正是三百年前牺牲的上神沈冰楚。
      冰棺缝隙间,大朵大朵的纯白百合无声绽放,花香冷冽而圣洁,浓郁得几乎要凝成露水。那不是凡花,而是神魂之花,花开一寸,魂醒一分;花开满棺,故人归位。
      白衣之人指尖,又是轻轻一动。这一次,不再是微弱颤动,而是带着清晰的、苏醒的意愿,冰棺表面的灵纹微微闪烁,沉睡了三百年的神魂,正在缓缓苏醒。
      三百年忌日,已在眼前。冰棺之身,即将苏醒。望尘山上,双魂疯魔。一场以爱为名、双魂共争、跨越轮回的追逐,才真正开始。
      万剑秘境的大门,即将开启。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痴念,所有的真相与执念,都将在秘境之中,彻底爆发。

      苏尘羽&宋寒逸:
      师尊,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放手。无论温柔,无论疯魔,你只能是我的。

      柳繁清:
      我是谁?为何我总能看见白衣身影,听见有人叫我……师尊?

      江枫欲:
      冰楚,这一世,我必护你周全。
      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半分伤害。

      江清平:
      繁清,别怕,我一直都在。宿命轮转,光尘相逢。
      望尘逐光,尘渊归魂。
      双魂共赴,至死不休。
      几人刚踏入内门竹林,便看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竹下。
      江枫欲身着枫叶色宗主长袍,主色暖枫红,衣袍之上绣着暗金枫叶纹路,领口与袖口镶赤金边,腰间悬一枚枫叶形宗主玉印,气度温润威严,如落日熔金,自带压迫。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温润,眉宇间却藏着望尘门宗主独有的沉稳与锐利。
      夕阳落在他枫色衣袍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与百合花香,明明安静伫立,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修的是清心守道诀,最擅观心、察魂、看破虚妄。
      他方才远远便察觉到一股极隐晦、极偏执的气息,不是魔气,却比魔气更缠人;不是爱意,却比爱意更疯魔;那是神魂共生、爱恨同体的味道,是苏尘羽与宋寒逸独有的气息。
      江枫欲眼底极淡地沉了一下。
      苏尘羽,宋寒逸。三百年了,你们还是追来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两人为了沈冰楚,能疯到什么地步。
      当年沈冰楚殉道,望尘门封闭消息,对外只称仙尊归隐。可苏尘羽与宋寒逸还是寻来了,一个跪了三年,一个险些毁了望尘门,只为寻一缕残魂。
      最后江枫欲只说了一句:“他用命换了天下安稳,你们若毁了这一切,便是真的负了他。”
      两人这才退去。
      一守正道,一堕深渊。
      三百年不闻不问。如今,他们竟融魂为一,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望尘门,守在柳繁清身边。
      江枫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先落在柳繁清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青蓝色衣衫无恙,赤珠流苏耳坠干净,眼尾依旧泛红,泪痣清晰,神色明媚,气息平稳,没有受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才缓缓松开。
      随后,目光淡淡一转,落在了后方的墨尘身上。
      没有凌厉,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看着。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一眼,却让墨尘心底微微一紧。
      这位望尘门宗主,看似温和温润,对柳繁清更是宠溺纵容到了极致,可谁也不曾忘记,他是当年亲眼目睹沈冰楚殉道之人。
      他见过最黑暗的牺牲,扛过最沉重的伤痛,守过最漫长的执念,他一眼便能看穿墨尘的伪装,看穿他体内两道疯魔的神魂。
      有些东西,瞒得过天真烂漫的柳繁清,瞒得过意气风发的江清平,瞒得过细心警惕的陈南凌,却未必,瞒得过江枫欲。
      墨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规矩,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破绽:
      “宗主。”
      江枫欲微微颔首,目光收回,不再看他,转而落在柳繁清身上,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兄长独有的宠溺:
      “繁清,今日下山玩得开心吗?”
      柳繁清立刻眼睛一亮,甩开江清平的手,蹦蹦跳跳跑到江枫欲面前,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眼尾泛红,泪痣轻颤,左耳那枚赤珠流苏耳坠在枫色衣袍的映衬下,晃得人眼热:
      “开心!大哥,山下集市好好玩,有好多好吃的,糖画、糖葫芦、桂花糕……每一样都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给江枫欲听,小脸上满是兴奋与满足,像一只分享宝藏的小兽,纯粹又可爱。
      江枫欲耐心地听着,指尖忍不住抬起,轻轻揉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开心就好。只是下次出门,记得提前说一声,别让我们担心,宗门马上就要秘境选拔了,你可不能出事。”
      “知道啦,大哥。”
      柳繁清乖巧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大哥,我们今天还遇到了墨尘师兄,他人可好了,请我吃了更好吃的桂花糕,还有寒泉甜酿呢,比山下的还要甜!”
      江枫欲眼底笑意不变,只是淡淡扫了墨尘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墨尘道友倒是有心。”
      墨尘垂眸,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蚀骨的占有欲,一字一句,带着隐秘的宣誓:
      “不过是举手之劳,柳师弟单纯干净,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在下……自然会拼尽全力护着。”
      这一句护着,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咒,砸在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清平上前一步,淡淡开口,带着师兄弟间的维护:
      “多谢墨尘师兄照拂,繁清有我们看着就好,不敢劳烦师兄。”
      墨尘唇角微扬,笑意温和,眼底却深不见底,藏着翻涌的疯魔:
      “无妨,护着他,是我的荣幸,也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事。”
      空气里,无声的硝烟悄然弥漫,三方势力暗流涌动,都想守护眼前的少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柳繁清却丝毫没有察觉,依旧笑着,青蓝色衣袖轻扬,赤珠耳坠晃得人移不开眼,依旧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师弟。
      江枫欲轻轻咳嗽一声,打断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好了,时候不早了,秘境选拔在即,都回去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进行赛前最后的演练,不可懈怠。”
      “是,宗主。”
      众人齐声应道。
      江枫欲最后深深看了墨尘一眼,那一眼深邃而平静,像是看穿了什么,却又没有点破。
      他在警告,也在宣告:望尘门是我的地界,繁清是我要护的人。
      你可以来,但别越界。
      越界,我便斩了你这双魂共生的怪物。
      墨尘接收到了那层意思,却只是微微垂眸,笑意不变。
      越界?三百年前,他便已越界。为了师尊,他可以越三界,逆轮回,破天道。
      一个望尘门,拦不住他,三界众生,也拦不住他。
      随后,江枫欲转身,揉了揉柳繁清的脑袋:
      “繁清,跟大哥回去,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百合莲子羹。”
      他特意加重了“百合”二字,那是沈冰楚最爱的花,也是唤醒神魂的引子。
      柳繁清毫无察觉,只觉得这两个字入耳,心口莫名一暖,又莫名一酸。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在寒冷的地方,为他亲手煮过一碗甜羹,香气四溢,温柔了岁月。
      那是沈冰楚还在的时候,在北辰渊的寒室里,百合香漫过冰阶,甜香入魂。
      那段时光,是苏尘羽与宋寒逸记忆里,唯一的光,也是他们三百年念念不忘的温柔。
      “好!”
      柳繁清立刻开心点头,乖乖跟着江枫欲离开,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对着众人挥挥手,青蓝色衣袖轻扬,赤珠流苏耳坠在夕阳下一闪:
      “大哥做的羹最好吃!我先回去啦,明天见!”
      他又对着不远处的墨尘,露出一个干净灿烂的笑脸,挥挥小手,眼尾泛红,泪痣轻颤,左耳那枚赤珠晃得人心尖发紧:
      “墨尘师兄,再见!”
      墨尘心口猛地一缩。
      夕阳落在少年的笑脸上,眉眼弯弯,青蓝色衣衫温柔,赤珠耳坠明艳,眼尾那抹破碎般的红,与眼角下的泪痣相映,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防备,没有一丝三百年前的沉重与伤痛。
      是他梦寐以求的模样。
      是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去占有、去锁在身边的模样。
      是他熬了三百年,终于等到的太阳。
      墨尘微微颔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抹光,又像是在许下永世的咒,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见,师尊。”
      师尊,两个字,藏着三百年的思念,藏着跨越轮回的眷恋,藏着疯魔入骨的占有。
      直到那道小小的青蓝色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墨尘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黑红紫的身影隐在竹影里,发间银饰微光,周身气息沉敛如深渊,识海中的两道神魂,都在疯狂地呐喊着同一个名字。
      他在等。
      等秘境开启。
      等宿命落定。
      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把他带走的时机。在此之前,他可以忍。
      忍别人碰他,忍别人护他,忍别人盯着他的赤珠耳坠,忍别人望着他眼尾的红与那颗泪痣失神。
      忍下所有的疯魔与渴望,只做一个默默随行的师兄。可忍耐,从来都是为了更彻底的占有。
      三百年都熬过来了,这最后一步,他绝不会输。
      这一世,师尊。
      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谁也拦不住。
      就算毁天灭地,就算神魂俱灭,我也要把你,带回我们身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风掠过竹林,带来桂花的香气,也带来暗处偏执的低语,缠绕在柳繁清的周身,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等待着归尘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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