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的月光》落水冰河

20、冰棺楚影 而在被

　　而在被压制的前一瞬，宋寒逸的魂影骤然抬头，直直撞进苏尘羽的眼底，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与惊悚：“我刚刚……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沈冰楚的影子。你早就查到了什么，对不对？”
　　苏尘羽心胆俱裂，死死封住那一段记忆，将一切痕迹彻底掩埋。

　　苏尘羽缓缓撑着石柱起身，身体依旧虚浮无力，枯瘦的脚踩在虚空碎石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踉跄不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焦黑肌肤下的魔纹依旧在隐隐闪烁，却又裹着一丝淡淡的桂花暖光与清霜琴韵——那是他的道心，是师尊刻入他神魂的护生意气，是他对大道与自由的执念，更是对抗宋寒逸残魂的唯一依仗。
　　连周身原本阴冷暴戾的魔气，都似被这缕暖光软化了几分，不敢再肆意躁动，只是乖乖绕着他的身侧盘旋，像温顺的仆从，再无半分蚀骨的凶戾。
　　他一步步挪进密室，玄冰打造的密室寒气逼人，四壁刻着繁复的魔纹，却在中央位置，静静矗立着一具万年玄冰打造的冰棺。
　　冰棺泛着刺骨的寒意，霜花层层叠叠裹在棺身，却被一层淡墨色的魔气轻轻包裹，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时空缝隙的寒雾，像是在守护一件稀世珍宝，守护一段三百年的痴念。
　　棺身的冰纹细腻如玉，每一道纹路都似在诉说着三百年的孤寂、等待与偏执，无声地流淌着绝望的温柔。

　　苏尘羽的目光落在冰棺上，神魂深处，两道灵魂同时一颤。
　　冰棺里的人，依旧是他们穷尽一生，想要占有的“师尊哥哥”。
　　冰棺中，躺着的正是三百年前燃尽神魂封魔的沈冰楚。
　　白衣温婉，眉眼依旧，唇间噙着浅浅的、不染尘埃的笑意，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温柔的沉睡，而非神魂俱灭的永眠。
　　肌肤在万年玄冰与宋寒逸三百年魔气的温养下，依旧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柔光，连垂在身侧的发丝，都还保持着当年的柔软顺滑，无风自动，轻轻拂过冰棺内壁。
　　手边还放着一柄迷你版的清霜琴，琴身雕着冰纹兰草，与师尊当年的法器分毫不差，是宋寒逸用三百年修为、耗尽心血，小心翼翼守护的珍宝，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挽回的爱人，是他偏执一生、疯魔一世的全部执念。
　　冰棺四周，摆满了娇嫩欲滴的洁白百合，花瓣上凝着时空缝隙的寒雾，却依旧开得娇艳动人，散发着清浅幽香——那是沈冰楚最爱的花，是宋寒逸三百年不变的执念。
　　黑袍魔修日日更换，三百年如一日，从未间断，仿佛百合常开，楚儿便会归来；仿佛守着这方冰棺，守着满室百合，便能守住所爱，便能守住所认定的命中注定。
　　花瓣上的露珠轻轻滚动，落在玄冰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像无声的叹息，又像绝望到极致的泪水，一滴，又一滴，砸在三百年的痴念里，碎成虚无。
　　苏尘羽的脚步顿在冰棺前，久久未曾挪动。识海中，宋寒逸的残魂虽被压制，却依旧在低低地喘息，那是极致的渴望与疯魔。
　　他抬眼，痴痴地望着冰棺中沉睡的师尊，枯瘦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抚上冰冷的玄冰棺面。
　　指腹蹭过刺骨的寒意，寒气顺着指尖飞速窜入经脉，与周身魔气交织缠绕，识海中被压住的宋寒逸残魂瞬间再次躁动嘶吼，魔纹在皮肤下疯狂窜动，冰棺的寒气都似被这份执念牵动，泛起层层细碎冰雾。
　　“楚儿，等我……再等等我……”
　　宋寒逸的残魂借着魔纹嘶吼，“等我找到你的转世，等我助你重塑神魂，等我把你带回这具肉身，我们就永远在一起，锁在北辰渊，谁也不见，谁也不找！柳繁清就是你，你就是柳繁清，你逃不掉的，这是宿命，是我们刻入神魂的缘分，谁也拆不散！”
　　“我要把你的血肉揉进我的骨血，让你与我共生，让你再也离不开我，让你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苏尘羽猛地收回手，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凸起泛青，掌心的桂花暖光与清霜琴韵剧烈闪烁，拼尽全力强行压下识海中的躁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跨越轮回的刻骨思念，有燃尽神魂未护好师尊的滔天愧疚，有心疼师尊一生逐光、却落得燃魂结局的酸涩，还有对宋寒逸偏执占有欲的极致无奈、厌恶与愤怒。
　　更深层的，是连自己都唾弃的阴暗：他也想俯身吻上冰棺，吻遍师尊沉睡的眉眼；他也想把师尊的体温、气息、轮廓，全都刻进自己骨血；他也想让师尊只属于他一个人。
　　宋寒逸的深情，终究是偏执成魔，困了自己三百年，误了师尊三百年，以爱为名，行囚禁之实，以执念为锁，铸永夜之笼，根本不懂何为真正的自由，何为真正的道，何为真正的爱。
　　而他苏尘羽的爱，从不是占有，不是禁锢，不是将对方揉进骨血占为己有，是守护，是陪伴，是陪师尊逐光而行，是助他得大道、获自由，是看着他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无拘无束，心向天地，琴剑相随，生死不离。——至少，他拼命这样告诉自己。
　　“宋寒逸，你的执念，该落幕了。”
　　苏尘羽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黑袍扫过地面的百合花瓣，带起一丝清浅的花香，却带不走躯壳内翻涌的执念与牵挂。
　　眼底宋寒逸的阴鸷疯魔与苏尘羽的温柔赤诚交替闪过，最终定格为苏尘羽独有的、干净赤诚的眸光，望着冰棺中的师尊，一字一顿，轻得像风，却重逾千斤：“师尊，我是尘羽，你的小弟子尘羽。
　　这一世，我不困你，不缚你，不把你锁在暗无天日的北辰渊底，不把你的血肉揉进我的骨血。我只守你，陪你逐光，陪你寻道，陪你活成最自由的模样。
　　哪怕我顶着这具魔躯，哪怕你不认得我，哪怕我要与整个正道为敌，哪怕万劫不复，我也甘之如饴。”
　　他转身走出密室，门外两名身着黑袍、面容隐匿在兜帽下的魔修早已躬身而立，姿态恭敬到极致，不敢有半分怠慢。
　　为首的魔修双手捧着一枚墨色玉简，玉简上魔气萦绕，却刻满清晰工整的字迹，连笔触都藏着两载的细致与执着，一笔一画，一丝不苟，没有半分疏漏。
　　“主人，这是柳繁清公子入望尘门两载以来的全部行踪，分毫未差。”
　　魔修垂首，语气恭敬谦卑，“柳繁清身份调查禀报。”
　　柳繁清，乃上古修门世家柳家嫡子独孙，自幼备受宠爱，身负凤凰真火道体。
　　其大表哥为望尘门宗主江枫欲，与他同年的二表哥江清平，乃是望尘门核心内门弟子，二人自幼相伴、形影不离。
　　柳繁清入望尘门两载，便已修至金丹中期，琴剑双绝，深得宗主偏爱，亲得上古秘法《焚心逐光诀》，佩剑霜笙、法器清霜琴，皆与三百年前的沈冰楚同源。
　　“以琴载道，以剑问心，逐光而行，自在逍遥。”
　　他性情鲜活赤诚，偏爱甜食，一心效仿沈冰楚追寻大道与自由，五日后将参加万剑秘境试炼选拔，神魂之中，亦藏有与沈冰楚同源的前世羁绊。
　　魔修顿了顿，继续细细禀报，将柳繁清的日常一五一十道来：“公子每日晨练与江清平对剑，抚琴清霜，挥剑霜笙，凤凰真火日渐凝练；闲暇时最爱与世家弟子陈南凌下山，去人间集市买桂花糕、莲蓉酥、糖画，贪恋人间烟火。”
　　“公子厨艺极差，曾数次用凤凰真火炸了厨房，被长老罚扫丹房，却依旧改不了爱吃甜食的性子；他每每提及沈冰楚前辈，神魂都会躁动，凤凰真火自发共鸣，似有前世羁绊……”
　　苏尘羽伸出枯瘦的手，缓缓接过玉简。指尖紧紧攥着玉简，指节凸起，泛着青白，冰冷的玉简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闭上眼，神识缓缓沉入玉简，下一刻，柳繁清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识海中——是晨雾中练剑的少年，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青竹，凤凰真火灼目如朝阳，霜笙剑挥斩出暖金流光，眉眼清隽，桀骜又赤诚。
　　是抚琴的少年，指尖轻拨清霜琴弦，琴音温柔，眼尾微挑，耳尖泛红，带着少年人的娇憨；是咬着桂花糕的少年，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成月牙。
　　眼底满是满足，鲜活又耀眼，像揉碎了满山晨光；是炸了厨房后窘迫挠头的少年，耳尖烫得通红，支支吾吾辩解，模样娇憨可爱；是对着朝阳立誓的少年，眼底盛着对自由与大道的滚烫渴望，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心口骤然一紧，蚀魂咒的剧痛再次蔓延全身，魔纹在皮肤下疯狂窜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
　　苏尘羽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温柔与痛苦、思念与怯懦、激动与不安交织缠绕，宋寒逸的残魂又开始疯狂躁动，叫嚣着“把他抢回来，把他揉进骨血，永远锁在身边”，却被苏尘羽用尽全力死死压住。
　　那一瞬间，隐秘的、潮湿的情欲顺着神魂蔓延：他想吻那泛红的耳尖，想咬那微微嘟起的唇，想伸手揽住那纤细的腰，想把人按在怀里，细细亲吻，细细描摹，想让柳繁清的身上，只留下他的气息。
　　他看着玉简里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那是他三百年牵挂、三百年思念、燃尽神魂也要守护的师尊，是他刻入骨髓的光。
　　如今鲜衣怒马，逐光而行，一心向着大道与自由，眉眼间的纯粹与炙热，与三百年前的沈冰楚分毫不差；连爱吃甜食、偶尔娇憨的小习惯，都与当年那个偷偷藏起桂花糕、眉眼温柔的师尊一模一样。
　　清霜琴、霜笙剑、凤凰真火、对自由的执念、对沈冰楚莫名的亲近……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真相——柳繁清，就是沈冰楚的转世。
　　而他，早已凭着这些线索，找到了一半转世轨迹，却死死瞒着宋寒逸。
　　可他，却顶着仇人的皮囊，浑身魔气，蚀骨阴冷，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连喊一声“师尊”，都怕惊扰了他的逐光之路，怕他厌弃自己这具沾满魔气的躯壳，怕自己体内宋寒逸的偏执残魂，会在不经意间伤了他分毫，会毁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
　　可他必须去。三百年的牵挂，两载的等待，神魂相依的羁绊，前世今生的宿命，他再也忍不住，再也等不下去。
　　他只想看一眼师尊的安好，只想陪他走一段逐光之路，哪怕只是远远凝望，哪怕会被厌弃，哪怕要对抗宋寒逸的残魂与蚀骨魔气，哪怕要与整个正道、与望尘门为敌，他也不想再错过师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