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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北辰望清   这 ...


  •   这是苏尘羽刻入神魂的执念,是三百年前燃尽自身时未曾磨灭的温柔守护初心;也是宋寒逸骨血里与生俱来的道品牵引,是深入骨髓的偏执占有欲在无声驱使;更是跨越沧海桑田、前世今生都未曾斩断的宿命羁绊。
      连时空缝隙里呼啸的罡风,都似被这份痴念所动,敛去了几分凌厉,化作轻柔的推搡,陪着他,一步一重地,朝着望尘山脉的方向缓缓前行。脚下是碎裂的时空残片,黑红色的魔气在缝隙间蜿蜒,像是凝固的血痕。
      苏尘羽立在这片混沌之地,玄色的广袖被风拂得猎猎作响,衣摆上绣着的暗金色莲纹,在晦暗的光影里若隐若现——那是当年沈冰楚亲手为他绣上的,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愿他心有净土。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时空迷雾,落在遥远天际那抹青灰色的轮廓上,那是望尘山脉,是他魂牵梦萦三百年的地方。
      他的眼底,阴鸷与温柔如同潮汐般交替翻涌。
      宋寒逸的残魂在识海中躁动,带来的是刺骨的冰冷与疯狂的占有;而苏尘羽的本心,却执着地守着三百年前的暖意,翻涌着赎罪的赤诚。
      两种极致的情绪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碰撞、交融,最终,都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坚定,像淬火的利刃,斩断了所有犹豫。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带着宋寒逸独有的、淬了冰的阴鸷语调,却又在字里行间藏着苏尘羽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赤诚。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时空缝隙里回荡,震得身侧两名躬身侍立的魔修浑身一颤,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备车,去望尘山脉。”
      “抹去宋寒逸的所有痕迹,换一身寻常修士衣袍,重塑身份。我要以新的面目,入望尘山,靠近柳繁清。”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那处还留着当年被沈冰楚的清霜琴琴弦划过的浅痕,三百年了,依旧清晰。
      “我要去万剑秘境,见他,陪他,查他,护他周全。”
      “我要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师尊转世。”
      说到“师尊”二字时,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软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脆弱的希冀。
      “这一世,我苏尘羽,绝不会再错过。”
      “无论我是何躯壳,无论前路何险,无论他认不认得我,我只守他,逐光而行,护他自由,此生不渝。”为首的魔修垂首,声音恭敬而小心:“主上,此行正道宗门重地,恐有凶险,需不需要多带人手随行?”
      苏尘羽淡淡抬眼,眸色沉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不必。我此去,不是为了征战,不是为了占有,只是为了寻一束光,守一个人。人多,反而扰了他的清净。”
      魔修心头一震,连忙应声:“属下明白!属下即刻为您备妥一切,抹去所有与宋寒逸相关的气息,绝不给主上添半分麻烦!”
      “去吧。”苏尘羽挥了挥手,语气轻缓,“记住,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北辰渊主宋寒逸,只有一个普通修士,入山问道,心无旁骛。”
      “谨遵主上令!”
      两名魔修连忙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立刻转身去准备。
      他们跟在宋寒逸身边数百年,见惯了主人偏执疯魔的模样,见惯了他为了冰棺中的人,不惜血洗正道、炼化修士,周身魔气阴冷得能冻结魂魄。
      可此刻,他们却清晰地感觉到,主人周身的气息变了。
      那股深入骨髓的暴戾淡了几分,连萦绕在周身的黑红色魔气,都似被一缕温柔的期许包裹,不再那般阴冷可怖,甚至连脚边时空缝隙里滚动的碎石,都像是听懂了他的心意,乖乖地向两侧散开,为他铺就了一条平坦的前路。
      苏尘羽没有立刻动身,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时空缝隙深处的那座密室。
      那密室由千年玄冰筑成,隐匿在北辰渊的最深处,终年被厚厚的魔雾笼罩,寻常修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步步走向密室,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奔赴一场跨越三百年的约定。
      密室的门是用上古玄铁打造的,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符文,那些泛着冷光的符文便温顺地黯淡下去,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缕清冽的百合花香。
      密室中央,悬浮着一具半人高的冰棺,冰棺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澄澈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躺着的人。
      沈冰楚依旧穿着那身他三百年前以身殉道时的白衣,衣袂洁白如雪,没有沾染半分尘埃。
      他的容颜沉静如昔,眉眼清隽,鼻梁挺拔,唇瓣是淡淡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着,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百合花香,那是他生前最爱的花香,也是刻在苏尘羽神魂深处,三百年都未曾消散的味道。
      苏尘羽缓步走到冰棺前,俯身,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沈冰楚的轮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光,有疼惜,有执念,有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与沉睡之人低语:“师尊,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我不做困守渊底的魔,只做追光而行的人。”
      “你若醒,我护你一世无忧;你若眠,我等你千年万年。”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冰棺,却在距离冰面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冰棺中沈冰楚的肉身,正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生机波动。那波动极淡,像是春日里沉睡的种子,在泥土下悄悄积蓄着力量,即将破土而出;又像是沉寂了三百年的神魂,在混沌中缓缓苏醒,发出了微弱的呼唤。
      这是连宋寒逸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变化,是宿命轮转的信号,更是为不久后的沈冰楚三百年忌日,埋下的最深的伏笔。
      苏尘羽能感觉到,沈冰楚肌肤之下,原本沉寂的灵脉,正以极慢的频率轻轻跳动;那缕熟悉的百合花香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轻的神魂轻吟,微弱,却坚定。
      这一切,他都死死地藏在心底,谁也不告诉。他没有声张,只是攥紧了指尖,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这份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转身,毅然踏入了身后的黑暗之中。
      他在心底轻轻默念:“宋寒逸的爱,是禁锢,是牢笼;可我苏尘羽的爱,是成全,是自由。”
      “师尊,前世我为你燃尽神魂,今生我为你踏平山海。你只管向着光走,我永远在你身后。”
      他比谁都清楚,宋寒逸的执念有多疯魔。
      那个藏在他识海里的灵魂,偏执到了极致,一旦知晓师尊肉身有复苏之兆,定会不顾一切地加固北辰渊的封印,将沈冰楚永远锁在冰棺里,锁在自己身边,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那是前世的覆辙,是他苏尘羽拼尽一切,也绝不容许再次发生的事情。
      黑暗中,苏尘羽的身影渐渐远去,唯有密室里的百合花香,依旧在冰冷的空气中萦绕。
      识海中,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那时,他还不叫苏尘羽,只是一缕飘荡在乱葬岗的孤魂野鬼。
      无家可归,无亲无故,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见人就咬,见魂就吞,活得像个怪物。
      是沈冰楚,一袭淡蓝衣,踏雪而来,出现在他面前。
      恍惚间,苏尘羽又坠入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破败的村庄里妖气弥漫,他瘦小的身躯从摇摇欲坠的房顶上失足坠落,风刮过耳畔,眼前只剩绝望。
      下一瞬,一道淡蓝色的身影如仙蝶掠至,稳稳将他接入怀中。
      白发垂落腰间,桃花眼温柔含笑,眼下一颗美人痣清艳动人,正是沈冰楚。
      他抱着瘦骨嶙峋的小孤儿,凌空转身,一剑斩尽周遭妖兽,动作轻缓又强大。
      “别怕,我带你走。”
      “你……不怕我吗?我是脏东西,会伤人的。”
      沈冰楚指尖轻轻拂过他涣散的魂体,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心若向光,便无黑暗。你不是脏东西,你是我要带回身边的小徒弟。”
      就这样,沈冰楚将他带回了望尘门,赐他名“尘羽”,取“尘埃之上,羽化成光”之意。
      他为他凝了肉身,传他望尘门的基础功法,将他养在身边,亲自教导。
      那时的望尘山,春光正好。
      灵竹满山,苍翠欲滴,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弹奏一曲温柔的歌。
      山涧的溪流清澈见底,叮咚作响,溪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姹紫嫣红,开得肆意。沈冰楚的居所,在望尘山的清竹峰。
      院子里种满了百合花,每到花期,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清冽的花香。
      苏尘羽就住在隔壁的偏院,每日天不亮,就能听见沈冰楚抚琴的声音。
      清霜琴的琴音,清冽温柔,能抚平他心底的戾气。
      师尊总是温柔的,总是笑着的。
      他会坐在竹廊下,教他识字,教他练剑;会在他修炼出错,被剑气所伤时,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会在他半夜被噩梦惊醒时,坐在他的床边,揉着他的头,轻声安慰:“尘羽,别怕,有我在。”
      少年苏尘羽曾仰着小脸,认真地问:“师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冰楚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眼底盛着星光:“因为遇见你,便想护你一生周全。”“修道之路漫漫,我不求你登峰造极,只愿你心有暖阳,岁岁平安。”
      是沈冰楚,教会他何为大道,何为守护,何为温柔。
      他告诉他,修道并非为了称霸天下,而是为了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他告诉他,人心本善,哪怕身处黑暗,也要心向光明。
      也是沈冰楚,让他那颗冰冷荒芜的心,第一次生出了名为“爱意”的情愫。
      他分不清那是师徒之情,是依赖之情,是敬佩之情,还是血脉相连的亲近之情。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沈冰楚的笑容,他就觉得天地皆亮,所有的阴霾都烟消云散;每次看到沈冰楚皱眉,他就恨不得替他受遍世间所有的苦楚;每次看到沈冰楚为了苍生,毅然奔赴战场,他就甘愿燃尽自己的神魂,化作一道光,为师尊铺就一条平安归途。
      他把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狠狠归类为爱情。爱到骨子里,爱到疯魔,爱到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与整个天地为敌。
      他曾在无人的竹林里,对着风轻声告白:“师尊,你是我的道,我的光,我毕生唯一的执念。”
      “为你,我可入魔,可成神,可粉身碎骨,可万劫不复。”而宋寒逸,本是与他同源而生的另一道魂。
      当年沈冰楚为他凝炼肉身时,一缕极致的戾气与执念,在他的识海中凝结,化作了宋寒逸。
      他是苏尘羽心底最阴暗、最偏执的一面,是他不敢直面的欲望。宋寒逸不爱苍生,不爱大道,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沈冰楚这个人。他的爱,炽热又疯狂,带着毁灭性的占有欲。
      爱到想要折断沈冰楚的翅膀,将他锁在身边,不让他再为苍生奔波;爱到想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与他融为一体,永生永世,再也不分离;爱到哪怕毁了他,让他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傀儡,也绝不允许别人触碰他分毫。
      两道魂,一份痴念,像两股纠缠的藤蔓,紧紧系于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就是沈冰楚。
      是他们共同的师尊,是他们三百年轮回,都放不下、忘不掉、挣不脱的宿命。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望尘山脉,晨曦微露,晨雾还未散去。
      乳白色的晨雾,像一层轻柔的薄纱,笼罩着整座山脉。
      灵竹满山遍野,苍翠的竹枝在雾中轻轻摇曳,竹叶上挂着的露珠,晶莹剔透,顺着竹叶滑落,砸在地上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山间的云雾缭绕,在山峰间游走,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是一幅写意的山水画卷,尽显正道大宗的清宁与鼎盛。
      内门的清竹峰上,静室的窗棂半开着。晨雾顺着窗缝溜进来,带着灵竹的清香与露水的湿润。静室之中,江枫欲端坐在云榻之上。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根青色的玉带,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鬓角的几缕发丝,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俊朗,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却也让他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掌中的那枚墨玉扳指。
      扳指是用千年墨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却带着一丝沁骨的冰凉。
      这枚扳指,是当年沈冰楚送给他的,三百年了,他从未离身。
      玉质的冰凉,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了三百年的滚烫与酸涩。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穿过层层叠叠的灵竹,落在不远处另一间静室的方向。那间静室的窗纸上,印着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正盘膝而坐,潜心修炼。
      那里,是柳繁清正在修炼《焚心逐光诀》的地方。江枫欲望着那道身影,眼底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爱慕,只有深沉的敬重、疼惜,以及兄长对弟弟般的,刻入骨髓的守护。
      他与沈冰楚的渊源,要追溯到五百年前,追溯到他们的孩童时代。沈冰楚年长他两岁,自幼便是望尘门里万众瞩目的天才。
      他生来便带着凤凰真火,天资卓绝,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小小年纪,便已能引动天地灵气。
      更难得的是,他心性纯善,待人温和,哪怕是对宗门里的杂役弟子,也从未有过半分骄纵。
      沈冰楚的父亲,沈长风,是望尘门的长老,也是江枫欲父亲江凌云的至交好友。
      当年,江家遭遇魔教强敌围剿,全家被困在青云崖,危在旦夕。是沈长风率人赶来,以命相护,最终斩杀了魔教教主,却也耗尽了自身修为,油尽灯枯而亡。
      沈长安用自己的性命,保住了江家一脉的血脉。
      自那以后,江凌云便将沈冰楚视如己出,亲自教养。而江枫欲,也从小便跟在沈冰楚身后,一口一个“楚哥”,以兄长自居,护着这位恩公之子。
      幼时的沈冰楚,并非如今世人眼中那般清冷强大,那般无所不能。
      第一次遭遇灭宗之祸时,沈冰楚不过十岁稚龄。那一日,魔教大军突袭望尘门的分支青云宗,那是沈长风的故乡,也是沈冰楚母亲的娘家。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鲜血染红了青云宗的每一寸土地。
      沈冰楚的父母,双双战死在宗门的山门前。小小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衣,缩在宗门的废墟之中,浑身是血,浑身发抖。
      他的白衣被鲜血染透,变成了暗红色,脸上还沾着尘土与血污。
      他的眼底,满是恐惧与无助,连与生俱来的凤凰真火,都因为过度害怕,变得微弱不堪,只在掌心萦绕着一团小小的火苗,随时都可能熄灭。
      江枫欲那年八岁,比沈冰楚小两岁,却比他早入宗门,学了几年武功。
      他在混乱中,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沈冰楚护在自己瘦弱的身后。
      他手里攥着一把木剑,对着围上来的魔教弟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许碰他!”
      他死死地抱着颤抖的沈冰楚,将他按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瘦弱的身躯,为他挡住所有的恐惧。
      他拍着沈冰楚的背,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慰:“冰楚,别怕,我在,我会保护你。”
      小小的沈冰楚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枫欲,我是不是……再也没有家了?”
      江枫欲把他抱得更紧,一字一句,坚定无比:“有我在,你就永远有家。望尘门是家,我是你的家人。”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
      从那一天起,江枫欲便在心底立下了誓言。
      此生,必护沈冰楚周全,必完成父辈的遗愿,必守护好这位天赋异禀、心性善良的少年。
      后来,沈冰楚渐渐长大。那场灭宗之痛,没有磨灭他心中的光,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修道的决心。
      他快速成长,修为一日千里,短短百年,便从一个懵懂的少年,跻身顶尖修士之列。
      他一手凤凰真火,焚尽天下邪魔,火焰炽热,能照亮整片天地;一手清霜琴,琴音清冽,能安抚苍生神魂,抚平世间伤痛。
      他成为了正道公认的领袖之一,成为了所有人仰望的光。
      而江枫欲,始终站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宗门危难,是两人并肩作战,携手杀敌;正道联盟,是两人共同执掌,商议对策;苍生有难,是两人一同奔赴,守护山河。
      三百年间,他们一起看过望尘山的春樱夏荷,一起赏过秋枫冬雪;一起在清竹峰的竹廊下抚琴对弈,一起在万剑崖的峰顶,俯瞰世间苍生。
      江枫欲曾拍着他的肩,认真道:“冰楚,你护苍生,我护你。”
      “你只管奔赴你的大道,你的身后,永远有我。”
      江枫欲对沈冰楚,从来都不是男女之情,亦不是世人所揣测的禁忌之恋。
      那是纯粹的敬佩,是深入骨髓的感恩,是兄长对弟弟的疼惜,更是恩人身负重托的责任。
      他佩服沈冰楚的风骨,佩服他面对苍生时的义无反顾;他敬佩他的大道,敬佩他“宁负自身,不负苍生”的执念;他心疼他的牺牲,心疼他总是将所有的苦楚,都自己扛着;他珍视他的温柔,珍视他眼底,从未被世俗磨灭的纯粹。
      在江枫欲心中,沈冰楚是恩公之子,是亲如手足的弟弟,是正道的脊梁,是值得所有人仰望的光。
      三百年前的那场惊天大战,至今想来,依旧让江枫欲痛彻心扉。
      那一日,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邪魔尽出,天地倾覆。
      魔教集结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冲破正道的防线,统治三界。
      战场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叫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惨烈的悲歌。
      沈冰楚站在战场的最中央,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染透。
      他的凤凰真火,燃烧到了极致,照亮了整片战场,却也在快速消耗着他的神魂。
      他的清霜琴,放在身前,琴音急促,安抚着受伤的修士,也震慑着邪魔。
      江枫欲冲到他身边,红着眼嘶吼:“冰楚!别再耗损神魂了!我带你走!”
      沈冰楚却轻轻推开他,笑容依旧温柔,却带着决绝:“枫欲,我是正道之光,便要照亮世间。”
      “若我一死,能换天下安稳,换你平安,换望尘门长存,值得。”
      为了护天下苍生,为了护望尘门,为了护身边所有在意之人,沈冰楚最终做出了选择。
      他燃尽了自身的神魂,燃尽了与生俱来的凤凰真火,以身殉道,魂飞魄散。
      他的身躯,从半空中缓缓坠落,像一片凋零的雪花。
      宋寒逸疯了一般,冲破所有人的阻拦,飞身接住了沈冰楚的身躯,然后带着他,消失在天际。
      从此,沈冰楚的肉身,便被藏在了北辰渊的冰棺之中,再也无人能寻到。
      那一天,江枫欲站在战场之上,看着宋寒逸带着沈冰楚的身影消失,看着天地间渐渐黯淡的火光,心如刀绞。
      他没能护住自己承诺要守护一生的弟弟,没能完成父辈的嘱托,没能留住那道,照亮了他三百年人生的光。
      三百年间,他接任了望尘门宗主之位,守着望尘门,守着“望尘逐道,尘外自由”的宗训,守着沈冰楚用生命换来的山河安宁。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处理宗门事务,将望尘门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坐在清竹峰的竹廊下,看着满院的百合花,心底的愧疚与疼惜,就会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常对着空荡的院落轻声自语:“冰楚,我守好了天下,守好了宗门,却没守好你。”
      “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做你的后盾,我要做你的盾,替你挡尽所有风霜。”
      他以为,沈冰楚永远只会活在回忆里,活在所有人的思念之中。
      直到柳繁清的出现。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隽,如昆仑美玉雕琢而成;身姿挺拔,如山间青竹,节节向上。
      他生来便带着凤凰真火,那火焰的气息,与沈冰楚的一模一样;他拿起清霜琴时,抚琴的姿态,分毫不差;他握住霜笙剑时,挥剑的弧度,精准契合。
      就连他眼底,对自由与大道的滚烫渴望,就连他偶尔害羞时,耳尖泛红的娇憨模样,都与记忆里的沈冰楚,一模一样。
      柳繁清第一次出现在望尘山的山门时,江枫欲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道跨越时光的旧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沉寂了三百年的心湖,搅起了漫天惊涛骇浪。他知道,这大概率就是沈冰楚的转世之身。
      可他不敢说,不敢问,不敢点破。
      他怕惊扰了少年的新生,怕打破他此刻的平静与快乐;他怕自己三百年的愧疚与守护,会成为少年的束缚,让他再次背负起沉重的宿命;他更怕,一旦点破,宋寒逸就会寻来,再次将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将所有对沈冰楚的敬重、疼惜、兄长之爱,毫无保留地,全都倾注在了柳繁清身上。
      他将望尘门的镇宗秘法《焚心逐光诀》,亲手传给了柳繁清。
      那部功法,是他当年特意为沈冰楚寻来的,想要助他突破瓶颈,却终究没能送出去。
      他将自己亲手打造的赤玉耳饰,送给了柳繁清。
      那对耳饰,是他五十年前,为沈冰楚的五百岁生辰准备的礼物,却因为那场大战,永远留在了锦盒里。
      柳繁清捧着耳饰,有些不好意思:“宗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江枫欲笑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语气轻得像风:“不贵重。于我而言,你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
      “收下吧,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心意。”
      他护着柳繁清的周全,把他捧在心尖上,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舍不得他遇半分危险。
      宗门里的弟子,谁要是敢欺负柳繁清,定会被他严厉惩罚;秘境里的试炼,他会提前安排好,确保柳繁清的安全。
      他看柳繁清的每一眼,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带着兄长般的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他只想让柳繁清这一世,平安喜乐,无拘无束。活成沈冰楚未曾活成的模样,不必背负苍生的重担,不必奔赴必死的局,只需逐光而行,自在一生。
      江枫欲望着静室中少年的身影,在心底轻轻许下诺言:“前世未能护你周全,今生定要守你岁岁无忧。”
      “你是望尘山的光,是我此生不变的牵挂,愿你此生,无灾无难,自在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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