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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执念如尘   柳 ...


  •   柳繁清再次睁眼时,身处一片漫无边际的桂花林。
      金桂开得盛极,花瓣铺了满地,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被阳光晒暖的云。甜香浓得发腻,腻得人心口发堵,仿佛连呼吸里都带着化不开的糖霜味。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攥住,一抽一抽地疼。
      不远处的石桌是守尘居里的那张青石板桌,桌角缺了一块,是苏尘羽小时候练剑不小心磕的,裂纹里还卡着一点桂花糕的糖霜,被岁月磨得发亮。
      桌上摆着一盘焦边的桂花糕,袅袅的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糕上的糖霜还泛着光,像是刚做好的,冒着温热的气,在这静谧的桂花林里,暖得有些不真实。
      十二岁的苏尘羽正趴在桌上,身子半蜷着,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猫。他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一点一点在剑鞘上刻“尘”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被刀柄磨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渗着一点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门心思地刻着。
      每刻一下,都要抬头往守尘居的方向望一眼,生怕沈冰楚突然出现,发现他的小心思。
      “师尊哥哥,你看我刻得好不好?”
      苏尘羽抬头看向柳繁清,眼底满是孺慕,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糖霜,亮晶晶的,像嵌了颗碎钻。他说着,举起剑鞘给柳繁清看,那“尘”字刻得深浅不一,笔画歪扭,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像他对沈冰楚的心意,笨拙又热烈,藏在每一道刻痕里。
      柳繁清的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认出这是苏尘羽的执念空间,是苏尘羽把自己困了多年的幻境,也是苏尘羽心底最柔软、最不敢示人的角落。
      眼前的少年是幻象,却藏着苏尘羽最真切的心思——十二岁那年,他刚拜入沈冰楚门下,从江家被送来时,像只受惊的小鸟,总怕自己不够优秀被抛弃,便偷偷在剑鞘上刻字,想把自己拴在师尊身边。
      而那份孺慕里,还藏着连苏尘羽自己都没察觉的暗恋,是少年人把心事揉进桂花糕,藏在刻痕里,不敢说出口的温柔,是看见沈冰楚对柳繁清笑时,心里泛起的酸意,是深夜里对着师尊的房门,默念了无数遍的“喜欢”,却始终没敢说出口。
      “尘羽,别刻了。”柳繁清握紧霜笙剑,指节泛白,剑刃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沈冰楚从来没想过抛弃你,他教你练剑、给你做桂花糕,是把你当亲弟弟疼,不是把你当附属品。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怕你钻牛角尖,怕你守着回忆过一辈子。”苏尘羽的动作顿住。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像被风吹散的云。少年的轮廓在空气中轻轻一荡,陡然拉长,灰布衣化作墨蓝长衫,袖口翻飞如夜色铺开,玉骨折扇从他指间缓缓展开,取代了那把小刀。宋寒逸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红,像烧红的炭,带着灼人的温度。
      “你骗人!”他猛地抬头,声音从少年的清脆骤然沉下去,变成低哑而危险的音色,“师尊哥哥是为了救江家的人死的,是为了天下人死的,他从来都不在乎我!我守在守尘居等了他这么多年,换来的只有满院的桂花和冰冷的回忆,我要把他的魂息拉回来,就算是傀儡,我也要留在身边——我守了他这么多年,凭什么连这点念想都不能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扇叶间的桂花骤然变黑。
      原本金黄的花瓣像被夜色吞噬,一片片卷曲、变形,化作无数墨刃,带着尖锐的啸声朝柳繁清射来。墨刃上裹着苏尘羽的神魂气息,带着歇斯底里的执念,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直逼要害。
      柳繁清瞳孔一缩,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白鹤掠起,侧身躲开第一波墨刃。霜笙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弧,剑光如银河倾泻,劈开墨刃。墨刃撞上剑光,发出刺耳的嘶鸣,化作黑烟消散。
      “把师尊哥哥的魂息给我!”宋寒逸红着眼扑过来,折扇一合,化作一柄锋利的短刃,直逼他心口,扇骨上的竹纹都因用力而扭曲,几乎要断裂,“那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苏尘羽!”柳繁清厉声喝止,霜笙剑剑锋一偏,剑尖堪堪停在宋寒逸的心口前半寸。剑刃的冷意透过衣料渗进去,冻得宋寒逸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跟着一窒。
      “沈冰楚的魂息是他自愿留下的,”柳繁清咬牙,声音却稳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他希望你活成自己,不是活在他的影子里!你再这样,只会让他的魂息都为你难过,你对得起他的心意吗?”
      宋寒逸的动作僵住。
      折扇“啪”地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捂着头蹲在地上,指节死死抓着头发,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兽被人一脚踩住了尾巴,却又不敢真的扑上去咬。
      “师尊哥哥……”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破碎而沙哑,“我只是不想一个人了……守尘居里的桂花又开了,可没人给我做焦边的桂花糕了……我喜欢你啊,从十二岁刻下那个‘尘’字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桂花林的寂静里。满林桂花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金黄,像撒了一层泪。就在这时,林子里刮起一阵风,风里夹着沈冰楚温软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尘羽,桂花糕要趁热吃,焦的也甜,只是别让执念烧了心,忘了好好活着。”
      宋寒逸猛地抬头,看向桂花林深处。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金桂如雨般落下,沾了他满身的金黄。他眼底的偏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崩溃的悲伤,泪水砸在石桌上,溅湿了那盘焦边的桂花糕,糕上的热气渐渐散去,像凉透的回忆。
      “我知道了,师尊哥哥……”他哑着嗓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会好好活着的,带着你的念想,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桂花林开始崩塌。
      金黄的花瓣碎成光点,石桌、剑鞘、少年的身影都在金光中消散。柳繁清感觉身体被一股吸力包裹,眼前的景象飞速倒退,像有人突然抽走了他脚下的地毯。再次睁眼时,他已身处一间石室。
      石室的四壁刻满凤纹,凤眼里嵌着的晶石泛着幽光,像一只只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洁如洗,却映着沈冰楚的身影。
      他站在寒坛上,身后是翻涌的魔气,黑色的魔气几乎要将他吞没,却被一层淡淡的金光死死挡在外面。他手里握着染血的长剑,剑刃抵在自己的心口,素白道袍被血染红,像开了一树的红梅,却依旧笑得温和,像春日的风。
      “阿愿,记住,”沈冰楚看着镜外的他,目光像隔着生死,“魂息相缠者,方能破轮回之局。执念不是归宿,活着才是。”
      “我不是凤凰容器,也不是救世主。”他轻轻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滑落,却被他随手拭去,仿佛只是沾上了一点桂花糕的糖霜,“我只是江叔叔救命恩人的孩子,是江枫欲的弟弟,是苏尘羽的师父。我死,不是为了天下,只是为了护我想护的人,护江家,护尘羽,也护你。”
      镜中的画面流转。
      柳繁清看见沈冰楚为了封印魔教教主的残魂,自愿以魂息为引融入凤凰魂羽,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将魔气逼退,他却在光芒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看见他给十二岁的苏尘羽做桂花糕,笑着擦掉少年嘴角的糖霜,眼底满是温柔;看见他在守尘居的桂花树下,对着空无一人的石桌,轻声说“尘羽这孩子,心思重,得慢慢教,我要是走了,他怕是要钻牛角尖”。
      那些被雾掩盖的真相,像潮水般涌来,柳繁清的泪水砸在铜镜上,晕开沈冰楚温柔的眉眼,镜面泛起涟漪,像打碎了一场梦。他的神魂与沈冰楚的魂息在此刻纠缠,一边是对师尊的思念,一边是对真相的渴求,清醒与执念反复拉扯,让他心口阵阵发疼,却也让他彻底明白了沈冰楚的心意。
      “原来如此……”柳繁清喉咙发紧,用袖口擦去泪水,刚直起身,石室的门就被猛地撞开。
      “砰——!”
      石门在巨响中向内弹开,灰尘簌簌落下。燕霜溯提着雾赤枪冲进来,红黑劲装被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缠好的白绫,白绫上渗着血,额角的汗混着血珠往下淌,滴在枪杆上,发冠歪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却依旧眼神锐利,像只负伤的豹子。
      “柳繁清,你总算来了!”她一边喘气一边骂,“归墟空间里,宋寒逸被魔教余孽缠住了,他的神魂快撑不住了,再晚一步,他就要被魔魂吞了!”
      她嘴上不饶人,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焦急。在发现宋寒逸遇险时,她是第一时间冲破幻境来找柳繁清的,哪怕自己也受了伤,也没半句怨言。
      柳繁清心里一紧,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跟着燕霜溯冲出石室。
      归墟空间是无边的黑暗。
      无数墨色雾影在虚空中翻滚,像饥饿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嘶吼,雾影掠过的地方,带着刺骨的寒意,连神魂都要被刮下一层。雾影中央,宋寒逸被黑色锁链缠缚着悬在半空,锁链上冒着黑气,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神魂,发出“滋滋”的声响。
      苏尘羽的神魂从他体内分离出来,化作少年模样,握着一柄神魂凝成的长剑,剑身泛着微光,却在不断消散。他与魔教教主的残魂缠斗,每挥一剑,身形就淡一分,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
      “师尊哥哥是我的,”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少年的倔强和不顾一切的狠劲,“你休想碰他一根头发!”
      “尘羽,退开!”柳繁清大喝一声,将霜笙剑掷出。
      剑光裹着凤凰魂羽的金光,像一道流星划破黑暗,瞬间斩断了缠在宋寒逸身上的锁链。锁链崩断时发出刺耳的“铮”鸣,化作黑烟消散,宋寒逸的身体一松,却被柳繁清一把接住,稳稳落在半空。
      燕霜溯紧随其后,雾赤枪横扫,火灵气息炸开,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将周围的雾影逼退数丈,枪缨的赤绒在黑暗中像一团跳动的火。
      “柳繁清,你护着苏尘羽,我来拖住这老东西!”她怒吼一声,火灵气息暴涨,枪尖的寒晶泛着冷光,枪杆在她手中舞出残影,显然是拼尽了全力,“今日就让他尝尝沧澜宗火灵枪的厉害!”
      她不想让柳繁清和苏尘羽折在这里,更不想让魔教教主的残魂再为祸世间——哪怕这意味着她要以一身修为,去硬撼一个已经成魔的怪物。
      柳繁清飞身掠至苏尘羽身边,掌心按在他的眉心,凤凰魂羽的金光顺着掌心涌入,像暖流般抚平他几乎碎裂的神魂。苏尘羽的身形渐渐凝实,不再是半透明的模样。
      “尘羽,用这缕魂息唤醒本心,”柳繁清低声道,“沈冰楚不想看到你为了他拼命,你要活成自己,不是活成他的附庸。”
      苏尘羽身体一震,看着柳繁清掌心的金光,又看向不远处脸色苍白的宋寒逸。眼底的偏执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终于放下的酸涩,像拨开了云雾见了晴天。
      “好,”他轻声说,“那我就做苏尘羽,做我自己,不做谁的影子,也不被执念困住。”
      话音落下,苏尘羽的神魂化作一道金光,猛地撞向宋寒逸。
      两道身影在黑暗中融合,宋寒逸猛地睁眼,眼底的疯狂被清明取代,他握紧折扇,扇面化作金刃,金刃上泛着凤凰金光,带着破魔的力量
      “柳繁清,”他抬头,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笑,“一起破了这局,让这老东西彻底消散!”
      柳繁清点头,霜笙剑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裹着剑刃,劈向魔教教主的残魂;燕霜溯怒吼一声,雾赤枪的火灵气息几乎将半个归墟染成赤红,枪尖直刺残魂的核心;宋寒逸的金刃紧随其后,三道力量同时轰向魔教教主的残魂,金光、火光、金刃交织成网,将黑影死死困住。
      残魂在网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却逃不出分毫。
      “不——!本座不甘心!”魔教教主的残魂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里满是怨毒,最终化作墨点消散在黑暗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随着残魂消散,归墟开始崩塌。
      黑暗像碎布般裂开,露出背后的白光,白光里带着温暖的桂香,像守尘居的春日。柳繁清感觉身体一轻,像踩在云端,再次站稳时,已回到落凤坡地底的入口。
      石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宋寒逸站在他身边,身形晃了晃,随即稳住,已变回苏尘羽的少年模样,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偏执,像脱胎换骨一般不拿凤凰魂羽,也能挣开沧澜宗的束缚,活成自己。
      苏尘羽看着柳繁清,慢条斯理地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刻着“尘”字的旧木牌,眼底翻涌着极淡的笑意,像淬了蜜的毒:“柳公子,多谢。
      若不是你,我怕是还要困在执念里,永远走不出来。”他微微歪头,唇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语气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薄,“我的执念,便像尘埃一样。”
      话音顿住,他忽然凑近半步,温热的气息拂过柳繁清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病娇特有的偏执缱绻:“风一吹,旁人只当它散了,落了,没了——可谁又知道,尘埃落定之后,早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每一处缝隙里,再也剔不出来了呢?”
      三人并肩朝溶洞外走去,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将最后一丝雾霭驱散,金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落凤坡上,江枫欲和江清平正站在结界外挥手,江枫欲手里还拎着食盒,食盒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焦边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沈冰楚做的那样。
      柳繁清摸了摸颈间的银纹铃铛,铃铛轻轻一响,清越的声响在坡上回荡。青岚雾散,绯枪归鞘,霜笙剑鸣,那些执念与过往,终究在时光里慢慢和解,而前路漫漫,还有无限风光,等着他们去看,去闯,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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