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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岚雾中隐秘境启   祠 ...


  •   祠堂外的雾彻底散去时,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从云层的缝隙里簌簌洒落,落在落凤坡的荒草间。
      那些枯萎的草茎里,竟钻出了细碎的金色桂花,一层叠着一层铺在青石路上,风卷着花瓣擦过柳繁清的肩头,留下桂香的余温,也让他颈间的银纹铃铛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像沈冰楚在耳边低叹。
      花瓣坠在他的剑鞘上,沾着霜笙剑的冷意,凝住了一点细小的露珠,风一吹便滚落,砸在青石上碎成星点,如同谁悄然落下的泪。
      柳繁清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片桂花,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指尖微微发紧——那香味太像守尘居的秋天,像无数个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闻到的第一缕味道。
      他指尖一用力,花瓣被捻得微微发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里那一点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钝钝的疼。
      苏尘羽缓缓站起身,少年身形单薄,祠堂里的雾气在他灰布衣摆上凝了层薄露,顺着衣料的纹路滑到脚踝,在地面积成一小汪水迹,映着他清瘦的影子,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碎。
      他抬手时指尖还在发颤,先笨拙地按了按泛红的眼角,指腹碾过皮肤,将未干的泪意蹭开,又用指节擦了擦脸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刮过。
      那眉眼间的温柔与执拗,竟和沈冰楚如出一辙,尤其是垂眸时眼尾微垂的弧度,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少年眼底多了几分未被岁月磨平的偏执,像块淬了火的铁,硬邦邦地守着自己的念想,不肯松分毫。
      他的身影在雾气里微微一晃,像是被光折了一下,灰布衣摆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墨蓝,仿佛水里晕开的墨迹。
      那抹颜色只在一眨眼间就散了,却让人莫名想起另一个名字——一个总与折扇、青竹、冷香连在一起的名字。
      有时在铜镜前,他会看见镜中人忽然换上墨蓝长衫,折扇在手,笑意清润得近乎疏离,可再眨一下眼,镜里只剩灰衣少年,指尖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究竟是他在做梦,还是这世上真有那样一个人,与他共用一张脸、一份执念,却活得更锋利、更冷硬,谁也说不清楚。
      “是时候该走了。”他声音发哑,刻意压低了声线,喉结滚动了两下,却还是漏出几分颤意,“去秘境只剩一天半,你这性子犟得跟头牛似的,总得有人看着才放心。”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扫过柳繁清腰间的霜笙剑,落在剑鞘上的“尘”字刻痕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涟漪——那是他十二岁时,借着学剑的名义,偷偷刻下的字,原以为能拴住师尊的目光,最后却只拴住了自己多年的执念,刻痕里的木屑,竟像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他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想伸手去碰那道刻痕,却在半空中停住,又慢慢收回,装作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袖。
      江枫欲大步走过来,粗粝的手掌落在柳繁清的肩头——这次他没像往常那样拍下去,只是轻轻按了按,掌心带着晒过晨雾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帖在柳繁清肩上,像小时候在青冥山的桂花树下,替他挡下滚落的石子时那样。
      “繁清。”江枫欲低声道,“进去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很少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柳繁清愣了愣,下意识挺直了背:“我会的,表哥。”
      他抬起头,迎着江枫欲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双一向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江枫欲看着他,忽然有种错觉,仿佛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小表弟,已经悄悄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少年。他心里一酸,又有些欣慰,喉结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句:“活着回来。”
      柳繁清怔了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一定。”
      燕霜溯看得不耐烦,拎着雾赤枪往地上一点,枪尖戳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溅起细碎的石屑,石屑落在她的红黑劲装上,又被她身上的火灵气息烘得化作白烟。
      她眉峰挑了挑,眼底带着几分桀骜,枪缨的赤绒随之一晃,带起一阵热风:“望尘门就是麻烦,进个秘境还要演折子戏。我沧澜宗的人,从来都是想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说着抬脚就往坡下走,红黑劲装的裙摆扫过地面的桂花,留下一道利落的红影,走了两步又回头,枪缨的赤绒晃了晃,吹得柳繁清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眼底带着点挑衅:“柳繁清,你要是再磨蹭,我就先进去把神明残魂捅个窟窿,看你还拿什么问沈冰楚的真相。”
      她心里憋着股气,既想摆脱沧澜宗宗主之位的束缚,不想一辈子被宗门的规矩捆在方寸之地,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也想看看这神明残魂到底是什么货色,更想赌一把,看看自己能不能挣开被安排的命运,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像只挣脱樊笼的鹰,往天地间飞去。
      柳繁清被她呛得无言,只能握紧霜笙剑跟上,剑鞘撞在腰间的玉佩上,发出“叮咚”的响,在寂静的坡上格外清晰。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默默告别。   宋寒逸摇着折扇跟在最后,墨蓝长衫的衣摆轻晃,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云,只是那扇叶转得越来越快,指节在掌心微微发紧,骨节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他的余光始终落在柳繁清的背影上,颈间的银纹铃铛一晃一晃,像在敲打着他的心神,苏尘羽的神魂在他体内轻轻颤动,一半是担心柳繁清遇险,一半是期待着在秘境里,能再靠近“师尊哥哥”一点,哪怕只是幻象,也好过空落落的思念。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那处——那里曾被霜笙剑刺穿过,也曾被凤凰魂火烧过,留下的伤疤至今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与柳繁清之间,最隐秘、最疼痛,却也最真实的联系。
      三人往落凤坡地底走去,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每一级都浸着潮湿的凉意,踩上去时能感觉到石面下的暗流,发出细微的“咕咚”声,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水滴从洞顶滴落,砸在石面上发出“叮咚”的脆响,像守尘居里的铜铃轻颤,又像沈冰楚教苏尘羽弹琴时,拨弄琴弦的声响,熟悉的声音绕在耳边,勾得柳繁清心头一阵酸涩。
      岩壁上的苔藓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层薄纱裹着石壁,触手湿滑,偶尔有凤纹从石缝里露出来,线条苍劲却残缺不全,只剩半只翅膀、一截尾羽,凤羽的纹路里积着千年的尘,被三人的脚步带起,化作细雾飘在空气里,仿佛在无声诉说凤凰陨落的哀戚,那哀戚混着桂香,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繁清忍不住伸手抚过一处凤纹,指尖刚碰到那粗糙的刻痕,便被一股凉意刺得一缩,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凤凰冰冷的骸骨。他垂眸看着指尖沾到的一点灰尘,忽然有种错觉——那灰尘里,藏着某个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玄铁石门横亘在溶洞中央,高十丈有余,宽三丈,门身由整块玄铁铸就,冷硬的金属光泽在幽光下泛着寒意,隔着数丈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门身刻着繁复的凤凰缠枝纹,纹路里嵌着的晶石在幽光下闪烁,红的像血,白的像骨,像凤凰未干的血泪,触目惊心。
      石门正中央有个手掌大小的凹槽,形状与凤凰魂羽分毫不差,边缘刻着上古凤篆,笔画古朴,带着洪荒的气息,柳繁清只认出“魂引”二字,指尖触上去时,能感到刻痕里的凉意,像触到了凤凰的骸骨,冰冷又沧桑。
      “这就是封魂秘境的入口。”宋寒逸收起折扇,指尖在凹槽边缘轻轻划过,指腹触到刻痕里的积灰,那灰细如粉末,沾在指尖,一吹便散,“要打开它,需用凤凰魂羽的气息为引。你身上融了魂羽的金光,只需将掌心贴在凹槽上,便能开启。”
      他说着,后退半步,将位置让给柳繁清,折扇抵在唇边,掩去了眼底的一丝期待——他想看看,这能引动神明残魂的秘境,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又能否让他再见到沈冰楚的魂息,哪怕只是一瞬。
      柳繁清抬手将掌心按在凹槽里,掌心的温度刚触到玄铁,体内的金光便像被唤醒的溪流,顺着掌心奔涌而出,涌入石门的纹路里。金芒在凤纹里蜿蜒游走,像一条金色的蛇,缠上了凤凰的轮廓,晶石被映得发亮,红的更红,白的更白,石门上的尘埃簌簌掉落,砸在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凤凰眼窝处竟渗出血红色的液珠,一滴一滴砸在石地上,晕开暗褐色的印记,像凤凰被生生拔羽时流的血,那液珠沾到柳繁清的靴面,竟带着一丝温热,像活人的血,烫得他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却被那股温热粘住,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靴面爬上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烧得他一阵发颤。
      “轰隆隆——”
      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齿轮转动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像巨兽的低吼,震得人耳膜发疼。一股阴寒的气息裹挟着血腥味与桂香涌出来,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腥甜的血味混着甜腻的桂香,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胃里也跟着翻涌。
      门后并非坦途,而是翻涌的白雾,白雾里浮着五彩流光,像是无数个破碎的空间被揉在一起,光痕流转间,能看见青岚城的雾、落凤坡的桂树、守尘居的石桌,甚至能看见沈冰楚笑着递来桂花糕的模样,一幕幕闪过后又归于混沌,像一场支离破碎的梦,抓不住,也留不下。
      柳繁清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口一紧——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到让他几乎要伸手去抓。可他指尖刚抬起,就被宋寒逸一把按住。
      “小心这雾。”宋寒逸一把拉住柳繁清的手腕,折扇在雾里一扫,扇缘带起细碎的光痕,那些光痕触到白雾,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碰到水,冒起缕缕白烟,“这是秘境的传送阵,被凤凰怨念分成了‘执念’‘真相’‘归墟’三处空间,我们会被随机传送。一旦分开,需靠魂息相引才能重逢——若是我在秘境里被执念控住,做出反常举动,你就用霜笙剑刺我心口,剑上的凤凰金光能暂时压下那缕偏执的神魂。”
      他说着,指尖用力捏了捏柳繁清的手腕,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恳求,苏尘羽的神魂在他体内低语,怕自己失控伤了柳繁清,更怕自己永远困在执念里,再也醒不过来。
      柳繁清被他捏得微微发疼,却没挣开,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我会的。你也一样——若是我被幻境困住,你也别留情。”
      宋寒逸怔了怔,随即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好。”
      燕霜溯握紧雾赤枪,枪尖在雾里一点,溅起细碎的光星,那些光星落在雾里,瞬间被吞没,只留下一点微弱的亮,像暗夜里的萤火:“随机传送又如何?我沧澜宗的人,刀山火海都闯过,还怕这点阵仗?”
      她说着便踏入白雾,红黑劲装的身影瞬间被雾卷走,只留下枪缨摆动的“簌簌”声,像一缕被剪断的红线。她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在踏入白雾的瞬间化作了战意,火灵变异灵根的气息在她周身炸开,白雾在她身侧竟被烘出了一圈热浪,雾珠遇热化作水汽,她倒要看看,这被凤凰怨念笼罩的秘境,能不能困住她这个想挣脱命运的沧澜宗少主。
      宋寒逸低头看向柳繁清颈间的银纹铃铛,指尖轻轻碰了碰铃铛的纹路,微凉的触感传来,铃铛发出一声细响,像回应他的触碰,清越又温柔:“这铃铛是沈冰楚的遗物,也是魂息相引的关键,千万别丢了。就算被传送到不同空间,只要铃铛还在,我就能找到你。”
      柳繁清“嗯”了一声,抬手按住颈间的铃铛,将暗锦又缠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一点温度牢牢拴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脚踏入白雾的瞬间,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体像被揉碎了再重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幻,青岚城的雾、守尘居的桂花、沈冰楚的笑眼、苏尘羽十二岁时的背影……最后坠入一片黑暗,连耳边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颈间铃铛的轻颤,像唯一的锚,拴着他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听见了那声熟悉的低笑,清润而温柔,像在很远的地方,又像近在咫尺:“繁清……别怕。”
      他想张口回应,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徒劳地动了动唇。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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