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天师》问璇玑

91、拜访 树犹如此，

　　离开前，安得没忘了沈筠的嘱托，盯着曲临山将已经凉下来的药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似乎很怕苦，犹犹豫豫喝完后眉头深锁，一连塞了两颗糖一块糕点，才神色舒展了些，恢复平日里淡然无波的模样。安得朝那糕点看了几眼，只见其色泽淡绿，瞧着平平无奇，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糕？”

　　曲临山捻起一块递给他：“绿豆糕。我先前空闲时做了许多存着，就快入夏，这点心吃着清甜解暑，再适合不过。小筠也很喜欢的……尝尝？”

　　“曲叔还会做这个。”安得实在没什么胃口，摆手谢绝了，曲临山笑了笑，收回手没有说话。

　　二人很快出门往霍宅赶。霍家在燕京西郊，与山庄相距说不上太远，但也有一些距离。曲临山有自己的司机，大约是看出安得有些莫名焦急，简单嘱咐几句后，司机一脚油门踩下，把轿车开出了赛车的驾势，晃得两人都面有菜色。

　　平时要两个小时的车程一个半钟不到就抵达，两人走到院门前，门边果然有一列黑衣人守着，见了曲临山，为首青年迎上来，有些惊讶：“您怎么又来了？”

　　才辞别半日不到，主人家就紧跟着追上来，他神情也有些紧张，担心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边请二人入内，一边眼神示意其他人去通知霍老。

　　曲临山忙叫住他，道没什么大事。他在门边站定了，先将安得推出去，笑着介绍他乃自己一小友，因仰慕霍老，特意前来拜见，希望一叙，末尾着重强调：“他也是道门如今颇有名气的新秀，聪慧伶俐，还是滕老爱徒。我记得霍老从前便爱栽培小辈，滕老先生还在燕京时也与之颇有往来，算是他难得的几位友人之一。若能与故交之徒深谈，霍老想必会很欢喜。”

　　安得还没将自己路上胡诌的理由说出来现眼，听了曲临山这说辞连忙闭嘴，扮出憧憬仰慕的模样，心中暗道原来老爷子还有这样硬的关系，他从前什么也不对自己说，若曲叔不提，他永远不会知道。

　　那人看了看安得，也认出他就是在水榭外见过的人，但听罢曲临山的话，却面露难色，半晌沉声开口：“您也知道，自那件事后，先生便不爱接待外客，也懒怠提携什么小辈了。他近来越发不喜见人，整日独自待在自己屋中，就连我们这些亲随也常数日见不到他，这位安先生想拜访，请恕我们属实不太方便接待。”

　　“……我知道。”曲临山闻言沉默许久，目光悠远，语气淡下来，忽然道，“小铮，你在老先生身边几年了？”

　　名叫霍铮的青年一愣，回复：“九岁便到先生身边，如今已是第十八年。”

　　曲临山没看任何人，只凝视院门边一株柏树，半晌悠悠叹道：“我与霍老相识也有二十余年，记得上次来此时，此树还只到人肩头，如今却已长过屋檐，郁郁葱葱。”

　　霍铮不知他怎又说起树来，闻言仰头望向头顶绿云，似回忆了片刻，低道：“不错。我幼时还曾爬过这柏树。如今想来，已恍若隔世。”

　　“只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呢？”曲临山语调一转，面上露出近乎沉痛的神色来，“你说他近些年性格愈发孤僻，不见外客，此番能为张峯之事主动奔忙，已属不易，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近来总是想起滕老去得突然，二老没能最后见一次面，实在遗憾……老先生年纪也大了，身边称得上故友的人不多，如今也一个个远去，他即便不说，应当也是十分寂寞的。”

　　他斟酌着道：“故，如能见到故友之徒，与他聊一聊滕老的往事，我想老先生大概也会很高兴的。”

　　这理由终于说服了霍铮，他眼眸闪动了几下，到底是请他们稍等片刻，自己入内通传，不过一会儿又回转，称霍老同意了。安得注意到他眼眶略有些红。

　　安得尚且还懵懂着，事情便已解决，他又看向曲临山，男人已经收起怅然若失的神色，微笑着，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朝他轻轻一眨眼。

　　不曾想曲叔讲故事还颇有一套，连他一个未曾接触过霍老的陌生人，听了方才那番话，也无法不动容。

　　亲人尽去，故交凋零。曲叔对这位老人，大约也不无怜悯的情绪吧？

　　安得注视男人清俊面庞。就在门边站的这片刻功夫，他脸上竟起了一层薄汗，偏头咳嗽时肩膀颤动，显得衣袍有些空荡荡。奇怪，初次见面时，他有这么瘦吗？

　　他忽然想到，师父离去，师兄与昔日友人皆殁……曲叔对霍老的孤独大约也是感同身受，才能说出方才那番话吧？

　　他嘴唇动了动，忍不住小声唤他：“曲叔，其实我是……”可霍铮的声音乍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那么，便请进吧。”

　　曲临山这时才道：“什么？”安得回过神来，摇摇头，跟上青年脚步。曲临山看他被人引进去了，似乎还想要留下陪他，安得连忙将他拦住了：“曲叔，你不用为我待在这里。你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他抬袖给男人擦了擦汗，很坚定地拦在其面前。一来，他不忍心让一个还在病中的人为自己和霍老头再次周旋，二来……他路上有了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要验证霍老和当年事有无关系，直接问无异于找死，最好的探究时机便是他审问张峯时，偷听审讯，便能得知其究竟意欲何为。可他以拜访之名上门，若待太长时日未免显眼，况且老爷子也不一定答应让他叨扰如此之久，最好的办法，便是今夜就制造点动静，试探出其真实目的。

　　他要找到关押张峯的地方，假作要下杀手，实则露出破绽引蛇出洞。若霍老真想要审张峯，定无论如何也要搭救，而若他才是幕后主使，大概率会顺水推舟，让其死去。

　　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自己定会成众矢之的，即便能不被发觉，偏偏在自己拜访时要审的罪犯出事，他的嫌疑也极大。这样的事，定不能将曲叔也牵扯进来。

　　只要曲叔不在，今夜出再大的事也是他一人之过。况且，若霍老真有嫌疑，于曲叔来说，不就是目睹又一位故友离去吗？

　　曲临山闻言也没有再坚持，大约是他的确不太舒服，只朝安得笑笑，又嘱咐了一通无论他想要探听什么，面对霍老一定要尊敬之类的话，便被司机大叔扶着重新坐回了车上。

　　升起的玻璃窗将那张苍白的面容吞没。安得目送轿车开远，做足心理建设，挂起灿烂微笑回头：“带路吧。”

　　霍铮目光在他面上一转，对这个“故交之徒”究竟能有多少分量显然存疑，一声不吭将他带进院中。

　　霍宅也是山水庭院与仿古建筑交错的布局，比起先时的山庄虽小一些，但精致了许多，连走廊挂落都雕龙画凤，精巧到有些繁复的程度。安得被带到一座植了许多玉兰的堂外，厅堂门半开着，内里漆黑，霍铮将他送到门边便不再前进，安得在他的示意下推开屋门，见昏暗室内面朝门设了一张长案，一道黑影在案后立着，心头顿时一跳，细细看去，才发觉黑影是霍老。

　　霍平大概也是前脚才刚到家，桌上茶水都还没倒一杯，坐在桌后沉沉注视他，似在等他自己走进去。为示尊重，安得朝他躬身行了礼才迈入屋中，才站定，便听身后“吱呀”轻响，木门被合上了。

　　安得咽了咽口水，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低声做了自我介绍，又道：“晚辈此番前来，是听家师在世时曾言霍老于卜算六爻之道颇精通，故想讨教一二。若有打扰之处，还望老先生海涵。”

　　霍老擅卜算推衍，是他自孟九话中得知的，如今将滕老的名头搬出来不过讨巧，想拉近二人间距离，可语毕半晌，屋中静悄悄的，老者一个字也没说，双目在暗室中发出诡谲的光，一错不错盯着他。

　　安得与他对视会儿，额角逐渐渗出汗珠。先前在天光下瞧着都略有些瘆人，如今有昏暗的环境作陪，老者更是显出了十分的阴沉，如果不是其胸口尚有起伏，他几乎都要怀疑老人是否还活着。他想起曲临山先前在水榭中曾与他说，霍老这些年醉心于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顿时有些疑神疑鬼，只觉似乎有破不开的黑雾沉在屋中择人欲噬。

　　许久许久，在安得忍不住有些焦虑地摩挲起手腕间的铜钱时，一道干涩嘶哑的声音才缓慢响起：“你是……滕焕之的徒弟？”

　　这是安得第一次听见他说话，短短一句像在老旧风箱转了数十轮，又从空洞胸口中奏出来。

　　但总算是能交流的。安得放下心，很郑重地一揖：“滕焕之，正是先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