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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引蛇 他的确是要 ...

  •   说完后安得又静待片刻,老人反应确实慢许多,霍平过了会儿,才含混地“嗯”一声,随即一抬下巴,示意安得在桌对面木椅上落座。

      安得乖巧地坐下了,低下身,便见木桌上已经积了一层灰,手在椅上一抚,也沾了满掌灰尘。他想到霍铮提起过老人喜欢独自待在屋中,大概许久不曾有人进来,便从口袋里抽出纸巾,简单将桌椅擦拭一番。

      他动作间,霍平就一瞬不瞬注视他,安得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将话题引到张峯身上,不料抬头与他对视上,老人竟主动开口,一字一句粗粝沙哑:“……和我说说你师父罢。”

      他怔了下,有些紧绷的心弦放松些许。想了想道:“他……是个很快乐的小老头。”和你这板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完全不同。安得在心里补充。

      如今再想到那个将自己抚养大的老人,除却谜团依旧,最先浮现眼前的竟然是他以前带着自己招摇撞骗时神采飞扬的模样,每一次狡黠的眨眼,或故作高深捋着长须的神色,都清晰如昨。

      虽然隐隐能理解他隐瞒自己的目的了,但他不能苟同对方这样剥夺他知情权的做法。或许等一切真相大白后,他会再去一次骨灰寄存处,和老者促膝长谈一番。

      一口气说了好几件师徒二人相处的往事,安得口干舌燥抬头,却见霍平只是定定盯着他,面容平静到近乎麻木,也不知听还是没听。他接连唤了几声,老人长眉才抽动了下,眼球转向他。

      “还有呢?”霍平又道,“再多说一些。”

      安得略觉奇怪,但也只当他情绪不外露,又挑了些趣事说了。这次听完后老者依旧半晌没反应,在安得又唤他时,才如梦初醒,不咸不淡地点头,却只是又让他继续说。

      这家伙,别是老年痴呆了吧?几次下来,安得自觉已经说无可说,于是反客为主,问他:“晚辈也有一些事想请教先生。不知先生从前和我师父是如何认识的?”

      霍平静默片刻,回他:“易术,交流会。”

      原来是交流会上认识的。安得知道玄门内常有类似的研讨会,目的是为不同派系的道法交流融合,天师们可以借此机会辩论切磋,各采彼长。他不知那时二人是何年纪,但想来应该很年轻,便道:“那依霍老之见,我师父脾性如何?”

      这次霍平沉默得更久了,窗棂间透出的微光将他面容笼上黯淡死灰,安得许久等不到回答,笑了笑道:“其实他老人家在时,我们的交流并不算深,多数都是日常衣食住行的嘱托。我从前觉得自己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但直到他离世,才发觉这想法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我和他相处才几年?真论起了解他,大概还比不过霍老先生您。您也精于卜算之道,您说……一个人能算出自己的死期吗?”

      ……

      “你可能算出自己的死期?”

      “荒谬。卜者不自占,医者不自医,人如何能算出自身死期?”

      “我倒认为,万事不论如何变化,总有一些不变的部分。便是说,从开始到结束,或许有无数或许会导致结果发生变化的因素,但总有另外的不可抗之力将结局推向唯一的必然,这就是道的一种。如果无法参破‘道’,自然不能卜算准确,但一旦勘破其中奥妙,有什么是不能算的呢?”

      “你这话简直歪理!我倒要与你分辩一番……”

      ……

      老者面容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下,似乎回忆起某段久远的对话,神色间多了几分活气:“能。”

      安得没注意到他神情变化,追问道:“算出来之后呢?结局难道不可改变吗?若无法改变,卜算又有何意义?”

      霍平:“能。”

      安得一怔:“既可以改变,为何我师父还会……”他不说了。

      滕老算出了自己死期,不仅没有规避开,反而提前安排下身后诸事。眼前人分明也算出了那晚押送过程大凶,为何还是坐视众人如期成行,甚至将父亲也牵扯进来?

      这两人不都相信命数是可以改变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不变?此刻,安得难以抑制地生出了怨怼。

      老者却似乎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语,眼中忽荡起一丝激动色彩。那一刻,眼球仿佛成了牢笼,燃烧的魂灵在瞳孔后挣扎着呢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为……之计深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之计深远。安得敏锐地从他话语间觉察出了点别样情绪,但再看去时,霍平木然的眼眸重归死寂,好像方才波澜不过是他的错觉。

      又是这样。安得无比确信,老人在水榭外斜过眼与自己对视时,眸中也有过这样的神色,似一滴水落入湖中,波澜未及荡开便已平息。他总觉得对方有别的话要说,然老者只是面颊抽搐,瘪瘪的嘴一时紧抿,一时张开,嘴唇抖得异常厉害。

      安得压下心中骤然涌起的不安,双手撑上桌面,倾身靠近他:“……你们是有什么计划吗?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他语气放轻,此时靠得离老者近了,有一股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似香非香,似臭非臭,油腻怪异,有些像他幼年在村里住时,隔壁老太太身上那混杂着老人气息的头油味道。安得缓下呼吸,见自己问完后,其嘴唇反而停止了颤抖,也顾不上深究气味从何而来,忙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请你告诉我!”

      霍平的嘴半张着,口中黑洞洞的,神色无波无澜。

      “你必须……要告诉我!”安得几番询问得不到答案,早将曲临山临行嘱咐他要恭敬对待老者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双手搭上他塌陷的肩膀,语气也变得尖锐,“紫阳山的那一晚,你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你将张峯带回来,又想对他做什么?你的徒弟也在队伍中,他很敬重你,什么都和你说,是不是你……”

      听到“徒弟”二字,霍平才终于又有了些反应,喉中含混滚过了些字句,像沸腾的水泡咕噜破裂开,安得一个字也没能听懂,只勉强拼凑出了最后一句是:

      “……唯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说完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彻底闭嘴,木偶样的呆滞重新浮上脸庞,拿起桌角一只铜铃,轻轻一晃。

      清脆铃声传开去,霍铮闻声推门入内,不必老者吩咐,便自将安得领走了。雕花木门很快合上,明媚天光照不进室内幽暗,安得盯着门缝隙越来越小,直到出了院再瞧不见那间小屋,才转过头盯着青年后脑勺。

      “你要带我去哪?”他问。霍铮头也没回:“你聊也聊了,难道不吃饭休息?我带你去你今夜的住处,不过话先说好,先生喜清静,你最好就在这待一夜,明天便走。”

      安得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桌椅上厚厚灰尘,也懒得管对方的逐客令,反问:“霍老……他一直就一人待在屋中?你们都不去陪陪他吗?”

      霍铮轻道:“从前也是陪的,不过他不喜人在身边,说人多了吵闹,只让我们出门时跟随在旁,或者用饭时传唤我们。”

      “你们?其他人和你一样,也都是霍家的人吗?”安得道,“你别误会啊,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老爷子年纪大了,又不常外出,按理来说,平日用不着这么多人在家中候命吧?”

      二人一路走来,他留心数了数,每隔几十来米就会有一处岗哨似的空地,其周围会有三位青壮驻守,但却不知是在守着什么,古里古怪。霍平这等身份的人,出门担心遇危险,一群人随侍无可指摘。但在自己家中也这样,是防备什么?还是另有缘由?

      他隐约有个猜想——这或许和其执意将张峯带回来脱不开干系。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你究竟为何而来?”霍铮回眸瞥了他一眼,目有警觉,“……虽曲叔说你是专程来找先生,但你们谈话却也没谈多久,我看先生似也不想留你。该不会你只是拿先生当幌子,实则别有所图?”

      安得眼看他怀疑起来,连连摆手,待要寻个说辞,霍铮又轻嗤了声:“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家里不少保镖仆人都是新招来的,平日就在花园中站岗,干些杂活,出门选些带上。这么多年,霍家本家的人,先生只留了我一个在身边。”他话里难掩自豪,能被自己敬重的长辈留下,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事。

      “原来如此。”安得不再说话。此时二人也走至一两层高的小楼边,霍铮打开门,为安得简单介绍过屋中设施,又称午饭和晚饭都会有人送来,他可以在花园里随便逛逛,但不能走太远,便转身离去。安得打量着面前整洁简单的房屋,中式的实木家具散发出浅淡的木香,地板锃亮,帷幔低垂,应当是才被收拾出来,帷幔飘动间,还有一股被阳光晾晒过的洗涤剂气息。

      他进屋,关门,走至床榻边倒下。柔软的蚕丝被将他包裹住,但一丝阴冷却自尾椎骨往上爬。

      不太对劲。不论是四散在院中的保镖和仆从,还是状态可称诡谲的霍老,都不是正常的。他为解谜而来,可自踏进了霍宅,却似又钻入了新的谜题中。

      安得琢磨着,迷迷糊糊团在被窝里睡了一觉,等午饭送上门来才醒。吃过饭已经是下午,他出门了一趟,入夜方回。

      进屋开灯关门,安得想了想,又将窗户也关紧,在每一扇窗上都贴了张黄符。这才松懈些许,觉出满身潮汗。

      他从前没有贴符的习惯,但自踏入霍宅开始,便隐觉不安,老者的古怪表现和模棱两可的话更加重了这种感觉,此举不过聊作慰藉,果然贴好符纸后他心定了些,洗漱完毕后很快上床躺下,养精蓄锐。

      寻人的行动定在后半夜。他白日里用过饭本还想再见一次霍老,但老者闭门不作声,在霍铮的灼灼注视下,他只能回了自己住处。不过走在路上时,他又着重留意了番那每三人一行,零散分布在院中的青年们,虽仍未瞧出端倪,却隐约觉得他们的站位有些规律。经过这么多事,他如今对于阵法确实有些神经过敏,疑心又是他不知道的某种法阵,还偷偷跑至高处的假山往下观视,却也没看出有何问题。

      努力入睡,困意果然飞速袭来。梦里意识沉沉浮浮,他居然又回到了白日的暗室中,鼻端嗅着那香臭混杂的气味,头痛欲裂,好像灵魂都要撕裂开。正恶心想吐之时,一双冰凉的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清淡的海棠香顿将那股催人欲吐的味道压下去,安得不必抬眼便知来者是谁。他视线循着还停在颊边的手慢慢上移,扫过黑袍掩盖下苍白的手腕时,顿住了。

      在他的注视下,漆黑的鳞片自皮肤表面浮现出来,像在宣纸上开出了一朵朵墨花。实在是……非常美。

      这梦真是紧跟现实。他才猜出侯无应的真身没多久,就梦到这……难道他潜意识里很想看吗?

      冰凉的手依旧停在颊边,他隐约感觉这样的触碰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却没有推拒的想法,抬头盯着男人看。

      侯无应长发散在背后,仅胸前有一小束以红绳子束着,肤色苍白,便显得唇色尤为艳丽,眉目低垂的模样像是聊斋里的画皮鬼。安得见他嘴唇开合着,似在和他说话,但他却听不清对方话语,正要再往前凑去,闹铃声在静夜里突兀地炸响,将他从梦境拉回现实。

      安得睁眼,目中还有些迷惘,等看清眼前场景时,立刻将梦境之事抛开,眼神霎时清明,翻身从枕边抓起早准备好今夜会用到的东西装进口袋,又放了只代形纸人在床上,推门小心潜入黑暗中。

      白天嘉树成荫的院落入夜后便显得鬼气森森,天际冷月清寒,婆娑树影遮掩下,若不凝神细看,很难察觉其下还潜藏着另一道人影。

      安得穿的深色衣服,伏身藏在一假山上的树后,等其下一巡夜的人走过,他才探出头来,手中攥了一摞符。

      他白日里将能去的地方走遍了也发现张峯可能的藏身处,只能趁夜制造点混乱,看巡视者的反应再行推断了。思及此,将手中符纸朝夜空中一抛,黄符四散飞去,静候片刻,估摸着时间够了,他熟练地捏了个诀,下一刻,便听数个方向传来轰隆雷声。

      不多时,脚步声乱起来,手电光交错间,有好几队人自他藏身的假山下跑过,安得闭目静听,听出那些脚步似乎是往同一方向去的。

      他便又往假山高处爬了几步,注视灯流位置——那是院落西边的一处树林,林子密匝匝的,灯没入林间就不甚清楚了,只剩一点黯淡的光透出来。然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白天三人一组站在岗哨上的人依旧在原处没动,即便巡夜者步履匆匆自他们身前奔过,他们也不为所动,专心扮演着驻守者的角色。

      这可真是奇怪了,就算是卖身到了霍家,难道夜里也不让人睡觉吗?

      但此时要赶往树林的念头压过了疑惑,安得撑起身要溜下去,动作却猛然僵住。

      后颈处有一道微凉的吐息传来,不是夜风——有人在他身后极近的位置!

      “我在此候了许久。”眼看青年骤然僵硬,脖颈后汗毛都立起来,侯无应不再逗他,主动开口了,语气慢悠悠,“原还以为随我学了那么久,你会警醒些。怎么还是这般迟钝?”

      迟早要被他吓出心脏病来!

      安得刷地回头瞪向他,喉咙干涩,目光也不由自主往他手腕飘去:“你怎么来了?”

      他的确是要引蛇出洞,但想引的不是这个“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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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 仙侠师兄弟年上 高岭之花师兄×油嘴滑舌师弟《魔尊拯救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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