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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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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启动后的第二个月,问题开始浮现。
首先是时间压力。为了赶上政府的示范工程验收节点,整个项目的工期被压缩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程度。设计团队和环境团队需要同步工作,但沟通成本远超预期。
这天下午,青野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
“不行,这个方案绝对不行。”苏冬指着屏幕上的建筑平面图,“你们把生态湿地放在下风向,而且紧邻停车场。汽车尾气和灰尘会严重污染水体,整个湿地系统三个月内就会崩溃。”
贺离设计事务所的项目经理张昊试图解释:“苏老师,这个位置是规划要求的,我们也考虑过污染问题,可以加装过滤装置…”
“过滤装置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苏冬坚持,“湿地需要清洁的空气和水源。要么改变位置,要么重新设计停车场布局。”
“重新设计会耽误至少两周时间,我们耽误不起。”
“那也不能牺牲核心生态功能。”苏冬的语气强硬起来,“如果湿地失败了,整个项目的生态理念就垮了。我们做这个项目的意义在哪里?”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青野团队和设计团队的成员面面相觑,没人敢插话。这是苏冬和贺离手下项目经理的第三次正面冲突。
李青野打圆场:“张经理,苏老师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你看能不能和规划部门协调一下,稍微调整用地布局?”
张昊摇头:“李总,不是我不愿意协调。但规划红线是死的,停车场面积是硬性要求。我们已经在极限范围内优化设计了。”
苏冬站起身:“那我去找规划部门谈。”
“苏老师,”张昊也站起来,“请您理解,我们是一个团队,应该内部协商解决问题,而不是动不动就找上级。”
“当内部协商无法解决问题时,找上级是合理途径。”苏冬平静但坚定地说,“这个湿地是项目的灵魂,不能妥协。”
眼看冲突升级,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贺离走了进来,显然已经听到了部分对话。
“怎么回事?”他问,目光扫过所有人。
张昊立即汇报:“贺总,关于湿地位置的问题,我们和苏老师有些分歧…”
贺离听完,转向苏冬:“你的担忧我理解。但张昊说的也有道理,规划调整需要时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苏冬的心一沉。他没想到贺离也会选择妥协。
“所以你要牺牲生态完整性?”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牺牲,是寻找平衡。”贺离走到屏幕前,指着图纸,“我们可以在这里加一道生态隔离带,用高密度绿植过滤空气污染物。同时优化湿地本身的净化能力,增加冗余设计。”
“那是治标不治本。”苏冬反驳,“而且会增加成本和维护难度。”
“我知道。”贺离看着他,“但现实是,我们必须学会在限制条件下做最优解。苏冬,完美主义在实战中行不通。”
这句话刺痛了苏冬。他想起十年前,他们也经常因为设计理念争吵。贺离总是更务实,更愿意妥协;而他更理想主义,更坚持原则。那时候,他们总能找到中间点。但现在…
“如果妥协的结果是项目失去核心价值,那这个最优解有什么意义?”苏冬问,“贺离,这是你当初说服我参与项目时说的‘梦想’,现在你告诉我,为了赶工期,我们可以放弃这个梦想的一部分?”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冰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两位负责人之间的对峙。
贺离沉默了几秒,说:“散会。苏冬,你留一下。”
其他人迅速离开,最后走的李青野给了苏冬一个担忧的眼神,轻轻带上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贺离走到窗前,背对苏冬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谈如何合理地降低标准?谈如何在汇报时美化数据,让一个不完美的项目看起来完美?”
“苏冬。”贺离的声音带着疲惫,“我知道你生气,但请你理解,项目管理不是纸上谈兵。我们有预算限制,有时间限制,有各种外部约束。我的职责是在这些约束下,尽可能实现我们的理念。”
“那如果约束让理念无法实现呢?”苏冬走到他面前,“贺离,你告诉我,这个项目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必须按时交付的任务,还是我们曾经谈论过的、可以改变行业的那种标杆?”
“两者都是!”贺离难得地提高了声音,“我想做出好项目,也想按时交付。这两者不矛盾,只需要我们更聪明地工作,而不是固执地坚持每一个细节。”
“所以是我的固执在拖后腿?”苏冬冷笑,“那真是抱歉了。也许你应该找一个更‘灵活’的环境顾问。”
他说完就要离开,贺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苏冬,别这样。我们不是在吵架,是在解决问题。”
“你的解决方案就是让我妥协。”苏冬甩开他的手,“但我做不到,贺离。有些原则,我不能再退让了。”
他看着贺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我因为现实压力放弃了很多东西,包括我们的感情。十年后,我不想再因为同样的理由,放弃我职业的底线。”
贺离愣住了。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关于项目技术的争论,更是苏冬对过去伤痛的宣泄。
“对不起。”贺离的声音软下来,“我没有要你放弃原则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找到现实可行的方法。”
苏冬的情绪也稍微平复:“那就去找真正的方法,而不是表面的解决方案。规划部门那边,我可以去沟通。我有数据,有案例,可以证明调整布局的长期收益大于短期成本。”
“好。”贺离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苏冬拒绝,“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我自己能处理。而且…我们需要一点距离,贺离。工作就是工作,不要再把私人感情带进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贺离心上。他看着苏冬离开会议室,背影决绝。
那天晚上,苏冬没有回复贺离的任何信息。他独自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整理湿地系统的数据,准备第二天与规划部门的沟通材料。
凌晨一点,李青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夜宵。
“还没走?”他问。
“马上。”苏冬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李青野把一份炒饭放在他桌上:“吃了再走。顺便聊聊。”
苏冬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资料:“如果是来劝我妥协的,就算了。”
“不是。”李青野在他对面坐下,“我是来提醒你,你和贺离的关系正在影响工作。”
苏冬手一顿。
“别否认。”李青野继续说,“今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技术分歧,是私人情绪的爆发。苏冬,我理解你和贺离有历史,但如果你们不能把工作和感情分开,这个项目会很危险。”
“我在尽力分开。”
“但你没做到。”李青野温和但直接地说,“你对贺离有期待,有怨气,这些情绪在影响你的专业判断。今天那个湿地位置的问题,也许有更好的沟通方式,但你选择了对抗。”
苏冬沉默了。他知道李青野说得对。今天他的反应确实过激了,一部分是因为项目本身,另一部分…是因为贺离没有无条件支持他,这触痛了他内心某个敏感的角落。
“我该怎么办?”他低声问。
“两个选择。”李青野说,“要么彻底把贺离当纯商业伙伴,公事公办,不带任何私人情绪。要么…把你们之间的问题彻底解决,不要让过去的阴影影响现在的工作。”
“怎么彻底解决?十年的事,不是一顿饭一场谈话就能解决的。”
“那就需要时间和耐心。”李青野看着他,“但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要尽快决定。项目才刚开始,如果核心团队有裂痕,后面会很难走。”
苏冬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了。谢谢。”
李青野离开后,苏冬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贺离发来的信息:“还在忙吗?我在你事务所楼下。”
苏冬走到窗前向下看,果然看见贺离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有微弱的手机光亮。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下了楼。
走近时,贺离从车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粥,还是热的。”他把纸袋递过来,“听说你晚上没吃饭。”
苏冬接过:“谢谢。你怎么知道?”
“李青野告诉我的。”贺离坦白,“我们通了电话。”
苏冬有些意外。
“他说我们需要谈谈。”贺离靠在车上,仰头看着夜空,“我也想和你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冬打开纸袋,粥的香气飘出来。他确实饿了,但没什么胃口。
“今天的事,我道歉。”贺离先开口,“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质疑你的专业判断。你说得对,湿地是项目的灵魂,我们应该尽全力保护它。”
苏冬没想到贺离会先道歉。他准备好的防御姿态忽然没了用武之地。
“我也有错。”他低声说,“反应过激了。李青野说得对,我把私人情绪带进了工作。”
贺离转头看他:“所以你真的还在怨我。”
“不是怨。”苏冬纠正,“是…还没释怀。每次遇到分歧,我都会想起十年前,想起那时候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误解和分离的。我害怕重蹈覆辙。”
“我也怕。”贺离轻声说,“所以今天我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公事公办,理性分析。但我忘了,我们之间从来不是纯理性的关系。”
他走近一步:“苏冬,我答应你,以后在项目上,我会更尊重你的专业判断。但我也希望,你能给我一点信任,相信我不是要你妥协,而是在寻找我们都认可的道路。”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苏冬捧着温热的粥,感觉那股暖意从手心蔓延到心里。
“规划部门那边,明天我自己去。”他说,“但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和我一起准备材料。你的设计背景,也许能帮我更好地说明问题。”
贺离眼睛一亮:“好。”
“还有…”苏冬顿了顿,“工作之外,我们也需要时间相处。不是刻意安排的那种,就是…自然地重新认识彼此。”
“我明白。”贺离微笑,“慢慢来,不着急。”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安静地分享这难得的平和时刻。远处有夜归的车灯划过,像流星一样短暂而明亮。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贺离说,“明天还要战斗。”
“嗯。”苏冬点头,“你也早点回去。”
走了几步,苏冬回头:“贺离。”
“嗯?”
“粥很好喝。谢谢。”
贺离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暖:“晚安,苏冬。”
“晚安。”
回到公寓,苏冬慢慢喝完那碗粥。简单朴素的白粥,加了点肉松和榨菜,是他疲惫时最喜欢的味道。贺离还记得。
洗完澡躺在床上,苏冬回想这一天。争吵,对峙,和解。像一场微型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留下了湿润的土地和清新的空气。
也许李青野说得对,他们需要解决过去的问题,而不是回避。而解决的方式,可能就是在这样的碰撞和修复中,一点一点重建信任。
手机震动,贺离发来信息:“到家了。明天见。”
苏冬回复:“明天见。”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夜晚真正安静下来。苏冬闭上眼睛,感觉内心某个紧绷的角落,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又开始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