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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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九点，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会议室。
苏冬提前十分钟到达，被工作人员引到三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室。推门进去时，贺离和陈启明已经到了，正站在窗前交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深色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先生来了。”陈启明转过身，笑容可掬，“请坐。我们刚在聊项目的时间节点。”
苏冬点点头，在贺离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贺离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很快，其他参会人员陆续到达——研究院的项目负责人、技术专家，以及两位政府部门的代表。会议桌渐渐坐满，气氛变得正式而严肃。
陈启明主持会议开场：“感谢各位今天拨冗参加‘森之呼吸’生态社区示范项目的第一次三方协调会。我先介绍一下参会人员…”
苏冬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评估。这也难怪，在这样级别的会议上，青野事务所的规模确实显得最小。
介绍完毕，陈启明转向苏冬：“苏先生，能否请你们先介绍一下青野事务所在生态社区方面的理念和实践案例？”
苏冬深吸一口气，打开准备好的PPT。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专业性和自信。
“感谢陈院长。青野事务所成立于五年前，核心团队均有海外学习和工作背景，但我们关注的重点始终是中国本土的生态环境问题…”
他清晰地阐述了事务所的理念，展示了成都和昆明的项目成果，特别强调了其中创新性的生态修复技术。随着讲解深入，他完全进入状态，语气从容，数据准确，回答提问时条理分明。
贺离静静地看着他。这样的苏冬，专业、自信、光芒内敛，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又比记忆中更加成熟稳重。十年前那个会在重要场合前紧张得手心出汗的青年，如今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专家。
“所以我们的核心观点是，”苏冬总结道，“生态社区不是技术的堆砌，而是生活方式的重新设计。它需要硬件——节能建筑、循环系统、绿色空间；也需要软件——居民教育、社区管理、行为引导。只有软硬结合，才能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掌声。陈启明眼中露出赞许：“很精彩的分享。现在，请贺离先生介绍项目设计理念。”
贺离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他没有用PPT，而是直接在白板上开始勾画。
“各位，我先从一个问题开始：什么是家？”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房子：“传统的家，是一个封闭的私人空间，与外界有清晰的边界。”又在房子周围画上围墙，“但‘森之呼吸’想挑战这个概念。”
他擦掉围墙，开始画复杂的线条：“在这里，家是开放的，与社区共享空间相互渗透。每栋建筑的底层都是公共区域——共享厨房、儿童游乐室、图书角。垂直绿化不仅是装饰，也是微气候调节器，还能产出可食用的植物。”
随着贺离的讲解，一个立体的、充满生机的社区图景在众人面前展开。苏冬发现，贺离的设计中融入了许多他们大学时讨论过的想法，但又有了新的深化和发展。
“最重要的是，”贺离指向白板中央，“社区中心不是一栋建筑，而是一片湿地。它是雨水收集系统，是中水处理厂，是生物栖息地，也是居民的休闲空间。在这里，自然不是被观赏的对象，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看向苏冬：“这正是我需要青野团队的原因。如何让这片湿地不仅是工程意义上的成功，更是生态意义上的活体？如何设计监测系统，确保十年后、二十年后它依然健康？如何让居民理解并参与维护？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环境专家的深度介入。”
苏冬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他平静地回应：“这正是我们擅长的领域。在成都项目中，我们设计了一套居民参与的生态监测系统，通过手机App，居民可以报告观察到的鸟类、植物变化，并获得积分奖励。两年下来，社区的孩子比很多成人更了解当地的生态系统。”
一位政府代表插话：“听起来很有创意，但成本呢？可持续性呢？”
苏冬从容应答：“初期投入确实比传统设计高15%-20%，但长期来看，节能节水的收益会在8-10年内收回成本。更重要的是，这种设计提升了居民的生活质量和社区凝聚力，这些社会效益难以用金钱衡量，但对城市的长期健康发展至关重要。”
讨论越来越深入，涉及技术细节、预算分配、时间节点等实际问题。苏冬和贺离时而各自阐述，时而相互补充，展现出惊人的默契。他们不需要眼神交流，就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知道如何接住对方抛出的观点。
陈启明观察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会议进行到中午才暂时休会。下午将继续讨论合同细节和合作模式。午餐安排在研究院的食堂包厢。
趁着其他人陆续离场，苏冬收拾材料时，贺离走到他身边：“表现得很好。”
“你也是。”苏冬低声说，“那些设计理念…你还记得。”
“我说过，我从没忘记我们的梦想。”
陈启明走过来：“两位，先去吃饭吧。下午还有硬仗要打。”
午餐时，苏冬被安排坐在陈启明旁边。这位院长很善谈，从行业趋势聊到国际案例，偶尔问及苏冬在新加坡的经历。
“我听说你在新加坡参与了几个大型填海项目，”陈启明看似随意地说，“后来为什么转向生态修复？”
苏冬的手顿了顿。这是个敏感话题，贺离也看向他，眼中有关切。
“因为看到了破坏的后果。”苏冬平静地回答，“那些项目确实带来了经济效益，但也永久改变了海岸线生态。我参与后期监测时，发现一些物种消失了，水质恶化了。那时我开始思考，发展的代价是什么？有没有更好的方式？”
“所以你回国后选择了修复而非开发。”
“是的。我觉得，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能修复上一代人造成的伤害，至少不要制造新的伤害。而生态社区，正是尝试在发展和保护之间找到平衡点。”
陈启明点点头，没再追问。但苏冬知道，这位精明的院长一定调查过他的背景，知道鑫隆投资的事。没有当场点破，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午餐后有一段休息时间。贺离把苏冬拉到一边，低声说：“陈院长的问题…”
“没关系。”苏冬打断他，“那是我的过去，我无法改变。但我的专业能力是实实在在的，这就够了。”
贺离看着他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苏冬总是这样，外表温和，内心却比谁都坚韧。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然如此。
“下午的合同谈判，你有什么底线？”贺离问。
“我们需要足够的自主权和合理的预算。如果研究院想要我们设计那些创新方案，就不能用标准模板来约束我们。”
“我支持你。我会在谈判中帮你争取。”
苏冬抬头看他：“为什么？这对你的设计事务所没有直接好处。”
“因为我相信你的理念能提升整个项目的价值。”贺离停顿了一下，“也因为…我想看你成功。”
下午的谈判确实如陈启明所说，是场硬仗。研究院的律师和财务人员逐条审查合同，对预算、责任划分、知识产权等条款提出各种修改意见。苏冬据理力争，贺离则在一旁适时提供技术支持。
“苏先生，你们提出的生态监测系统需要居民参与，这涉及到隐私和数据安全问题。”研究院的法律顾问说。
“我们可以设计匿名化的数据收集机制，并严格遵守《个人信息保护法》。”苏冬回应，“实际上，我们成都项目的做法是，居民可以选择参与程度——从完全不参与，到只提供环境观测数据，到完整参与社区生态管理。多样性选择是社区项目成功的关键。”
“那这部分的法律风险…”
“可以由我们事务所承担主要责任，但需要研究院在政策层面提供支持，比如与社区管理部门协调，明确权责边界。”
谈判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达成初步协议。青野事务所将作为首席环境顾问，负责项目全周期的生态设计和监测，享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权，预算也基本达到了苏冬的期望。
签字前，陈启明看着苏冬：“苏先生，我欣赏你的专业和坚持。这个项目对研究院很重要，希望你们能做出标杆性的成果。”
“我们会尽力。”苏冬郑重地说。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苏冬和贺离一起走出研究院大楼，冬日的晚霞将天空染成紫红色。
“累了？”贺离问。
“有点。”苏冬揉了揉眉心，“但值得。”
“一起吃晚饭？庆祝一下。”
苏冬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但情感上，他想和贺离分享此刻的成就感。
“好。”他最终说，“但简单点。”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包厢里，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对坐。清酒温热，食物精致，气氛难得地放松。
“今天谢谢你。”苏冬举起酒杯，“在谈判中帮我说话。”
“应该的。”贺离与他碰杯，“你的理念值得被支持。”
喝了几杯，苏冬的脸颊微微泛红。他酒量一向不好，贺离记得。
“少喝点。”贺离拿走他的酒杯，“明天还要工作。”
“让我再喝一杯。”苏冬难得地坚持，“今天…值得庆祝。青野拿到了成立以来最大的项目，而且是我真正想做的项目。”
贺离看着他眼中的光彩，心软了：“最后一杯。”
苏冬慢慢喝着酒，忽然说：“贺离，你知道我今天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拿到项目，不是预算多少，而是…我说出那些理念时，有人在认真听，在认真思考如何实现。”他的声音有些飘忽，“这些年，我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但大多时候，人们只关心成本、工期、合规。你是第一个，陈院长是第二个，真正理解我想做什么的人。”
贺离的心被触动了。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苏冬手上：“那是因为你在做正确的事。只是世界需要时间跟上你的脚步。”
苏冬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有抽回。酒精让他的防线变弱，也让那些压抑的情感浮出水面。
“有时候我很害怕。”他低声说，“害怕这个项目做不好，害怕辜负你的信任，害怕…重蹈覆辙。”
“不会的。”贺离握紧他的手，“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事情伤害你，伤害我们的项目。我保证。”
苏冬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你十年前也保证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刺进贺离心里。他无法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所以这次，我会用行动证明。”他郑重地说，“苏冬，给我机会，也给你自己机会。让我们把十年前未完成的梦，一起实现。”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清酒在壶中微沸的声音。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苏冬看着贺离，这个他爱过、恨过、试图忘记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有真诚和决心。十年光阴改变了他们的容颜，改变了他们的处境，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项目我会做好。”苏冬最终说，轻轻抽回手，“至于我们…我需要时间。”
“我明白。”贺离没有强迫，“只要你不完全关上那扇门。”
那晚，贺离送苏冬回公寓。在楼下，苏冬犹豫了一下，说：“要上去坐坐吗？喝杯茶。”
贺离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
公寓小而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几盆绿植。苏冬烧水泡茶，贺离打量着这个空间——简单，有序，但缺乏生活气息，像一个临时居所。
“你住这里多久了？”贺离问。
“回国后就租了，快两年了。”苏冬端来茶，“一直没时间好好布置。”
“为什么不买套房？”
“首付不够。”苏冬实话实说，“新加坡的工资都用来还债了，回国后创业初期也没什么积蓄。”
贺离心一痛。他无法想象苏冬这些年的经济状况，但肯定不容易。
“项目预付款下来后，情况会好些。”他说。
“嗯。”苏冬在他对面坐下，“所以真的要谢谢你。”
“不要说谢。”贺离认真地看着他，“苏冬，我希望你明白，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是因为你值得，项目值得，我们的梦想值得。”
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漫。他们安静地喝茶，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平和得像多年的老友。
十点左右，贺离起身告辞。在门口，他转身看着苏冬：“明天有什么安排？”
“回事务所开项目启动会。”
“我下午的飞机。走之前…能再见一面吗？”
苏冬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中午可以来我们食堂吃饭。虽然简单，但味道不错。”
贺离笑了：“好。中午见。”
送走贺离，苏冬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久违的充实感——他正在做真正想做的事，和真正理解他的人一起。
手机震动，是贺离发来的信息：“到了。今晚谢谢你。晚安。”
苏冬回复：“晚安。”
他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国贸的高楼灯火通明，贺离应该就在其中某栋楼里。
十年了，他们又回到同一座城市，同一个项目，同一段未完成的故事。
这一次，结局会不同吗？
苏冬不知道。但他知道，至少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