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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咖啡厅的灯光在贺离眼中跳动。他握着苏冬的手,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在自己掌心轻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鸟。十年了,他终于触碰到真相的温度——竟是这般滚烫而疼痛。

      “鑫隆投资。”贺离又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个名字烙进记忆里。

      苏冬想抽回手,却被贺离更紧地握住。

      “都过去了,”苏冬低声说,避开他的目光,“他们去年已经被警方查处了。创始人判了十五年,资产冻结清算。所以真的…不用了。”

      贺离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追问那五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苏冬轻描淡写带过的“不想说的细节”。但看着苏冬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深深的疲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才能触碰。

      “你住哪里?”贺离换了个问题,声音柔和了些。

      “酒店。会议安排的。”苏冬终于抬起眼,“明天下午的航班回北京。”

      “改签。”

      苏冬怔住:“什么?”

      “改签航班。”贺离的语气不容置疑,“多留几天。我们…需要时间。”

      “我还有工作…”

      “远程处理。”贺离拿出手机,“或者我让助理帮你协调。青野事务所那边,我可以直接联系李青野。”

      苏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霸道。”

      “只在重要的事情上。”贺离松开手,却仍然注视着他,“这对我很重要。对你也是。”

      服务员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续杯。贺离点了两份简餐——他记得苏冬有低血糖,晚上不吃饭会胃疼。这个习惯,十年了,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等待食物上桌的间隙,两人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不再是会议室里那种刻意的疏离,也不是刚刚剖白时的激烈,而是一种不知如何继续的茫然。十年的鸿沟,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

      “你父亲…”贺离试探着问,“他还好吗?”

      苏冬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走了。三年前,心梗。那时候我还在新加坡,没能赶上最后一面。”

      贺离的心一沉:“对不起。”

      “不用道歉。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苏冬用叉子轻轻划着桌布,“至少他现在和妈妈团聚了,应该不会孤单。”

      这话说得平静,贺离却听出了深深的孤独。他忽然意识到,这十年,苏冬失去的不只是他们的感情。父母双亡,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还债,回国时已是孑然一身。

      “回来后为什么选择环境工程?”贺离问,“我记得你本科学的是建筑设计。”

      苏冬沉默了片刻:“在新加坡那几年,我参与了一些…不太光彩的项目。填海造陆,雨林开发。看着那些树被推倒,动物失去栖息地,我常常想,如果我们当初设计的那些生态建筑理念能被更多人接受,也许世界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所以还清债务后,我花了一年时间补修环境工程课程。算是…一种赎罪吧。”

      贺离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说“那不是你的错”,但知道这话太轻飘飘。有些选择带来的愧疚,只能靠行动来消解。

      食物上来了。简单的意面和沙拉。苏冬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贺离看着,想起以前苏冬吃东西总是很香,尤其是吃到他喜欢的芝士蛋糕时,眼睛会眯成月牙。

      “还喜欢吃甜食吗?”贺离忽然问。

      苏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戒了。医生说对胃不好。”

      “那医生一定没尝过幸福街那家店的提拉米苏。”

      苏冬手中的叉子停顿在空中。幸福街,他们大学后门那条小街,窄窄的巷道里藏着十几家小店,那家意大利咖啡馆的提拉米苏是苏冬的最爱。周末的下午,两人常挤在二楼的窗边位置,分享一块蛋糕,看楼下人来人往。

      “那家店…还在吗?”苏冬的声音很轻。

      “去年翻新了,但老板没换,还是老陈。”贺离看着他,“味道也没变。”

      苏冬低下头,继续吃沙拉,但贺离看见他睫毛颤动了几下。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贺离坚持送苏冬回房间。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并肩而立的影子。苏冬穿着深色毛衣,比西装革履时显得单薄许多。贺离忽然发现,苏冬比他记忆里矮了一点——不,是他自己长高了,或是苏冬的背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

      “到了。”苏冬在十二楼走出电梯,犹豫了一下,“你…要进来坐坐吗?”

      贺离摇摇头:“今天先到这里。你需要休息。”

      他看到苏冬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有点失望——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贺离说,“穿暖和点。”

      苏冬疑惑:“去哪儿?”

      “一个地方。”贺离没有多说,“晚安。”

      看着苏冬刷开房门,走进房间,贺离才转身离开。他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酒店大堂的休息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林,帮我查几件事。第一,鑫隆投资的所有关联企业和涉案人员,特别是三到八年前他们有哪些海外项目。第二,联系青野事务所的李青野,说我想约他谈谈合作,时间地点由他定。第三…帮我查一下,苏冬在清华读硕士时的导师和同学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的小林显然愣住了:“贺先生,这些信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尽快。”贺离顿了顿,“还有,把我明后天的行程全部清空。”

      “可是明天下午和万科的会议…”

      “推迟。就说我临时有事。”

      挂断电话,贺离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十年前,他和苏冬也曾这样并肩站在某个出租屋的窗前,憧憬未来。那时的他们以为,爱情足够强大,能抵挡一切风雨。

      现在他知道,爱情很脆弱,像精致的玻璃制品。但真正的感情,或许更像是树木——即使被冰雪覆盖,只要根还在,春天来时,仍会发出新芽。

      手机震动,是苏冬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贺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好好休息。明天见。”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贺离准时出现在苏冬房间门口。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热咖啡和牛角包,另一个看不出是什么。

      苏冬开门时已经穿戴整齐,简单的牛仔裤和深灰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他看到贺离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早餐。”贺离把咖啡递过去,“摩卡,多糖——我记得你喜欢甜的。”

      苏冬接过,指尖碰到贺离的手,很快缩回:“谢谢。”

      “这个也穿上。”贺离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一件黑色羽绒马甲,“今天要去的地方在郊区,比市区冷。”

      苏冬看着那件马甲,没有接:“我有外套…”

      “套在外面。”贺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比以前怕冷,我看得出来。”

      苏冬最终妥协了。两人一起下楼,贺离开车——一辆低调的深灰色SUV。车子驶出市区,沿着高速公路向北开去。

      “我们去哪儿?”苏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忍不住又问。

      “快到了。”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下高速,开上一条乡间小路。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和零散的农舍,远处有低矮的山峦轮廓。苏冬的表情从疑惑变为惊讶,最后是难以置信。

      “这里是…”

      车子停在一片空旷的场地边缘。贺离熄火,解开安全带:“下去看看。”

      寒风扑面而来,苏冬拉紧羽绒服。眼前是一片被围栏围起来的工地,大约有十几个足球场大小。地基已经打好,几台起重机静静矗立,因为冬季停工,工地上空无一人。场地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项目展示板,被防雨布半遮盖着。

      苏冬走近,掀开防雨布的一角。

      “生态社区示范项目——‘森之呼吸’。”他念出展示板上的标题,声音微微发颤,“设计方:贺离建筑设计事务所…环境顾问:青野事务所?”

      他猛地转身看向贺离:“这是…”

      “我去年中标的项目。”贺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这片土地,“市政府重点扶持的生态社区试点,要求设计和环境评估由不同机构合作完成。我报了你的事务所。”

      苏冬的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专业领域。”贺离看着他的眼睛,“也因为,我想给你一个回来的理由。”

      风穿过空旷的工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苏冬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那里。他的目光从展示板移到贺离脸上,再移到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你知道我看到招标要求时第一个想到的是谁吗?”贺离继续说,声音在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十年前,我们躺在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地板上,你拿着手电筒在天花板上比划,说未来要设计一个真正与自然共生的社区。每栋楼都是垂直森林,垃圾零排放,能源自给自足,还有社区农场让孩子认识农作物。”

      他指向场地东侧:“那边规划的就是社区农场。西侧是生态湿地,处理中水,同时作为野生动物的栖息地。所有建筑都会采用我们当初讨论过的双层表皮设计,外层光伏板,内层垂直绿化。”

      苏冬的眼睛红了。他转过身,背对贺离,肩膀微微颤抖。

      “我保留了当初我们画的所有草图。”贺离的声音柔和下来,“在那个旧笔记本里。这些年,每当我不知道方向的时候,就会翻看它们。”

      “别说了。”苏冬的声音带着哽咽。

      贺离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苏冬,你离开了十年。但我们的梦想,我一天都没有忘记。现在它就在眼前,这片土地上,等着被实现。”

      泪水终于从苏冬眼中滑落。他没有擦拭,任由它们在寒风中变得冰凉。

      “我回不去了,”他哑声说,“那个会做梦的苏冬,已经死在十年前那个雪夜里了。”

      “那就让现在的你,来完成那个梦。”贺离握住他的肩膀,“你不是喜欢说赎罪吗?这就是最好的方式——把我们曾经的理想变成现实,让成千上万的人生活在更好的环境里。这比任何忏悔都有意义。”

      苏冬透过泪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十年光阴在贺离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眼神更加锐利,气质更加沉稳。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从未改变——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对美的追求,对理想的执着。

      还有此刻,那深藏在坚定下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个项目…”苏冬努力让声音平稳,“需要我在北京常驻至少一年半。青野那边…”

      “李青野那边我来谈。”贺离立刻说,“合作模式可以灵活安排。你可以作为这个项目的首席环境顾问,大部分时间在这里,重要节点回北京。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在考虑在北京开设分公司。”

      苏冬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是为你,”贺离补充,但眼神出卖了他,“是业务拓展需要。北方的市场潜力很大。”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不再是尴尬或疏离,而是一种饱含千言万语的静默。风吹动展示板上的防雨布,哗啦作响。远处有鸟群飞过灰白的天空。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冬最终说。

      “当然。”贺离松开手,“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施舍,不是补偿,而是我真正需要你的专业能力。看过青野做的成都项目报告,你们的灌溉系统优化方案比市面上的标准方案节水百分之三十。这个项目需要这样的创新。”

      苏冬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微笑,很淡,但直达眼底:“那是团队的努力。”

      “但你一定是核心。”贺离笃定地说。

      他们在工地上走了一圈。贺离详细讲解着规划:这里的儿童游乐场会用回收材料建造,那里的社区中心屋顶将种植本地濒危植物,每一处设计都考虑着生态与人文的平衡。苏冬偶尔提问,问题专业而犀利,贺离一一解答,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他们在图书馆角落的讨论,在白纸上的畅想,在深夜阳台上的憧憬。只是这一次,那些纸上谈兵即将变成钢筋水泥的现实。

      中午,他们在附近小镇的一家农家乐吃饭。简单的四菜一汤,却吃得格外香。热气腾腾的房间里,苏冬的脸颊终于有了些血色。

      “你变了,”苏冬忽然说,夹起一块蘑菇,“以前你从不吃蘑菇。”

      贺离愣了一下,笑了:“人总会变。有些习惯,有些口味。但核心的东西,不会变。”

      “比如固执?”

      “比如知道什么对自己真正重要。”

      饭后,贺离没有急着回城。他开车带苏冬去了附近的一个水库。冬季的水库水位很低,露出大片灰白的滩涂和干枯的芦苇。但视野开阔,天空高远。

      “我以前常来这里,”贺离靠着车门,“项目遇到瓶颈的时候,就来这里看水。水很神奇,无论遇到什么障碍,最终总能找到出路。”

      苏冬站在他身边,围巾在风中飘动:“你遇到过很多瓶颈吗?”

      “每个项目都有。最艰难的是三年前,滨海那个艺术中心。桩基打到一半发现地下有溶洞,整个设计要推倒重来。甲方要给压力,团队士气低落,我连续两周每天睡不到四小时。”

      “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贺离转头看他,“‘限制条件不是设计的敌人,而是灵感的来源’。所以我重新勘察了地质,把溶洞区域设计成了地下展厅,利用天然岩壁做投影幕布。现在那里成了整个艺术中心最受欢迎的部分。”

      苏冬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有意义的话。”贺离轻声说,“记得你笑的样子,生气时皱眉的样子,专注时咬笔头的样子。记得你怕黑却不肯承认,记得你讨厌芹菜但会为了营养勉强吃几口,记得你冬天手脚冰凉,夏天却怕空调直吹。”

      他顿了顿:“这些记忆,是我过去十年唯一无法用理性处理的东西。它们不像设计方案,没有最优解,没有标准答案。它们就在那里,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工作、旅行、认识新的人,它们都在那里,像背景噪音,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苏冬闭上眼睛。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贺离几乎要伸手帮他拨开,但最终没有。

      “我也记得,”苏冬睁开眼睛,望着远方的水面,“记得你画图时哼歌总是跑调,记得你煮泡面一定要加鸡蛋和青菜,记得你下雨天不爱打伞,说雨水能让人清醒。记得你承诺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除了最后那一个。”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贺离心上。

      “什么承诺?”他问,虽然已经猜到。

      “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苏冬的声音很平静,但贺离听出了底下深藏的伤痛,“但那个雪夜,你没有给我机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也没有。”

      这是第一次,苏冬承认了自己当年的选择也有问题。不是指责,而是陈述事实。这比任何控诉都让贺离心痛。

      “对不起。”贺离说,三个字,十年迟到。

      “我也对不起。”苏冬回应,“为我的不告而别,为我的自以为是,为这十年的…沉默。”

      他们站在冬日的水库边,像两个终于卸下重担的旅人。远处的山峦静默,近处的芦苇在风中低语,仿佛在见证这场迟来了十年的对话。

      回城的路上,天色渐暗。车内暖气很足,广播播放着轻柔的古典乐。苏冬靠在副驾驶座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贺离调低音乐,将车速放慢。

      等红灯时,他侧头看着苏冬的睡颜。比记忆中瘦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十年,他一定过得很难。那些“不想说的细节”,那些独自承担的夜晚,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

      贺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自责和心疼。如果当年他能更敏锐一些,如果他能察觉到苏冬母亲生病的事,如果…

      没有如果。时间不能倒流。他们能做的,只有面对现在,和未来。

      手机震动,是小林发来的信息:“贺先生,鑫隆投资的资料已初步整理。另外,联系到了苏先生在清华的导师王教授,他表示愿意通话,但时间有限。您看什么时间合适?”

      贺离回复:“明天上午十点,帮我预约电话会议。还有,青野李总那边呢?”

      “李总说明天下午三点有空,可以视频会议。”

      “安排。”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苏冬在酒店附近醒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

      “嗯。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

      苏冬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因为我们的谈话?”

      “因为…很多事。”

      贺离将车停在酒店门口,但没有立刻让苏冬下车:“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整理会议笔记,下午和团队开个视频会。”苏冬顿了顿,“晚上…没事。”

      “一起吃晚饭?不带工作话题的那种。”

      苏冬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那明晚七点,我来接你。”贺离看着他,“现在,上去好好休息。记得吃饭。”

      苏冬下车,走到酒店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贺离还在车里,目送着他。隔着车窗,两人的目光相遇。苏冬举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旋转门。

      贺离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事务所。深夜的工作室里还有几个加班的年轻设计师,见到他都有些惊讶。

      “贺老师,您怎么来了?”

      “拿点东西。”贺离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从书架最底层,他抽出一个陈旧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褪色的素描本,几卷手绘图纸,还有一把钥匙——他们第一个出租屋的钥匙,早就没用了,但他一直留着。

      翻开素描本,第一页就是苏冬的字迹:“未来社区设想——贺离&苏冬,2012年3月”。

      下面是他画的草图,苏冬在旁边标注了环境指标和生态建议。稚嫩的笔迹,大胆的想象,却有着惊人的前瞻性。翻过一页又一页,都是他们大学时代的梦想:可旋转的太阳能住宅,漂浮在海上的生态城市,沙漠中的垂直农场…

      翻到最后一页,是苏冬单独写的一段话:

      “如果有一天,这些设计真的能变成现实,我希望不是因为技术足够先进,也不是因为市场足够成熟,而是因为人们终于明白——我们不是自然的主人,而是它的一部分。建筑不应该征服土地,而应该像树一样,从土地中生长出来,最终又回归土地。

      贺离,无论未来我们在哪里,做什么,都不要忘记这个初心。

      你的,冬。”

      贺离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纸张已经泛黄,墨水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昨。

      他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

      这一次,他不会让梦想只停留在纸上了。

      ---

      第二天晚上七点,贺离准时出现在酒店。苏冬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

      “今天去了哪里?”上车后苏冬问。

      “事务所。找了些旧东西。”贺离没有多说,“想吃什么?”

      “简单点就好。”

      贺离带他去了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小巷深处,门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小小的院子,几间包厢,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见到贺离熟络地打招呼。

      “老位置给您留着。这位是…”

      “朋友。”贺离简单介绍,“苏冬。”

      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笑容:“苏先生第一次来?有什么忌口吗?”

      “不吃芹菜,其他都可以。”贺离替苏冬回答。

      苏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包厢很小,但布置温馨,窗外可见小小的天井里种着竹子和腊梅。菜是老板安排的,清淡可口。两人边吃边聊,话题终于不再局限于工作和过去。

      “平时除了工作,有什么爱好?”贺离问。

      苏冬想了想:“看书,散步。偶尔去听音乐会——环境音乐那种,很安静的那种。”

      “还是不喜欢热闹。”

      “嗯。你呢?应该经常参加各种活动吧,行业宴会,颁奖礼…”

      “必要的社交而已。”贺离给他夹了块鱼,“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一个人待在工作室,或者开车去没人的地方。”

      “没变。”苏冬微笑。

      “你也没变。”贺离看着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安静,有点小固执,但比谁都善良的苏冬。”

      苏冬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我不确定…那个苏冬还剩下多少。”

      “足够多。”贺离坚定地说,“足够让我们重新开始。”

      苏冬抬起头,眼中情绪翻涌:“贺离,十年不是十天。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我们了。你有你的事业,生活,社交圈。我…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贺离轻声问。

      “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毫无顾忌地依赖。”苏冬的声音几不可闻,“我试过,在新加坡最艰难的时候,我试过想象如果你在会怎样。但后来我发现,那种想象只会让现实更难以忍受。所以我学会了不期待,不依赖,不…去爱。”

      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贺离心里。

      “那就重新学习。”他说,“我陪你一起学。这次我们慢慢来,不着急。先从朋友开始,从合作伙伴开始。一步步来,直到你重新相信,你可以依赖我,可以期待我,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苏冬的眼睛:“可以爱我。”

      苏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天井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嫩黄的花朵在夜色中仿佛自带微光。

      “给我时间。”最终,他说。

      “我已经等了十年。”贺离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不介意等得更久一点,只要你还在我视线可及的地方。”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聊这些年的见闻,聊行业的变化,聊共同的熟人——大学室友谁结婚了,哪个教授退休了,当年的学霸现在在做什么。话题轻松,气氛融洽,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但两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在谈话间隙里交换的眼神,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余烬中,仍有火星。只要给予足够的空气和燃料,便能再次燃烧。

      送苏冬回房间时,贺离在门口停下。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下午三点。”

      “我送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

      “我送你。”贺离重复,“还有,回去后认真考虑项目的事。下周我会去北京出差,希望那时候能听到你的答复。”

      苏冬点头:“我会认真考虑的。”

      “晚安,苏冬。”

      “晚安,贺离。”

      门轻轻关上。贺离站在门外,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没有离开,直到听见苏冬走向房间深处的脚步声,才转身走向电梯。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林,帮我订下周去北京的机票。另外,联系‘森之呼吸’项目的甲方,说我想推荐青野事务所作为首席环境顾问,希望安排一次三方会议。”

      挂断电话,贺离望向酒店十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苏冬独自面对任何事。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障碍,他都已经做好准备。

      因为有些感情,像深埋地下的种子,即使经历漫长的寒冬,只要春天来临,仍会破土而出,顽强生长。

      而他们的春天,已经迟到了十年。

      不能再错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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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已经要颠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