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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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贺离站在研讨会会议室门口，手握一杯黑咖啡，指节泛白。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海中反复播放着那个雪夜和苏冬昨天在会场的身影。两个画面交织、重叠，最后模糊成一片灰白。他试图像处理设计方案一样理性分析：苏冬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个峰会上？巧合？还是...
“贺先生，早。”
声音从身侧传来。贺离转身，看见苏冬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腕表是简单的钢带款式，表盘边缘已经有了细微的磨损痕迹。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贺离的注视，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昨天那种猝不及防的震动。
“早。”贺离听见自己说。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比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更难以推开。
“关于昨天的提问，”苏冬开口，语气专业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没有质疑你项目可行性的意思。青野事务所一直关注垂直绿化技术，我们去年在成都的项目遇到了灌溉不均的问题，所以...”
“我知道。”贺离打断他，“你的质疑很合理。数据我会让团队发给你。”
短暂的沉默。其他参会者陆续到来，谈笑声由远及近。
“那...进去吧。”苏冬侧身，让贺离先行。
会议室里是标准的U形布局。贺离的名字牌在左侧中间，苏冬的恰好在他正对面。命运——或者说会议组织者——似乎特别喜欢这种戏剧性的对称。
讨论开始后，贺离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他观察着苏冬：苏冬发言时习惯性用右手转笔，思考时会微微蹙眉，反驳别人观点前会先轻轻点头以示尊重——这些小动作都没变，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以前的苏冬更...柔软，眼睛里总闪着好奇的光。现在的苏冬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棱角仍在，但表面光滑冷硬。
“贺先生，您的看法呢？”
贺离猛然回神，发现全桌人都在看他。提问的是市政规划专家陈岚，一位优雅的中年女性，正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他。
“关于社区公共空间的权属问题，”贺离迅速整理思绪，“我认为应该采用混合模式。核心绿地归集体所有，而建筑立面的垂直花园产权可以归属于对应楼层业主，但必须遵守统一的管理公约...”
他发言时，余光瞥见苏冬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流畅地移动。有那么一瞬间，贺离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时间倒流回大学课堂，他正在做课题陈述，而苏冬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一个又一个星星表示赞许。
“很好的思路。”陈岚点头，“苏先生，从环境管理角度，这种产权分散的模式会带来挑战吗？”
苏冬放下笔：“会的。但我们最近在深圳试点了一套区块链技术支持的管理系统，可以追踪每一片绿地的养护记录、碳汇贡献，并自动分配维护责任。如果贺先生有兴趣，会后的资料我可以分享。”
“那太好了。”贺离说，声音里的温度比他自己预期的要高一些。
接下来的讨论进入技术细节。贺离发现自己和苏冬的观点惊人地契合——不，不止是契合，更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他提出建筑结构上的创新，苏冬立刻能接上生态环境上的呼应；苏冬指出潜在的水循环问题，贺离已经有了初步的解决思路。他们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预判对方的下一句话。
“你们两位之前合作过吗？”陈岚饶有兴致地问，“默契得惊人。”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没有。”贺离和苏冬几乎同时回答。
然后是一阵更尴尬的沉默。苏冬低头整理文件，贺离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
中场休息时，贺离本想找苏冬说话，却被几个国外设计师围住询问技术细节。等他脱身时，苏冬已经不在座位上了。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贺离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背对着室内，肩膀微微塌陷，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贺离犹豫了三秒，走了过去。
推开玻璃门，初冬的风扑面而来。苏冬没有回头，但贺离看到他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这里视野不错。”贺离站到他身旁，俯瞰着下方城市的天际线。
“嗯。”苏冬应了一声，没有下文。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贺离能闻到苏冬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和十年前一样。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紧。
“你这几年...”贺离开口，又顿住。他想问什么？过得好吗？为什么离开？现在在做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太沉重，太私人，不适合这个场景。
“我看了你在《建筑与环境》上发表的那篇论文，”苏冬忽然说，眼睛依然望着远方，“关于城市热岛效应的缓解策略。很有见地。”
贺离怔住：“你...关注我的工作？”
“行业顶尖设计师的成果，自然会关注。”苏冬的回答滴水不漏，职业得让人恼火。
“只是这样？”
苏冬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贺离曾经在里面看见过自己的倒影，看见过星辰大海，看见过承诺和未来。现在，他只看见平静——一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不然呢？”苏冬反问，嘴角甚至扬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贺离，十年了。我们都变了。”
“我没变。”话脱口而出，贺离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里的执拗。
苏冬看着他，长久地，深深地，然后轻轻摇头：“你变了。你变得...更好了。我看了你的所有作品，每一栋建筑都在说话，在生长。你做到了我们曾经梦想的一切。”
“除了最重要的部分。”贺离的声音低下来，“那个梦想里有两个人，记得吗？”
一阵风吹过，卷起苏冬额前的碎发。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城市：“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为什么？”贺离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这次声音里带着十年积压的沙砾，“苏冬，至少给我一个理由。至少让我知道，当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苏冬的肩膀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松动。
“你什么都没做错。”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错的是时机，是命运，是...所有的一切。”
会议室里传来召集继续讨论的铃声。苏冬如释重负地直起身：“该进去了。”
“等等。”贺离抓住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僵住了。贺离感觉到苏冬手腕上凸起的骨骼，比以前更明显了。太瘦了，他想。
苏冬没有挣脱，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紧绷。
“峰会结束后，”贺离说，声音干涩，“我们谈谈。真正地谈一次。”
苏冬沉默了很久。久到贺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最终，他说，轻轻抽回了手，“会议结束后的咖啡厅。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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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讨论围绕具体案例展开。贺离和苏冬恢复了专业状态，甚至合作提出了一个综合方案雏形，赢得了全桌的掌声。但贺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苏冬偶尔会与他对视，虽然眼神依然克制，但不再完全回避。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陈岚走过来，笑容满面：“今天太精彩了！两位如果以后有机会正式合作，一定会创造出惊人的作品。”
“谢谢。”贺离说，目光却追随着正在收拾东西的苏冬。
苏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支笔、每一张纸都归位。贺离记得这个习惯——苏冬总是说，有序的开始意味着有序的结束。
“我先走了。”苏冬拎起公文包，“七点见。”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贺离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不是十年前那种被抛弃的恐慌，而是害怕——害怕这次谈话会毁掉他十年来艰难构建的平静，害怕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忍，害怕即使知道了一切，他们依然回不去。
但他更害怕的是，如果这次不问清楚，他将带着这个未解之谜度过余生。
手机震动，是助理小林发来的消息：“贺先生，明天上午的航班已确认。另外，您让我查的青野事务所资料已发到邮箱。”
贺离点开邮件。青野事务所，成立于五年前，专注于可持续设计和环境评估。创始人李青野，苏冬是三年前加入的合伙人。事务所规模不大，但项目质量很高，尤其擅长生态修复类工程。
往下翻，是苏冬的个人简介：清华大学环境工程硕士，曾任职于国际环保组织，三年前回国加入青野...
简历干净、专业，没有任何空白期。但贺离注意到，苏冬硕士毕业的时间点，恰好是他们分手后两年。按正常学制，他应该一年后就毕业了。
那消失的一年，发生了什么？
贺离关掉手机，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在巨大的画布上撒下金色的沙子。十年前，他和苏冬最喜欢在这样的时候，挤在他们租的小阳台上，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看同一片灯火。
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就像眼前这片灯火，温暖、明亮、触手可及。
七点整，贺离走进酒店咖啡厅。苏冬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水。他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看起来比白天年轻几岁，也脆弱几分。
贺离走到桌边，苏冬抬起头。
这一刻，没有聚光灯，没有观众，没有需要扮演的专业角色。只有两个人，隔着十年的时光，和一张小小的咖啡桌。
“我点了美式，”贺离坐下，“你需要什么吗？”
“不用。”苏冬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水就好。”
服务员端来咖啡。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像一道薄薄的屏障。
“从哪里开始？”苏冬问，声音很轻。
贺离凝视着他：“从真相开始。十年前那个雪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冬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侧脸，和窗外流动的车灯。
“我妈病了。”他说，三个字，简单，沉重，“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贺离手中的咖啡勺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手术了。”苏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有一种美国的试验疗法，也许能延长几个月生命。只是‘也许’。费用是两百万，还不包括后续的靶向药。”
他转过脸，看向贺离：“那时候我们刚毕业，你的设计事务所刚接第一个项目，我还在实习期。我们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五万块。”
贺离感到喉咙发紧：“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苏冬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告诉你我需要两百万？告诉你我妈妈快死了？然后呢？你能怎么办？放弃你的第一个项目？去找你父母借钱？他们供你读书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没有时间想了！”苏冬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虽然很快又压了下去，“医生说，如果一个月内不能开始治疗，就真的没有机会了。一个月，贺离。你能在一个月内变出两百万吗？”
贺离说不出话。他不能。十年前的他，不能。
“所以我找了高利贷。”苏冬说，平静得可怕，“借了两百万，条件是去他们指定的公司工作五年，用工资抵债。那家公司在新加坡，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但...那不是个干净的地方。”
“为什么不告诉我？”贺离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宁可借高利贷，宁可把自己卖给那种公司，也不告诉我？”
苏冬看着他，眼中终于浮现出十年前那个雪夜里深藏的痛楚：“因为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你会卖掉你父母给你买的那套小公寓——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你会放弃你刚起步的事业。你会陪我一起跳进那个火坑。然后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完蛋？”
他摇摇头：“至少这样，我们中还有一个能自由地飞。”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咽着，像在哭泣。
“我妈还是走了。”苏冬继续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治疗只延长了三个月。我欠下的债，却要用五年去还。那五年...我不想说细节。等我终于自由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七年。我回了一趟我们以前住的地方，房东说，你三年前就搬走了，成了有名的设计师。”
他顿了顿：“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照片，站在你设计的摩天大楼前。你看起来很好，真的很好。我想，至少我的选择是对的——至少你实现了梦想。”
贺离感到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十年。整整十年，他以为被抛弃的愤怒，他努力证明自己的执着，他夜深人静时的自我怀疑——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彻底的误解之上。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他问，声音沙哑，“还清债务之后，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冬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因为我不敢。”他终于说，“我不敢看到你眼里的恨——或者更糟，怜悯。我不敢面对你也许已经有了新生活的事实。我不敢...打扰你。”
他抬起眼，直视贺离：“而且，贺离，十年了。即使知道了真相，又能改变什么？时间不能倒流，伤口已经结痂。你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我也...活下来了。也许这就够了。”
“不够。”贺离说，斩钉截铁，“对我来说，不够。”
他伸出手，覆盖住苏冬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冰凉，在轻微颤抖。
“你问我能怎么办，”贺离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挤出来，“十年前的我确实不能在一个月内变出两百万。但现在的我可以。我可以告诉你，这十年里我赚的每一分钱，设计的每一栋建筑，赢得的每一个奖项——它们都空荡荡的，因为没有你分享。”
苏冬的睫毛颤动，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眼底闪烁。
“那家放高利贷的公司，”贺离的声音冷下来，“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了。”苏冬摇头，“都过去了。”
“告诉我。”
苏冬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固执，知道无法回避：“鑫隆投资。但贺离，别做傻事。他们已经...”
“鑫隆投资。”贺离重复，记住了这个名字。
咖啡厅的灯光温暖昏黄，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城市依然喧嚣，车流如织。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停滞了，十年前的那场雪，终于开始融化。
“接下来呢？”苏冬轻声问，像是问贺离，也像是问自己。
贺离握紧他的手：“接下来，你让我陪你把这段路走完。无论前面还有什么。”
苏冬看着他，长久地，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十年的冬天，也许真的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