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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与聚光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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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如同被撕碎的旧信纸,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旋,不情不愿地落向地面。贺离记得每一片雪花落在他肩上的重量,记得苏冬呼出的白气如何在冷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无踪。就像他们的爱情。
“我们该分开了,这段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那句话从苏冬颤抖的唇间溢出时,贺离的第一反应是笑。一个不合时宜、近乎荒谬的笑。因为就在前一天,他们还挤在那间租来的小公寓里,头靠头地翻阅着家居杂志,苏冬指着北欧极简风格的沙发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就要这个。”
可此刻,苏冬没有笑。他的眼睛里盛着贺离从未见过的决绝,那是一种要将什么连根拔起的狠厉——即使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片挂在枝头、随时会坠落的枯叶。
“为什么?”贺离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遥远。
苏冬没有回答。他只是挣脱了贺离下意识收紧的怀抱,转身走进纷飞的大雪。雪花立刻贪婪地覆盖了他的足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此停留。贺离站在原地,直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直到雪停了,天空露出鱼肚白,他才发现自己没有流泪。
不是不想哭,是冻住了。心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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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时间能改变什么?
能让你从一文不名的建筑系毕业生,变成登上《建筑评论》封面的设计师;能让你设计的摩天大楼在上海陆家嘴拔地而起,在东京六本木投下优雅的阴影;能让你学会用五种语言与客户周旋,在慈善晚宴上得体地微笑,在行业峰会上侃侃而谈。
只是七年没能教会贺离如何忘记。
“贺先生,五分钟后您上台。”助理小林轻声提醒,递上一杯温水。
贺离点头,目光却死死锁定在手中那份嘉宾名单上。纸页的第三行,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视线:
苏冬 | 环境规划顾问 | 青野可持续设计事务所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十号,黑色。如此平常,如此致命。
“贺先生?”小林注意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您不舒服吗?”
“没事。”贺离将名单反扣在桌上,水杯边缘留下他指印的湿痕,“帮我确认一下投影设备。”
他走向后台侧幕,深呼吸。台下坐着五百人,全球建筑界的翘楚、挑剔的评论家、野心勃勃的年轻设计师。今天他将发布“垂直森林社区”概念——这是他职业生涯的里程碑,一场酝酿了三年的革命性提案。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的介绍词华丽而冗长。贺离调整了一下耳麦,走上台时掌声雷动。他习惯了这种场面,习惯了用自信的姿态掌控全场。但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就在他惯例扫视观众席寻找友好面孔时——
第三排靠左,那个位置。
时间凝固了。
苏冬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比记忆中清瘦,肩膀的线条却依然熟悉。岁月对他似乎是仁慈的,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星光、后来凝结成冰的眼睛——此刻在礼堂昏暗的光线里,映着台上刺目的光芒,写满了与贺离心跳同频的震动。
贺离忘记了开场白。
整整三秒,会场陷入微妙的寂静。他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声音,看见苏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膝盖上的会议手册。
“女士们,先生们,”贺离终于找回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城市不是混凝土的荒漠,它应该是生命的共生体...”
演讲继续。贺离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他的手指划过触控屏,三维模型在空中旋转,数据流畅地呈现。但他的意识分裂成两半:一半在专业地讲解生态循环系统、能源自给率、社区共享空间;另一半却顽固地定格在第三排那个身影上,计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米,隔着七排座位,十年光阴。
提问环节,贺离机械地回答着问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冬。对方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一次也没有再抬头。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青野事务所的苏冬先生。”主持人念出这个名字时,贺离几乎踉跄。
苏冬站起身,接过话筒。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却依然清晰:“贺先生的垂直森林概念强调了生态多样性,但报告中对于微气候调节的具体数据引用似乎基于理想模型。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您如何保证植物在高层建筑立面的存活率不低于85%?”
一个专业、冷静、甚至略带挑战的问题。完全符合苏冬的性格——即使在这种场合下。
贺离迎上他的目光:“感谢苏先生的提问。我们的团队与新加坡国立大学植物学实验室合作了两年,开发了专有的智能灌溉与根系支撑系统。详细数据和技术白皮书将在峰会结束后发布,我可以保证,所有公开数据都经过第三方验证。”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看不见的电流噼啪作响。
苏冬点了点头,坐下。没有多余的表情。
演讲结束,掌声再次响起。贺离匆匆下台,避开了涌上来的记者和同行。他需要空气,需要空间,需要消化这个事实——苏冬回来了。不是在他的梦里,不是在他酒醉后的幻觉里,而是在真实的世界里,穿着得体的西装,问着专业的问题,坐在他职业生涯最重要时刻的观众席上。
“贺先生,主办方安排了小型酒会,希望您能参加。”小林追上来。
“推掉。我累了。”
“可是...”
“推掉。”贺离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他几乎是逃离了会场,在酒店走廊里快步走着,直到确定没有人跟来,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他以为时间已经将那些碎片磨成了细沙,风一吹就散了。可苏冬出现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碎片只是被深深掩埋,如今破土而出,边缘依旧锋利,轻易就能割开他精心构建的一切。
手机震动。是峰会组委会发来的明日议程。贺离扫了一眼,呼吸一滞。
上午9:00-12:00 | 分组研讨会
议题:可持续城市发展中的跨学科协作
特邀嘉宾:贺离(建筑师)、苏冬(环境顾问)、陈岚(市政规划专家)...
命运有时就像一个蹩脚的编剧,热衷于制造最戏剧化的重逢。
贺离盯着屏幕上并列的两个名字,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苏冬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痛苦?是决绝?还是...求救?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追上去?
为什么没有砸开那扇沉默的门,逼问出真相?
因为他太骄傲?太年轻?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也许苏冬只是不再爱他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贺离犹豫片刻,接起。
“...贺离?”
那个声音。即使隔着电波,即使十年未见,贺离还是瞬间认出来了。
“是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我看到分组安排了。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申请调换。”
“为什么?”贺离问,和十年前那个雪夜问出的是同一个问题。
这次,苏冬给出了回答,虽然简短到近乎残忍:
“工作就是工作。我不想影响你的项目。”
然后电话挂断了。
贺离握着手机,慢慢滑坐到走廊的地毯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而在这片璀璨之下,有两个被时光雕刻得面目全非的人,即将被迫面对十年前未完成的对话。
故事,真的才刚刚开始。